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连载九)
文 · 张日
九“上次我提出的修改意见你全没有采纳,照这个样子我是不会评你通过的。”邱山耳听着这单调的声音,比前几次更显木然,竟连辩解也不想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这师生两人,其他同学早已成稿,而邱山这里还有着很多问题。墙上的挂钟提醒道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有这大背景衬着,画面中的两个人已露出疲乏和厌倦的神态。邱山自从回京后情绪一直低落,家中发生的那件事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彭海川一直试图和他解释,可他无心去听他讲。有什么可以说的呢?现在唯一清楚的是海川留给他的实际上是两道伤疤。他从没有这么失落过,他过去喜欢的是盛夏的酷热和暴雨,他从不会放不下什么。他现在唯一还能后悔的就只有一件事——当年没好好读一遍小婉的眼睛。如果那时听了她的劝没去打架,那么就不会认识彭海川,不会落下额上的疤,也不会再挨这第二道伤口。那晚那窄长闷热的小屋子里,粉红的霓虹灯光灼得他眼睛痛。小婉出现在彭二哥的身后,她和男人勾肩搭背,她用脂粉盖住皮肉,她尖声粗俗地叫骂朝二哥要小费……她的那给人安静的婉嫣的神情让邱山想起那块被他爱藏进裤兜的小冰块,既无处寻觅又留给他一把冰凉的泪,要花足了岁月时光去暖干。单调的嗓音又一字一顿地弹出来,像开化的房檐上的冰溜子一样滴滴嗒嗒的没有尽头地砸下来,让人心烦得闷生怨火。邱山忽觉得世上的事像是看准了他似的一齐找上门来,件件烦人又无趣。乔元晋好像也对眼前的这个懒惰又浮躁的学生失去了耐性,尤其是当她现在发现邱山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训斥充耳不闻,倒好像自己这个作老师的欠了他一屁股债似的。他粗糙的欠逻辑又无建树的论文,一次次敷衍粉饰了一点就打发过来,像个还穿着开裆裤就来见婆家的丑媳妇,让人心生厌恶。这种机械的单调重复让她想起母亲催促的电话,催她回家催她结婚,两样都是她的痛处。要是她还能够保持着不动声色,那么她就真的是老了。两人的语气开始变调时,邱山模糊地意识到这个冷漠的女人似乎已经开始失去耐性了。“她竟也会有动情绪的时候。”邱山心说,这竟带给了他一种类似报复的痛快之感,这女人再生气些才好呢。果然,乔老师的情绪真的就顺着他的意愿发展下去了,似乎多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杂七杂八的郁闷都到了要算总账的时候了。乔元晋多年来被书本修剪得端庄规矩的仪态都有点乱了阵脚了。她突然发觉生活对她很不公,她这么孤零零地悄然活着,承受着众人的误解亦有嘲讽,现在一心认真地对待学术和学生,谁知竟招致了学生的厌烦!这么想着,她反而有些发起狠来了,她一定要这个学生对她服服帖帖的!她第一次定要倚老卖老,她第一次这样蔑视年轻。邱山对于乔元晋的怒气和最后期限的要求既是预期又觉得气愤。彭海川刚刚还打电话要约他一见,邱山粗暴地拒绝了。谁要听那些于事无补的理由!现在突然地,他额上的疤又痒起来,他烦躁地狠命抓了两下,那骚痒非但没有减轻,反而疼痛起来。耳边姓乔的半老女人还在用硬梆梆的口气扔过来命令的话,他头上的痒痛突然疾速地传递到心里,成了一百只胡乱爬抓的蚂蚁。终于,他没好气地嚷了句:“我就是写不成了,要怎么样随你便!”说罢起身要走。身后是“啪”一下拍击桌子的响声,大得惊得邱山抖了一下。“写不成就不行!”邱山很惊异地转过头,他有些不信这声音出自乔元晋,那么激动和尖厉。她的眼睛第一次瞪成了圆的,脸上充上了血色,呼吸也急促起来,胸脯一起一落的。邱山看她这样心里也火起来,她摆出生气的样子给谁看的,想压着谁?我不是个怕老师的小孩子!不就是一篇论文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也把这看成命根子没它就活不成了?不,那只是你的活法。邱山恨透了那天碰见小婉时自己发傻的熊样,那老鸨母扯着自己的衣领骂自己都没还口,窝囊得让人瞧不起!邱山这么想着突然又得意起来,他想起了室友们的消息,他掌握了这强硬的女人最敏感的内容——怪不得她没人要!“怪不得你三十了还没人娶!”屋里一片寂然。大挂钟指针的脚步声陡然被放大了几十倍,“嚓嚓”的声音给两串心跳声打着节奏。邱山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完全不敢确定那是自己说出的,他觉得那更像是一个画外音,是京戏里的一个过门,可是演员们却一下全忘了下面的台词了。他又被担忧和惧怕占据了,他偷偷地抬眼想看看乔元晋,他终于又像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乔元晋被那话当头击了一下,不轻的一下。就像赶庙会时铜铸大钟的宏声,能让嘈杂的人海立时安静下来。那句话里有着最摄她心魄的内容。长久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不在乎单身,可是这句话像是一支出自神射手的锐箭,毫不犹豫地扎在她心底一处最软的地方。她的自尊和自卑,坚强和脆弱都不允许任何人说出这句话,包括她的母亲,现在竟被一个小自己近十岁的学生捅破了。她木呆呆地凝视着邱山,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等她感觉到她淌下的两行眼泪的滚烫时,就再也无力来维持她冷漠的支架了。邱山看着剧烈抽泣落泪的元晋,一股愧疚之感弥漫周身。离开他多日的理智和神魂像一下子全都回来了,他骂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畜牲的话来。元晋只坐在那,任凭眼泪扑簌簌地流下,也不抬手去擦,好像抛开什么都不管了,只任性地由着自己去哭。邱山忽然觉得她这样子就像个乖巧的小女孩,和她的距离拉近了好多。“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是昏了头了!真的,我瞎说的,我……”邱山语无论次地说着,却看见元晋一面哭着一面摇着头。“我写论文!这次一定好好写!嘿嘿!”邱山傻傻笨笨地笑了两声,掏出张团得皱皱的纸巾慌忙地抻了两下,讨好地递给元晋。元晋直到很久以后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天反而不和邱山生气了。相反,她大哭过以后心情竟十分舒畅起来,像是甘霖润过干涸的河床,多时没有的酣畅。那是继和宋老师起了传闻后第一次有人陪元晋一齐走过那几棵柿子树。邱山离开时忽然回头问了句:“乔老师喜欢菊花,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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