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大师塔尔·贝拉传奇之作《撒旦探戈》原著小说 | 写读感▪赢好书
《撒旦探戈》连载3

文· 译林出版社

雨滴轻柔地从窗户的两侧流下来;内侧,雨水从窗户上边一条一指宽的缝隙流到木梁和窗框相接触的地方,在那里逐渐填满了哪怕最细小的裂缝,开出一条路流到木梁的边缘,之后再次分散变成水滴,开始滴落到弗塔基的大腿上;然而,此刻的他正沉浸在对遥远地方的幻想里,一时回不到现实之中,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下身被浸湿了。“也许我到一家巧克力工厂找一份值夜班的工作……也没准我会到一所女子寄宿学校当门房……我会努力地忘掉一切,只在每天晚上打一盆热水泡脚;我什么也不做,只看这该死的生活如何流逝……”刚才还静静下着小雨,现在雨水突然开始倾盆泻下,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已经被淹没了的大地上泛滥,分成一条条狭窄、蜿蜒的水流,朝着村子里地势较低的方向流去。尽管已经不能透过玻璃看到什么,但他还是没有转过身子,他怔怔地看着腐烂的窗框和腻子剥脱的地方;突然,玻璃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形状,这个形状慢慢变得清晰,变成一张人脸,但弗塔基一下子弄不清这张脸是谁的,直到一双惊恐的眼睛清晰可辨;这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疲惫不堪的模样”,他认了出来,感到震惊和痛楚,因为他感到:时间将冲刷掉他的面孔,就像雨水现在流淌在玻璃上;在这个映像里,折射出某种宏大、辽远的贫困,并且向他辐射,是耻辱、骄傲与恐惧相互叠加的复合层。突然,他又在舌头上感觉到那股酸涩味,脑子里想起黎明听到的钟声、水杯、床、槐树枝、冰冷的厨房地砖,他一脸苦涩地撇下嘴角。“一盆热水!……让一切全都见鬼去吧!……我每天都要舒舒服服地泡我的脚……”从他背后传来哽咽的哭声。“嗨,你这是怎么了?”但是施密特夫人没有回答,她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抖动着肩膀轻声抽泣。“听到没有?你怎么了?”妇人瞅了他一眼,之后,似乎意识到在这里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于是一声不响地坐到炉灶旁边的板凳上,擤了下鼻涕。“你为什么不说话?”弗塔基固执地追问道,“你到底中了什么邪?”“我们又能去哪里!”施密特夫人痛苦地爆发了,“我们刚逃到第一个镇子上就会被警察逮住!难道你不明白吗?他们连我们的名字都不会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弗塔基愤怒地冲她吼道,“你的兜里揣满了钱,你还……”“对呀,我说的不也正是这个!”妇人回嘴打断他,“我说的就是钱!至少你应该有一点脑子!我们离开这里……扛着这只该死的箱子……就像一个乞丐帮!”弗塔基火了: “嗨,你嚷够了吧!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这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闭上你的臭嘴,这才是你该干的事。”施密特夫人气得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怎么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说,”弗塔基低声应道,“小声一点儿,你会把村里人吵醒的。”时间缓慢流逝,让他们觉得幸运的是,闹钟早就不走了,所以没有滴答滴答的声响提醒他们注意时间;即使这样,妇人还是怔怔地盯着表针,同时用木勺搅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红辣椒烩土豆;过了一会儿,他们神色疲惫地坐在桌旁,眼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尽管施密特夫人一再催促(“你们还等什么呢?你们想浑身淋透,大半夜在泥地里吃吗?”),两个男人还是一口没吃。