君自故乡来
文 · 十月的柚子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世上每多一处回不去的故乡,就多一个漂泊的灵魂。故乡没有寒梅,却有两棵虬枝苍劲的梨树,年年早春,河沟旁的这两树梨花映着幽深的水面,分外明媚。河水清且涟矣,只是处于一处院墙和一片树林之间,明晦不定的光线让她独显一份幽冷的气质,故而村中许多奇异之事多被传出是发生在这里,譬如我奶奶就说,她年轻时在这河沟旁曾见过一条大蛇,直从河沟这头摆到那头。我还是小孩子时,喜欢和村里的伙伴三五成群地跑到梨树下玩,尤其是梨花开得一树幽明时,往往要在这里耽上半晌。坐在梨树弯向水面的枝干上,小女孩们叽叽呱呱说着什么的时候,我常常就走神了,眼里只剩下白的花瓣,精致的花萼微扣,花瓣轻展。看着看着,白色梨花的间隙有鲜亮的红色闪映,我就知道是我家邻院的小女儿妮儿又去下地干活了,或者是到她家老房子那里给猪喂食了。她比我们这些只知道玩儿的小女孩大多了,我记忆中她永远都是十九岁的样子。和这微绽的梨花一样的年纪。只是我从来都是叫她的名字。我老央她来这树下玩,可是她永远都有要干的活。要和她玩,除非是在我们两家的门前。她家门前有两棵很大的桑树,等梨花谢了,洋槐花开过了,小麦扬花了,身上的棉衣也一件件甩开了,和煦的风吹着妈妈新截的布做的花衣裳,这时候,树上的桑葚也开始慢慢变红、变紫,她家门前就是极好玩的去处。她小哥,当时还没娶媳妇,爬到树上,站在高高的枝干上,摘了桑葚往下扔,我们端个盆接着,仰着头看,好大的树啊,那桑葚除非自己落了,不然我们怎么也吃不完吧。每人接了半盆,就坐在桑树下开吃,吃得满嘴紫色,再被大人数落一顿。桑葚吃得差不多了,我家墙角的那棵梓树也在高高的树冠上开了花了。梓树的花像桐花而小巧,也比桐花轻柔,从高高的树冠落下来也是委地无声。刚刚吃完饭,我就赶紧跑去叫妮儿来一起捡梓树落下的花,晚了她肯定又要去老房子那儿给猪添食儿了。妮儿把捡得的梓树花用线串起来,给我戴在脖子上,她自己不戴。吃饭的时候我们喜欢到院门外,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外的小池塘边上。那时候小池塘还是有池水的,池里有一两尾小鱼。以前老家还是家家种红薯,收得的红薯要磨粉,磨出红薯淀粉来,这道工序剩下的水也是很有营养的,但太多了,就不稀罕了,都放到河沟池塘里。我家门前这个小池塘水浅,淤了许多泥,又是死水,得了这些浆水,有一年不知怎的就生出许多泥鳅来,简直是鳅满为患了。我就跟着妮儿学捉泥鳅,拿个破筐搁在池塘边上,筐要翻转过来,都浸在水里,接下来就是等了,等到第二天,很快地把筐掉个个儿捞上来,筐底就都是受惊的泥鳅,那些把破筐当作临时休息所的泥鳅大多是跑不掉的。回忆里最凸显的永远都是这些欢乐的时光,但日子又怎么会全是欢乐时光呢,更多的时候,我在上学、妮儿在做农活。只是若能一直这样,也是很好的啊。升到四年级后,作业突然变多了,老师也突然变得很严格,就不大去缠着妮儿了。跟妮儿见面也少了,只是还时常会看到她提着水桶去给老房子圈着的那头猪喂食。倏忽一学期过去,寒假又在作业中度过。开学第一天,校长带着学生打扫校园。去年冬天学生们踩在砖地上的厚厚一层泥,经过寒假里大雪一融,再经春风一吹,都酥碎在地上,轻轻一铲就可带起。课本上学到贺知章的《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放学后我想找妮儿读这首诗给她听。却见她家院门锁着,妈说她家老宅子那儿要拆房子,她爹为省钱,没请拆房的人,自己一家老小去张罗了。我听后也不以为意,自己去读那首诗。春天快到了呢。慢慢地柳树就要吐芽,桃花就要含苞,河沟旁的那两棵梨树也要开花,紧接着洋槐花就要甜香甜香地来引我们,洋槐花吃完,就等着桑葚红紫,梓树花轻轻飘落了。怪不得书里说春深似海,这么一望果然是望不到头,望不到底呀!又过两日,一切还是没有动静,春天果然是矜持呢,又或许她要好好酝酿,才能有如海的气势。这天放学后我蹦跳着回家,走到门前,碰到我们村那个老光棍低头拉着板车往大路去。