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连载八)
文 · 张日
八操场乖乖地呆在记忆中的正确的位置上,让人想起来就安心。这是让人最喜欢的时段,除了自己以外没有旁的人,心无杂念地平躺在平坦的并且有热度的操场上,手指肚按出了水泥地上的小石子的印记。不需仰头,就能观天;天蓝蓝的,空空的,没什么好看,可是上面有云;云各种各样,卷曲舒张带动了大大的宇宙的运动,它们呼啸着滑过天空。听着云飞奔时的喘息声,记不起自己现在是多少岁,只恍惚刚刚还沿着“田”字格一行一行地爬着同音却不全同形的字,忽而又费力地兜上短小异常的绿白相间的校服,急匆匆地害怕迟到要挨手板,却惊奇地发现那袖口裤腿都短了大半截,粗壮的手臂小腿寒酸地裸在天空里。天空里有朵像松树的云,因为描写那树干粗壮有力挨了作文老师的批评,可是许多年后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写错;那松树飘在去烈士陵园的土路上,路旁有座城堡形的饭店,店门前立着冰的雕塑,它不染路上风尘;那碎裂的小冰块拿在指间是钻石,有太阳给它添加剔透的光。把它当宝贝样的揣进裤兜,它安睡里面乖巧听话;我的体温让你感动,留了你的神留不住你的形;你走便走了罢,缘何遗我一裤寒水,惹得路上行人嘲我笑我……这是让邱山惧怕却又迷恋的一个梦,梦里的东西全都真实。可是他怎么努力也梦不着那双野葡萄了,无论他怎么描画怎么地水墨清淡,最终出现在苍白粗糙的纸上的都是一团红绿混淆的迷蒙,细看时上面还爬着条粉红的病态的蛇。他哆嗦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他想舀一瓢清到纯粹的水来拼命地冲洗那张糊满脂粉的脸,看到用过的水上漂满了一层厚厚的油脂,那几乎呛人的刺激的腻香渐行渐淡,然后,然后是一副八九年前的粉嫩的娃娃脸,散尽了一切香气,细白的皮肤上透出可爱红晕的。红晕飘落在一双大眼睛旁,它们水灵、怯懦,像葡萄。彭海川没有动作地呆坐着,目光停在昏睡的二哥脸上。昨夜的事二哥或许浑然不觉,他喝得醉熏熏地去逛红灯区,付了钱了大约也不记得那里的女人的滋味。海川后悔死了昨晚没阻止邱山与他同去,他侥幸地以为能避开小婉,可没想到老天就是好这样开玩笑的。昨夜好似一场恶梦!现在的邱山知道了一切,知道了七年前小婉给他的那封信被自己拦了下来,断了联系竟是这么轻易的事。可是谁能想得到再次想见竟是这样一个境况!海川不禁恨起二哥来:二哥呀二哥,你去哪家不好,怎么就偏偏去小婉在的那一家呢?!二哥梦里胡乱地嘟囔了句:“是我……帮找的项链……”海川不禁又心酸了,二哥还是放不下多年前那件让他委屈让他倒霉的往事;自己又何尝不委屈呢,七年前为了好友的前程压下了那封信,因为早知他俩不是同路人。可是邱山不听这些。回北京的路程似乎陡然缩短,整整一路上都是没有思想的,眼睛不自觉地沿着两根单调的铁轨被拖着向前飞速地滑翔,就像木然的后半个寒假。后来的那些天里邱山都在固定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去乔老师的办公室。他只知道是自己交去的论文初稿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回来之后却全然记不得,所以胡乱改过一两处,第二天又遭驳回。如此地反复了五大次后,双方彼此的厌烦程度都上升不少,耐性也只能大体撑个一捅即破的门面。每次回来,室友们都等着听他们的乔老师出众的冷冰态度,可是邱山再不像原来那样说书逗趣了,从回来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快乐的气息从他那里消散了。