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认识小表弟
文 · 子桑非
我有一个小表弟。他比我小四岁。我们虽常常见面,但关系一直比较疏远。在平辈的兄弟姐妹“四人帮”里,他始终不大合群,性格乖张,脾气暴躁。他给我的这种印象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我回家以前。在我们都不大的时候,由于是兄弟姐妹中最年幼的一个,他因此成为了一大家子的“小皇帝”。而我既然是最年长的,从很早开始便被教导要懂得谦让弟弟妹妹,摆出个大姐应该有的样子。大概在我十二三岁时(2006年左右),爷爷奶奶家购买了一台台式电脑,这在当时是件很时髦很惊奇的事。于是,我们“四人帮”有事没事就往爷爷奶奶家跑,纷纷争抢着电脑的使用权。这其中,我和小表弟的冲突是最为激烈的。他酷爱打游戏;我沉溺于QQ聊天;而我俩的闲暇时间又总是一致,因此谁都不肯示弱,谁都不肯让步。当时我并非完全不照顾他的感受,而是已经缩短了自己的使用时间;可他偏偏得寸进尺,企图把板凳坐穿,赖在电脑前不走了。有一次我忍无可忍,跟他大吵了一架,重重地摔了门出去;他因此被舅妈狠狠地骂了一通,十分不甘。以后再见面时,他似乎报复我似的,总是爱答不理,或者冷言冷语。我认为他简直不可理喻,丝毫不在态度上表示妥协。恐怕就是在那时,我和小表弟结下了梁子,互相怨恨。我俩之间关系的第一次转折出现在2008年奶奶去世的那个晚上。当时我一接到报丧的电话,就立刻赶到了爷爷奶奶家。其他亲戚早到了。妈妈安排我去安慰弟弟妹妹。我见到他们时,他们正低头默默地啜泣着,不肯制造很大的声响。“以后就看不到奶奶了。”只有妹妹说了一句话,但好像是在对我说,也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转身轻轻地合上房间的门,然后百感交集地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不知是该继续维持着房间里的沉默,还是该劝他们点什么。抑扬顿挫的嚎哭不时地从隔壁奶奶的房间传过来,搅得人心神不宁,脑袋好似被又重又钝地敲击着。突然,小表弟站起来,扑到我跟前,用力地按住我的手臂,严肃认真地对我说:“姐,咱以后不闹了好不好?咱再也不吵架了!”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使我感到悲从中来,但分明又深受感动。我不住地点头,轻轻地拍打着他弱小的脊背。他拱到我怀里,放声大哭。之后我俩真的再没有吵架。他的脾气收敛了些,在亲戚面前不轻易发怒,尽管依旧特立独行,却也慢慢地向“四人帮”靠拢。不过,他对我虽然尊敬,但是始终同我保持着情感上的距离。他总是和另外两个弟弟妹妹走得更近。我对此不说什么,不作改变。我想,尽管我们早就原谅了彼此,但要做到事过了无痕,还是勉强了些吧。童年的不愉快也许有时候会跟随人一辈子。一晃眼,十几年过去了。我和小表弟的交流愈来愈少,亲情平淡如水,毫不起波澜。当只能在如今的容貌中依稀辨出小时候家庭相片里稚气未脱的少年的影子,曾经的记忆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上个月回家时,我才意识到,我对小表弟知之甚少,忆之零星,所能回想起来的也就上面说过的那些事情。自从我上大学以后,“四人帮”就很少聚在一起了。四年正好是大学的一个轮回。我最快活的时光之于他们是最忙碌的,而当他们终于解放了,我也即将步入社会,开始我真正的艰苦岁月。上个月回家的时候,正值他们放暑假,因此在家人的撺掇下,“四人帮”终于在时隔不知道多久之后重新聚了一次。四人桌,一边两个,刚刚好。小表弟一如既往,三句话不离游戏,整个人表现得格外振奋。今非昔比了,游戏已经渗透进愈来愈多年轻人的日常生活,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年轻人主要的娱乐方式。我对游戏从来不感兴趣,因此当他们几个兴致勃勃地谈论游戏的时候,我只能闷声,坐在一边默默地嘬着杯子里的水,时不时微笑着附和几句。这使我伤感。以前,我一直是“四人帮”的头头儿。几个小的,除了小表弟,总是乖巧地跟在我屁股后面,唯唯诺诺。