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征稿|那年中秋,我的姥爷去了
文 · 三七墙
2007年中秋节的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学校上课,那年的我还不知道,从明年起中秋节会被列入法定假期。九月的风依然燥热,刚刚升入高二的我有了一位只向家长保密的初恋男友,就坐在教室的另一角。像所有审美堪忧的少女一样,我喜欢篮球少年,我也很幸运,我的他正是被女生觊觎的篮球队长。我被初来的爱情冲昏了头,哪怕运输要经由一条长长的路线,我也没完没了地把纸条从抽屉下递给他。在我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我爸敲了敲教室门叫走了老师。我突然打了个激灵,上一次有同学这样被叫走是她妈病逝,我对即将而来的讯息并非一无所知。姥爷粗糙的手反复在我手上摩挲的感觉一下子涌上脑海,果然,几分钟后我爸带我离开了。那是最漫长的路。我已记不得十来年前是怎么到的姥姥家,好像很热,喘不上气的热。等我到了东关进了屋子,姥爷的儿子女儿都到了。六岁的表弟正哭着给遗像磕头,我妈红着眼睛也让我跪下,我木然地跪在地上环顾四周,一滴眼泪也没有。那是那年刚买的房子,姥爷年初查出胰腺癌,手术切开后又迅速缝合,肿瘤长满了,医生说还有三个月。我的舅舅自工厂下岗后开过饭店、商店、车行,最后陪了个精光,姥爷执意拿出所有积蓄给他买了房。这一切都是我后来才得知的,那一年我家也买了车,我以为大家一夜之间发达了。我妈频繁地带我看姥爷,我眼看着姥爷瘦了,还埋怨他不好好吃饭。姥爷的遗像前摆着一盘月饼,拆下来的礼盒就丢在墙角。中秋,我妈在单位点完名提了月饼去看,进门正遇上家里乱作一团,姥爷拒绝了女保姆的搀扶自己去厕所,滑倒了再也没醒过来,满手面粉准备包饺子的姥姥也几乎昏了过去。团圆节,呵呵,真讽刺。我是在姥姥身边长大的孩子,中秋的故事还是听姥爷讲的,因为我养了一只小白兔,姥爷说那是嫦娥的宠物。街里街坊爱聊天,一到夏天就在小院里铺凉席纳凉,我在姥姥的怀里醒了又睡着,她的轻柔细语像鸡毛扫过我的耳朵,我笑着醒过来,头靠在姥姥的肩上看星星。入夜,邻居们回家了,姥爷也抱着我回家。他长得真漂亮,笑起来眼睛就像弯月,我问姥爷天上的星星会一直守护我们吗,姥爷说我也会变成星星守护你。后来我回到父母身边上学,每周还是会坐摇摇摆摆的电车回姥姥家。九十年代的电车有长长的触角和随车摆动的圆盘,我每次都要坐那个位置。我无法想象姥爷就这样突然离开。这些年我习惯了他把包子靠在炉子上的烧水壶边,习惯了天不亮他打回来羊奶的膻味,习惯了他迎我、他送我时一路牵着的大手。我以为他会好起来,我恨我自己的疏忽。妈妈在追悼会上哭着扑向姥爷,她说我没爸了,我还是没哭。直到我的小男友在几个月后也病逝了奶奶,他语气敷衍地说没什么感情也没去看过,我俩狠狠地吵了一架,我讨厌他的冷血,就这样结束了初恋。我们家从此不过中秋节,有时也坐在一起吃喝,但谁都不会主动提起那个话题。只有我有一次梦到姥爷,大家都哭了。后来我长大了,出国了,孤单的时候总会记得姥爷说他在天上守着我。姥姥也病了,姥爷走后她郁郁寡欢,没过几年查出来肠癌。做过手术后姥姥坚决拒绝了放疗,她陪姥爷走过那些日子,她恐惧被治疗得不成人样。我电话里有打往国内的包月,我把每月四百分钟全部给了姥姥。不能陪伴在身边出力,就听她讲讲人生。今年我特别不顺,和移民局打了场旷日持久的官司,因为难民的案子自动靠前,被泼了脏水也只能慢慢熬。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姥姥病危,我几乎崩溃,不管不顾想要回家。夜里我关掉灯望着星星发呆,看着星星弱下去,月亮圆起来,我向那颗最亮的星祈祷,保佑姥姥平安。今天收到照片,姥姥精神矍铄地看着镜头微笑。今年中秋节,我多吃一个月饼谢谢姥爷吧。 (图:姥爷、姥姥、妈妈)
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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