这当然躲不过常天的深眼睛,他询问却只得到敷衍,失望的感觉好像失了业,脸色愈加发白了,不笑的时候竟也会差了气。乔元晋自有愁烦的事,不光是为了学生们的粗糙的论文。漫长的冬天里她埋首在无声无息的书页中,其余的时间全打发在呆望着窗外的枯枝残雪。母亲从家里打来几次电话催她回去,她都带着一半犹豫地婉拒了;母亲又催她要赶快找个对象,她只含糊地敷衍了。人们常说书本就是她的男友,她听了只浅笑没有辩驳。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年龄,又过了个年,虚岁已然三十了。女人在年纪上了三十而又没有成婚时就尤其担心自己老态。她们做着什么事时会突然停下来,往任意可以映出相来的地方看去,侧两下头或摆弄一下头发,其实在看到自己之前她们就已心说“你不老”了。元晋一时间走了神,眼睛向无限远的虚空望去,面前的钢窗框成了深棕的木色,上面布满些凹凸的蚀刻的痕疤。一面方形的镜子斜靠着窗框,里面映着一个女人的焦灼的面容。额上三条深深的皱纹和眼角密集的鱼尾纹标注了她的年纪。她正半低着头冲着镜子,两手臂费力地举着,用手拨弄着头顶的头发,遇到白的就狠狠地揪下来,。她的动作那么笨拙那么慢吞吞地,那么像前趟房的贺太奶奶家的古旧的纺车,那关节每动一下似乎都要发出那种木头磨擦的“吱扭”声。母亲像这样常能坐一个下午,然后便是有些得意地跟自己报告并展览那个下午的战绩。其实元晋觉得母亲抬着眼睛带着诅咒地盯着镜中的头发时,向上高抬的眉毛把额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堆,那深深的程度让她看上去老的不行。母亲总是带着讨好地央求元晋为她揪白头发,可是那时的元晋不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小丫头,牵引她的心思的事还有着太多太多。其中的一件就是邻镇的一个名叫梁宜麓的男孩。宜麓家住在小越镇,同元晋所在的黄家埠不过数里之遥。那一带是小有名气的中国消防之乡,私家工厂热火朝天,订单不断,规模数十人的小厂效益不菲。梁乔两家的母亲就分别是这里的两家消防器材厂的车工。她们平时虽不在一处上班,但下了班后就都要往高桥乡的菜市场买菜。两个主妇在一来二去的挑菜砍价中也就熟识起来了,彼此也不忌讳拉些家常。于是这似乎就是一种极间接却微妙的缘分,元晋和宜麓这俩半大孩子还未曾谋面就差不多每天的晚餐嚼着同样的饭菜,买好后又干脆同到梁家吃晚饭。那个晚上闷热湿粘,空气以江南特有的夏的体味濡湿着每个人的身体。汗液从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在背部的皮肤上结成一层黏粘的膜,粘住薄汗衫成一副抽象的褶褶皱花纹。元晋被潮潮的汗衫贴身裹住,原本瘦弱的身形似乎更显单细,胸前的衣衫紧贴乳房勾勒出尚未圆润的弧线。她有点窘地悄悄伸手扯一下前胸的布衫,那布和皮肉分离的瞬间略微起了丝小风,让她体会到一点凉爽的舒适。她故意地避开梁宜麓眼睛扫着别处,好像并不存在他似的。可是每当她确信不会被人发现时,她总是假装要看另一个方向的无所谓什么的东西而在转头的瞬间留神地看上一眼宜麓。那男孩有两道粗重的眉,单眼皮让人看了很舒服,嘴角总带着柔和的微翘。他对她讲话时眼睛会亮亮地定神地看着她的眼睛,给她非常的可信的感觉。而这个时候她会觉得更热了,脸上通红的流着汗。她不敢直盯着男孩的眼睛却又舍不得不去看,她就不自觉地拖长了话音总想和他谈话的时间尽量长些,再长些。