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暑假
文 · 三文魚
他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年长三岁的姐姐。村子坐落在华北平原的广袤土地上,四周都被各户种植的土地包围着。在他的记忆里,往南走四百米,往西走八百米,往北走一千米,都能走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往东走一千米左右,穿过一片土地后,则可以走到姥姥姥爷家。和其他千千万万个农民一样,父母及其上一辈乃至上上一辈都靠务农为生。到了父亲那一辈,除了耕种土地,村里零零散散出现一些男人,趁着农闲出外打工,父亲常常也在其中。到了他四岁左右的年纪,姐姐刚上小学,并在那时迎来第一个暑假。一阵热火朝天的农忙季节过后,父亲并没有跟着那些男人们一样外出,而是选择留在家乡,贩卖起了瓜果。和母亲经过简单地商量过后,父亲便早早就备好杆秤、秤盘、塑料袋和喇叭等物件,并在一眨眼的工夫里,贩来一车桃子。桃子在车上堆成一个小山丘,有粉红的,也有泛青的,而且胖瘦不一。看着堆成山的桃子,试了试喇叭的音量,父亲和母亲仿佛看到了一季的收成。正式出发前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之前有很多次,父亲每次出外打工回来,都会给这个稍显匮乏的家庭带来惊喜。要么是一辆自行车,要么是一台电视机,要么是一些他从没吃到过的食品。他想到那台小巧的收录机,如今正默默伫立在黑暗里。父亲把它带回来后,只要放进电池,摁下播放键,前侧的喇叭自动就会流出美妙的音乐。他成长的那个年月,收录机、电视机甚至自行车都是稀罕物件,是同龄的伙伴热无比向往的东西。把收录机带回来后,只要一有空闲,父亲总会摁下播放键,点燃一支烟,默默地蹲在门口,任由那温柔的旋律溢满整个房间,甚至溢满整个院落。心里一直盘算着桃子卖光之后,父亲指不定会又给家里增添些什么,他想着想着就沉入了梦乡。一夜的时间很短。窗户外,星星渐渐失去光泽,天际慢慢地显出鱼肚白。接踵而至的,是附近是零零散散的鸡鸣声。他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声。他将身体翻往一侧,又隐约听到屋门和院门开开合合的声音。大约过了两个钟头,他从床上起来,看到父亲和母亲已经坐在了饭桌前,却唯独看不到姐姐的身影。“我姐呢?”“在你你姥姥家。”话是从母亲口里说出来的,说完后母亲不再说话。父亲始终默默地坐在那里。他不再往下问,静静地坐到了桌前。胸口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怪不好受的。车斗上坐着母亲和他,在父亲的驾驶下驶离了村庄。驶上马路后,父亲提高了车速。大约半小时后,父亲开始减速,拐进一条通往某个村落的黄土路。车子轧过的地方,空中扬起一片灰尘。真像长出了一条尾巴,他心想。他睁开被风吹得酸疼的眼睛后,一个村落的影像逐渐清晰起来。车速放缓,母亲拿起了喇叭。“卖桃啦!刚上市的桃子!便宜卖啦!”一声吆喝过后,另一声吆喝紧压过来,甚至压过了第一声。大约在村子中心的位置,车子熄了火。伴随着母亲的吆喝声,人们先是三五个,渐渐增至八九个,慢慢地围上去。他们盯着一车的桃子,争相问道:“这桃子怎么卖啊?”回答完后,父亲和母亲常常接着问道:“要多少啊?”“来两斤吧。”“称三斤吧!”……母亲拿起了杆秤,将他们挑好的桃子放在秤盘上,细心地核对着斤两。确认过后,便将桃子装进了塑料袋。通常是人走后,又给另一个人称。母亲照着刚才的做法,又称了称重,送走了他们。“能便宜点儿吗?”“哎,都是小本买卖。这就很便宜了。桃子都是新采摘的,这个价儿,绝对不亏!”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顾客,听着他们和母亲讨价还价的声音,他莫名兴奋起来。有时候,还会装作大人的样子,嘴里一边啃着桃子,一边问那些前来的顾客:“要多少啊?”忙碌里已经忘了在姥姥家的姐姐。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桃子山丘被削平,只剩下那些个流出汁水的烂桃子还留在车上。他偶尔觑着父亲和母亲的表情,仿佛真是看到了一季的收成。即使驶到了村边,那份收获的喜悦还没有散去。父亲将车停好,进屋歇着去了。母亲洗把脸,就接姐姐去了。他打开父亲带来的收录机,陶醉在一片乐声之中。姐姐回来了,还是和平常一样。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读出失落。或许,也是因为他那时很少细细地观察它。一个月里,很多次在天刚蒙蒙亮时,他总能听到屋门和院门开合的声音。他和父母一同出去,去到一个陌生的村落,吆喝,称重,装袋子,一直到天色将晚再回来。有时候是出去卖桃子,有时候是出去卖西瓜。每次回到家,父亲总习惯性地蹲在那里,点燃一根烟,安安静静地聆听收录机传出的乐声。母亲有时候会去姥姥家,有时候不去。如今,姐姐早已成家,还生下三个孩子。他常年在外,难得有空闲回去几次。待在家里的时候,姐姐时常带着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从邻村回来,看望一下父亲和母亲。他很少听她提起从前的事情,仿佛记忆里被抹去了一块,只剩下了对自己家庭的关注,对曾经那个属于她的家庭的问候。时常,她也会带着她的孩子,去附近的村落看一看姥姥。对于他来说,自从姥爷去世后,他就很少往那个村子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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