他们没有开灯,尽管在折磨人的等待中,眼前的所有家什都变得模糊一片,几只平底锅在门边有了生命,圣人们在墙上活了起来,有时让人觉得,好像床上还躺着什么人;为了摆脱眼前的幻象,他们偷偷相互睨视,但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无奈;他们明白,在天还没有全黑下来之前,他们不能出发(因为他们确信,哈里奇夫人或校长此时正坐在窗户后,两眼盯着通向塞凯什的山路,他们越来越担心,因为施密特和克拉奈尔迟迟未归,已经晚了整整半天),施密特和妇人时不时地轮流挪动一下身子,似乎什么都不愿再多想,只希望黄昏一到就动身启程。“他们现在去看电影,”弗塔基忽然小声地宣布,“哈里奇夫人、克拉奈尔夫人、校长、哈里奇。”“克拉奈尔夫人?”施密特噌地跳了起来,“在哪儿?”他快步走到窗前。“他说的没错。一点儿没错。”施密特夫人点头附和。“闭嘴!”施密特烦躁地转向妻子。“别急,兄弟!”弗塔基安慰他说,“这个女人挺聪明。反正也要等到天黑,不是吗?她这样做,谁都不会起疑心,不是吗?”施密特烦躁地坐回到桌旁,把脸埋在手掌里。弗塔基沮丧地在窗前吐了一口烟。施密特夫人从餐具橱里抽出一根麻绳,因为箱子锁锈住了,不管她怎么按都锁不上,她把军用木箱捆得结结实实,放到门口,然后坐到丈夫身边,两手相扣。“咱们还等什么?”弗塔基说,“赶紧把钱分了!”施密特偷偷瞅了一眼妻子。“咱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对吧,老哥?”弗塔基站起身来,他也坐到桌子旁边,两腿叉开,挠着胡子拉碴的下巴盯着施密特的眼睛: “咱们分了吧。”施密特揉了揉太阳穴说: “到时候会分,别担心,你会得到你的那份。”“嘿,你还等什么呀,老伙计。”“你现在着个什么急?我们得等克拉奈尔把另一部分钱拿过来。”弗塔基微笑着说: “事情很简单。咱们先把你手里的这部分钱对半分了,之后再分克拉奈尔手里的那部分。”“好吧,”施密特表示同意,“你把手电筒拿过来。”“我去拿。”妇人紧张地跳起来。施密特从风雨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麻绳捆着、塞得鼓鼓囊囊、已被汗水浸湿的信封。“等一下,”施密特夫人喊住丈夫,迅速用一块搌布把桌面擦干净,“现在行了。”施密特将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到弗塔基的眼皮底下(“这样清清楚楚,”他说,“你别觉得我想骗你。”);弗塔基歪着脑袋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然后说: “咱们数吧。”他把手电筒塞到妇人手里,两眼放光地盯着每张钞票的来踪去影;随着施密特短粗手指头的搓捻动作,钞票在桌面的边缘摞成越来越鼓的厚厚一堆,他慢慢地理解了他,余下的怒气也烟消云散,因为“假如一个人看到了这么多的钱后理性尽失,不惜冒天大的风险将它据为己有,真没有什么好吃惊的”。他感到肠胃痉挛,嘴里突然积满了唾液,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随着施密特手中那叠浸了汗渍的钞票逐张地减少,堆在桌子另一角上的钞票逐渐增厚,闪动、摇晃的手电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仿佛施密特夫人故意对着他的眼睛照,他感到头晕,虚弱,直到施密特用沙哑的嗓音宣布说,“好了,就这么多”,这时他才恢复了神志。就当他自己刚刚数到一半时,有人站在窗前朝屋子里喊道:“你在家吗,施密特夫人,我亲爱的?”施密特从妻子手中抢过手电筒,迅速关掉,然后朝桌子指了指,低声对她说: “赶快把钱藏起来!”施密特夫人一个闪电般的动作敛起所有的钞票,塞到两只乳房之间,然后用同样低声的语调说: “是哈里奇夫人!”弗塔基窜到炉灶和餐具柜之间,将脊背紧紧贴在墙上,黑暗中,只能看到两个磷光似的亮点,就像一只猫匍匐在那儿。“出去,快把她支走!”施密特低声说,随后把妻子推到厨房门口,妇人站在门槛上迟疑了片刻,叹了口气,走出厨房朝过道走去,她清了下嗓子说: “好啦,好啦,我来了!”“只要她没注意到手电筒光,就不会有事!”施密特跟弗塔基耳语道,但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当他躲到门后时,紧张得连脚跟都站不稳。“如果她敢跨进来一步,我就掐死她。”他在心里绝望地想,咽了口吐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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