从那以后他俩见面的时候就忽然多了起来,两个人好像都同时喜欢上了陪母亲买菜。多数时候两位母亲在前面走,两个孩子跟后面。当母亲们买的菜多起来时候,他们就帮着拎袋子,宜麓总替元晋多提一个袋子。此地濒海,故而菜市场里海鲜居多。脱离了海水被囚在盆里的虾兵蟹将总要负隅顽抗,扑腾得满地污水和稀泥。于是,两个孩子每次总是衣服上洒了同样的污水,裤脚上粘了同样的泥点,回家后吞着同样的鱼虾,睡着前品着同样的心情。宜麓自己就会捕些小鱼小虾。元晋喜欢看他摆弄渔竿,往鱼钩上装鱼食的样子。他的手指细长灵巧,把蚯蚓或是玉米面撮在前三个指头尖,在纤细的鱼钩尖上团一团就浑圆牢固了。那些个闲适恬然的傍晚,他们俩来到细长青绿的小河边,一个甩竿,一个叫好;一个烤鱼,两个一起吃鱼。宜麓还会钓黄鳝,他总能在水稻秧的空隙间看上一会儿就知道该在哪下钩。当他盯着秧苗看时那认真的神态真是好看,因为元晋知道晚饭吃到鳝鱼时宜麓笑起来时那让人看不够的脸庞模样。跟着宜麓四处跑的那段日子让元晋享受到无尽的轻松自由的快乐。元晋很少留宜麓在自家吃饭,自家那郑重古板的氛围是同两个年轻人和不来的。元晋一家同奶奶住在一起,那位松弛的耳垂上扣着澄黄的金坠子的老太太铺陈下了这种庄重传统的家风。乔家祖籍山西介休,头枕在南介山脚下睡了十几代人。儿孙们均无处更是无心考证自己根出何源,奶奶却坚持且坚定地宣告小辈自家祖上是乔家大院的掌房,所以所姓的这个“乔”也是精贵的,同别家平姓的“乔”大为不同,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所以若有打得上交道的恰巧也姓乔的人为套近乎笑称是本家时,奶奶会一点不留面子地指出其中的天壤之别。她边讲着乔家大院的壮举,脊梁骨越是往起挺,两肩也轮着向前摇起来,两条腿更是早早地就盘上了炕。老人的神气劲是不言而喻的。奶奶自称先代遗贵,自然骄傲地恪守老式上等家庭的礼俗。介休之地视为重要的风俗节日奶奶都严格地按照古礼置备。一次祭年时四婶先抓了块要贡神的糖块吃,奶奶那天精神很振奋,记性也出奇地好,一个先吃了糖的罪过是不够她评说的,所以四婶平日里的所行不端就都在奶奶干瘪起皱的两片嘴间过了一遍。那天四婶缩在冷落的炕梢,头几乎垂到了怀里,一言不发。元晋和几个堂兄妹还都是毛头孩子,他们蹦跳着聚在四婶跟前,把小脑袋伸到四婶低垂的头下,仰着面用力地看四婶掉没掉眼泪。奶奶有五个儿媳妇,五个人好像都被这群毛头孩子这样仰脸看过。元晋便喜欢上了重阳。重阳节时堂屋里案桌上排满了菊花。它们黄白两色,温淡和谐。招展的手臂和长腿让整幢小楼都活起来了。那时元晋最爱带宜麓到她家赏菊花,那时的屋子一点不沉闷。宜麓细长的手指顺着花瓣的脉络抚摩下去,叫人看不够的温柔舒展。他会摘一朵插到元晋的发丝间,然后抚摩那花瓣的纹络一直摸到元晋圆润的脸颊上。他说她的脸圆溜溜的,像满月,是一轮他伸手可及的人间明月。元晋假装生气噘着嘴说他这是嫌自己胖,然后两个人能像这样半嗔半怨地斗上一会儿嘴。那种家常的乐趣元晋后来一想起心里仍麻酥酥地发痒。转过年的寒食节,元晋跑到了宜麓的家里。插满树木的南介山为证,每一年的寒食来临是怎样地冰透了奶奶的乔家。介子推隔着一部厚厚的历史之前烧死在了那山上,他狠抓树干的手骨却把一个冷冷的寒食塞进了乔家。奶奶秉承着这股至死的忠耿,乔家便接续了介公“清明复清明”的遗愿。元晋猛地一个寒颤,那种寒气直逼胃腹的感觉又清晰地袭来了。她不敢再想下去,故乡的人、事、节俗,都不要再想了,连着宜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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