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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总序 | 《山海经》为何从地理志变成志怪小说?

作者:陈连山

06-19·阅读时长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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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总序 | 《山海经》为何从地理志变成志怪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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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连山,欢迎进入《山海经》的世界。

好,书的作者弄清楚了,时代弄清楚了,名字弄清楚了,我们下面就讲讲《山海经》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书?

《山海经》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书?

《山海经》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书?它是周代政府编纂的地理志,其中《五藏山经》是自然地理志,《海经》和《荒经》以下则是人文地理志。

何以见得?《山经》的写法一般是这样的:某处有某山,山上有什么矿物,有没有玉石,有没有朱砂,有没有金银铜铁锡等金属,矿产说完了下面再说有什么植物,有什么动物,这些植物或动物有什么功能。山上的矿物、植物、动物都讲完了,下面开始讲山里是不是发源了什么河流、河流的走向、河流里出产的物品。这一组山脉全讲完了,最后会介绍掌管这座山的山神的长相,以及人们如何去祭祀山神,给山神献什么祭品,祭品如何送给山神,讲得非常详细。这就是原始的自然地理志的写法。 

尽管其中的山川地理不是很准确,有误差,其中还有怪物、神灵,但是现代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教授认为,《山经》基本上是一部反映当时真实知识的地理书。


▲《海内四经全图》,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海经》和《荒经》以下的写法,通常是这样:远方有某个地区生活着某个奇特的人种或国家,这些人种的长相、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有时还会介绍该人种的民族起源神话。关于这些远方国家和民族基本上都是神话传说,里面也有些怪物、神灵。我们无法把这些国家、民族跟现在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进行对应,因为主要是神话,是人们传说、想象中的远方民族,跟事实对不上。只有个别能对上,比如朝鲜、越南,但是原文不叫越南,叫“交胫国”(也叫“交趾国”),交趾国是哪?就是越南。但大多数国家现在都是对应不上的,就这俩例外,不过里边描述的两个国家的人也跟今天的有差异,所以它主要是讲神话。

地理志为何包括纯粹想象的怪物和神灵?

听众们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地理志怎么能包括纯粹属于想象的怪物和神灵?这是因为在《山海经》时代,作者们具有很浓厚的宗教信仰,那些掌管着宗教活动的巫师们,跟我们普通人很不一样。不知道大家是否接触过巫师,我们做民俗学调查有时候会碰到这样的人,神神叨叨,他们跟我们普通人有什么区别?最大的区别在哪?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号称自己能够通神,能够看见超自然的事物,号称有“阴阳眼”,大白天能看见妖怪,能看见鬼,能看见神,白日见鬼。大家不用害怕,从科学角度,对这个现象是能够解释的。这些巫师是容易产生幻觉的人,现代医学已经对此有很好的研究,有些人就容易出现这种疾病,出现幻觉、幻视,莫名其妙说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别人都看不见,他能看见,这就是幻视;或者幻听,我们都听不见什么声音,他能听见鬼的叫声,能听见神灵对他的召唤。

由于这些巫师的活动,所以当时的人们都相信怪物和神灵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在他们影响下,《山海经》的作者们就会把这些怪物和神灵都当做真实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把这些内容写到地理书里。这种现象正好证明了什么?证明了《山海经》的地理知识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地理知识,它的地理知识里包含着对神灵的信仰,包含着对怪物的肯定,这是一种原始地理志,跟我们现代的地理志只承认客观事实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因为今天的地理志只记录客观事物,就否定《山海经》的地理志性质,它是属于2500年以前的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地理志。如果它写成跟今天的地理志一样,反而是虚假的。所以我的结论是,《山海经》里既有客观的山川地理知识,也有神话和怪物,这才是原始地理志的真实面貌。

看了《山海经》,你就能够跟古人心灵沟通,这是《山海经》对于我们最宝贵的价值。通过它,我们可以跟古人心灵沟通,要是一个纯粹客观的知识,那只能跟现代的科学家沟通,没办法上通古今。

《山海经》描写的地域范围究竟有多大?

既然《山海经》是地理志,那么《山海经》描写的地域范围究竟有多大?有些人说《山海经》是世界地理志,《西山经》所描写的西部某些山是非洲的山峰,《东山经》里写的某些山是美国的落基山脉,这些说法是不可信的。为什么?一开始我就说《山海经》的作者是周天子手下的王官,是周民族中央那批官员写的,周民族是个内陆民族,它最开始是在中国西部甘肃、陕西交界那一带慢慢发展起来,后来逐步随着势力的强大,逐步地向东扩展,推翻了商王朝,建立了周王朝,但基本上还是在内陆活动,不会航海,不会航海怎么样渡过太平洋?太平洋过不去怎么可能记录美国的落基山脉?所以那些说法不可信。


▲《帝禹山河图》,孙晓琴 绘制,来自《山海经全集精绘》,清华大学出版社

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说,《山经》的描写范围基本上没有超出目前中国的版图,当然古人没有现代中国的版图概念,但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就那么大,中国现代版图内部的很多地方《山经》都没有写到,青藏高原没写到,广东西部也没写到,但有些地方有跨越国境写到现代国境线以外的某些地区,《西山经》《北山经》有些地方有点超出现在版图,比如提到朝鲜、提到越南,这是超越国境线的,但总体上大致在版图范围内。这是《山经》。至于《海经》《荒经》,谭其骧先生认为是神话,无法跟实际的地理建立起对应关系。

现在我总结一下,《山海经》真实地反映了周代人的地理知识和宗教信仰,是我们了解古人精神面貌的可靠珍贵的史料。

《山海经》为何从地理志变成志怪小说?

那么周朝人的自然地理志和人文地理志,后来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志怪小说?变成现在人心目中的神话宝库?那是因为随着周王朝的崩溃,王官失守,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周天子手下养的那批官员、学者没有了依靠,没有生活来源,流散到社会上,他们那套学问就崩溃了,没有传下来。《山海经》里所记录的那些山川河流,随着时代变化,跟现实中的山川河流对不上,地名对不上,河名对不上。所以《山海经》的地理知识就很难被后人理解,后人也没办法来利用其中的地理信息,因此《山海经》的地理志功能逐步衰退,后来慢慢以至于消失。人们读不懂它了,读不懂里边的山川河流是现在哪个山、哪个河。因此,历史上阅读《山海经》的读者们,跟我们现代人一样,着眼点大都放在《山海经》所描写的那些怪物、怪人和神灵上,对它的地理志功能很难懂,或者说也不愿意去弄懂。现在的历史地理学很发达,但依然只能解释很少的一部分,所以普通人就更难以理解。

所以《山海经》在历史上更多不是以地理志发挥作用,而是以志怪小说发挥社会作用。所以,人们慢慢把它当做志怪小说,把它的功能当成它的本质。清代《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就是纪晓岚当副总编所写的对古书的一个分类目录,他就把《山海经》列入志怪小说。古人把它列作志怪小说,现代人就把它当做神话宝库。于是《山海经》就从一个原始的地理志,逐步被人们误读成了志怪小说。

这一部分我给大家介绍了《山海经》的版本、书名、作者和创作时代,介绍了它的性质是如何从地理志演变成了志怪小说,这样大家对《山海经》就有了一个总体印象。下面我就准备再给大家讲一讲《山海经》里有哪些怪物?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山海经》所写的怪物?

(本节配乐: 刘子源 - 山海经——白帝少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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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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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民间文学教研室主任,长期从事神话和民俗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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