表妹点名要我喂她吃饭,不然就赌气不吃;大表弟喜欢拨弄我的头发,羊角辫或大马尾,直呼真漂亮。我享受照顾他们的快乐。这一切赋予了我一种作为“小大人”的优越感。一想到我是他们眼里的大英雄,我就洋洋自得。小表弟喋喋不休,妙语连珠,不让任何人把话头夺走。除了游戏,他慢慢提到了娱乐八卦、篮球、校园生活和内心的苦恼。随着话题变得越发的生活化,我似乎慢慢地能够参与到谈话中去,但我没有这样做。我仍然不置一词,安静地听他们述说。他们确实再不是以前的小屁孩了,尤其是小表弟。他们已然能够像个大人一样去思考,审视自我、质疑社会以及调整自我和世界的关系。尽管一直以来我总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不仅是我,弟弟妹妹们也都已经长大了,但我毕竟是他们的大姐,因此在我眼里,他们始终都是不懂事的、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无论他们于内于外变成了什么样子。小表弟说世界满是虚伪。他爱打游戏,因为游戏世界纯粹,运行着一套每个玩家都认可并遵循的规则。在游戏里,一切都简单得很,直接得很。他谈到了几段挫败的感情经历,虽然没喝酒,但是看向虚无远方的眼神扑朔迷离。他说搞不懂女孩的心思,也懒得搞懂。对他来说,那是一门过于高深莫测的学问。他讽刺网络上疯传的恋爱套路,却也自嘲自古深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他还谈到自己上的富人学校(他家挺有钱的)。他说周围的男同学大多数都愿意学习,大手大脚地花爸妈的钱,没有理想,也没有目标;而女同学个个光鲜亮丽,一身名牌,但她们的宿舍却像个垃圾堆,甚至比声名狼藉的男生宿舍还要脏乱差。这都是让他困惑的事,比高中试卷上的数学题还要难解。他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沉迷于游戏,不然可以考上一个正常的大学。他说现在不天天打游戏了,觉得没劲儿,但由于无事可干,所以最终能够取悦他的还是游戏。小表弟说了太多,念经似的。他每说一句,便把我朝想象中的他推远一些,朝现实中的他拉近一些。我惊讶于自己对小表弟的认识的贫瘠,干瘪得只剩下一点往日残留的偏见。在我心里,对他的印象一直定格在2008年的那个晚上及其以前——一个只爱游戏、少不更事、胡乱发火的熊孩子,再没有增添过任何崭新的内容。我忽视了他的成长,他的改变,把关于他的一切压缩成一个狭窄的平面。他向前走了好远,而我却始终停留在原地,对着一个虚幻的影子。我曾经固执地以为,既然家人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不管喜不喜欢,都要一辈子交往走动,我们也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去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现在,我乐于理解他们,不仅仅是小表弟。理解之为幸福是可逆的,它不是把每个人简单地贴上个标签,放进不同的格子间里,而是把他们作为一本本常读常新的书,不断地翻阅,不断地体会。那晚聚会结束以后,小表弟骑车载我回家。路上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俩以前大吵大闹的事,他说早就忘了。我知道答案会是这样。人们常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很有道理。但我们往往容易把别人当做那系铃的人,期待着他们主动来解开我们内心的绳结,结果常常作茧自缚。如果我早明白这一点,在2008年奶奶去世的当晚,我就会清楚明确地告诉小表弟,“姐从来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然后,洒脱地把所有不愉快抛到九霄云外,让一切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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