老光棍平时总是涎着脸一副没正经的表情,这天却特别严肃。我便停下叫了声爷,问他去干嘛,他没抬头,低沉沉地说了一句话,我立时钉在地上迈不开步了。那句如蚊蚋之声的话直到今天还会如一声炸雷响在耳畔:妮儿死了。妮儿她爹我喊大爷,是有名的抠,就是书上说的守财奴吧。家里积攒下的钱也够睥睨村里大多数人家了,还是一味地不舍得花。一家子都穿得破破烂烂,老婆有病不愿去大医院看,只寻一些不需花钱的偏方,到了老婆还是死了。大儿子结婚、小儿子出去打工,家里只有妮儿一个劳力了,妮儿是个温顺的姑娘,不用爹催着,里里外外的活都知道操心,看看到了出嫁的年纪,还是一样的忙里忙外。这次拆老宅的房子,还是没舍得花钱雇人。妮儿就是在那儿,在那拆掉屋山头的墙上掉了下来,头撞在了砖角上,十九岁的身体里,流出的血浸湿了她小哥哥半件衣衫。我没有看到她走,我一直不相信她死了,她只是去了其他地方。不,她就在那儿,她从此永远都在那个树木等着发芽,花骨朵等着含笑的早春,在那儿,她永远都是十九岁。在她的身后,柳条新绿,桃李盛开,洋槐花累累串串,桑葚熟透,梓树花像一个个铃儿轻柔落下,正是春深似海的故乡。升初中后,我去了县城读书,回家便少了,却还惦念着年年春天的梨花,惦念着洋槐花,惦念着桑葚、惦念着梓树花。县城少有这些花啊树啊的,家里平日不放在眼里的,现在也都入得了眼了,也都变得珍贵了。次次回家,总有些变化。大路两旁的桐树,都长到碗口粗了,再回家却不见了踪影。墙角的梓树,连同妮儿家门前的两棵桑树也不知什么时候被锯掉卖出去了。家乡管砍树叫杀树,叫得贴切。河沟旁的那两棵梨树当然也没能例外,我家院里门外的洋槐树也一棵棵不复存在。村口不复有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柳,夏日玩耍的树林也变了样子,见久认熟的那些树被新栽的杨树苗替代。其他少了树的地方,也大多都栽上了杨树。杨树长得快,两三年就可成材,好打理,直嗖嗖地往上穿。这是它受到青睐的原因。一个村庄里的树变了,这个村庄就变了一半了。我升到高中,仍旧在县城,回家更少了。放假回家,看一些人家拆掉旧的砖房,盖起了二层的楼房,那都是要娶媳妇的人家。娶媳妇的排场,一家开了头,必定互相攀比蔚然成风。于是砖房一间间地少,楼房一座座地多。有些人家另置了地盖楼房,旧房子就由着它破败。砖房楼房参差不齐。况且家里盖的楼房,样子都丑,楼顶楞楞方方,朝路的一面墙扣着各色瓷砖,背面的墙裸露着灰色的水泥。整个看上去,凌乱不堪。房子都变了,这个村庄就全都变了。我家也翻新了房子,院里的路面都变成了水泥路面,我并不喜欢,水泥地面连着水泥墙,人被兜在水泥铸成的笼子里。房子翻新后,面积大了,我找不到原来梓树在的地方,也找不到原来洋槐树在的地方。每顿的饭菜多了,餐桌也变大了,我再没到门前的池塘边吃过饭。只是还是怀念那时候幕天席地,吃顿饭都风光旖旎的光景。再说门前的小池塘也早干涸了,砖头杂物快要将它填平。那映照过梨花的一沟渠水也不再流淌,遍寻整个村庄,没有哪条沟渠,还有清且涟矣的水。泥鳅自然是再也没见过。妮儿家的房子还是那座房子,低矮,如今只有老头一个人。我在自家二楼,看得见她家院子,还是以前那样从堂屋门口到院门一条砖路,院子里一头羊,是她爹不在家时院子里唯一的生命。目光收回,看向村庄的其他院落,树木。我惊觉自己已不在故乡。这些年来,故乡在一点点地离我而去,到如今,已是丝毫不可寻觅。当整个村庄被杨树统治的时候,它粗鄙大条的样子和泥灰丑陋的楼房真是相得益彰。这些年做梦梦到家,梦到故乡,总是以前的样子,是妮儿没离开的时候那个样子。故乡也并没有消失,她在妮儿十九岁的时光里,在我还年少的时光里。我看到妮儿含笑从十九岁走来,她的身后,柳条新绿,桃李盛开,洋槐花累累串串,桑葚熟透,梓树花像一个个铃儿轻柔落下,正是春深似海的故乡。
梨树
梓树
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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