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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心理咨询室

2019-11-13 12:14 作者:陈赛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我们如何疗愈痛苦

我昨天半夜身体不舒服,跑到医院。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急诊人满为患,我又跑到海淀医院。血检结果显示,严重细菌感染,白细胞2万多,尿液中全是血。

当一个人生病的时候,很容易感受到某种存在主义式的焦虑和虚无感。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原来是无所依傍的。我们不仅要面对某种特定的艰难,还包括生存自身的艰难。我们是如此渺小、无意义的存在,注定要走向衰弱和灭亡。

 

 

我一边坐着输液,一边看着人来人往,一个中年男人搀扶着老父亲进来,一对情侣在互相生气着走出去,我对面一个女孩正独自对着手机落泪。深夜,小小的输液室里,似乎汇集了人类存在的各种终极难题,孤独、自由、死亡以及人生的无意义。

我拿出iPad,看最后一集《情事》。这部美剧播出了5年,讲一个男人的外遇,如何摧毁了几个家庭和几个人的人生,以及他们各自艰难的救赎和重建。我对于那个男人的妻子海伦有很深的同情。丈夫的出轨,将她抛出了人生固定的轨迹,进入一种存在的茫然无助之中。但五季下来,她变成了剧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个人。

在这部电视剧里,你会看到婚姻中各种复杂的面向。有时候,爱是一种多么沉重的负担。有时候,一个人的缺陷和美德同样令人难以容忍。有时候,时间一转就是30年。最后,诺亚告诉琼尼,如果创伤和痛苦可以延续代际,那么,爱也可以。最后,她终于有勇气回到家中。

最后一幕,海伦已经入土,白发苍苍的诺亚在妻子墓前读完一段书,独自站在蒙塔克的海边,带着他所有的伤痛和美好的记忆,跳起大女儿婚礼上那曲他未能参与的舞蹈,不远处是蒙塔克高高的灯塔,静静地伫立不动。真是一场人生如梦。

电视剧看完,我的点滴也快到底了,那一刻,好像整个世界消失了。我好像迷失在那个故事里,就在蒙塔克的海边,看着那个白发老人双手伸向月亮。是的,你要很努力,才能看到满月。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焦虑已经消失无踪了。

这大概是一部电视剧所能达到的最好的疗愈效果。我不禁好奇,它跟一段优秀的心理咨询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期封面故事里,我们来谈谈心理咨询。更确切地说,我们想谈一下,作为心理疗愈的一种形式,心理咨询的独特价值到底在哪里?它到底是科学,还是艺术?属于生物学还是人文学科?我们又能向心理咨询期待些什么?

在中国,心理咨询这个概念大概是从2008年汶川地震后开始进入大众文化视野的。在此之前,就大部分人而言,我们对于内心世界的问题大都是漠视的。我们很少去想,何为自我?自我的核心是什么?我们的才华在哪里,缺陷又是什么?我们心里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想要的又是什么?我们常常不知道过去与今天的关联,今天与未来的关联,童年在成年后的人生中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记,这些印记又会如何伴随我们直到老去?无论工作还是感情,我们经常做出一些奇怪的决定,当初看来似乎非如此不可,事后想想却觉得奇蠢无比。至于为什么会做出这些选择,却毫无头绪。我们不知道拼命赚钱为了什么,不知道工作的意义是什么,不知道如何与爱人相处,如何与父母和解,我们的意识似乎永远无法准确捕捉情绪的源头。

但是,两个人坐在一起,通过谈话,整理人生,探寻人性,试图找到某种关于自我的洞见,或者关于人生的答案。对中国人来说,这仍然是一件有点怪异的事情,好像更适合留在伍迪·艾伦的电影里。它挑战着我们集体主义的潜意识,让我们隐隐担心这是否是某种形式的自我沉溺或者虚弱?毕竟,我们并不仅仅存在于这幅皮囊之内,我们还在家庭之中,在社会之中,在国家之中,在世界之中。那么,我们如何调和这些不同的维度?

心理咨询最初是弗洛伊德的发明。他希望找到一种人性的结构,可以解释一切人类心理的现象。在上世纪20年代,他的精神分析法还是一种智识运动,只流行于知识分子和艺术家之间。直到上世纪50年代,美国人精神健康的危机,将这种疗法带入了大众的视野。1957年,14%的美国人都接受过精神分析的治疗。之后,各种新的咨询流派不断诞生,其创始人如弗洛伊德、荣格、艾瑞克森、弗洛姆、卡尔·罗杰斯、维克多·弗兰克尔、萨尔瓦多·米纽秦等等提出了不同的治疗哲学和工具,深刻的改变了西方人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方式。

如今,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场类似美国上世纪50年代消费主义崛起、传统价值观面临挑战的精神危机,我们也在努力寻找精神上的安顿之所。但这些源自西方的咨询理论和技巧到底多大程度上能解决我们中国人的心理问题?

加州大学的心理学家艾莉森·戈普尼克写过一篇《大卫·休谟如何治愈了我的中年危机》,这位女教授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在儿童认知心理学领域建立了世界性的声誉,却在50岁那年爱上了一个女人。之后,她的整个人生渐渐崩塌,曾经定义身份的一切都已经离她远去。她不再是个科学家、哲学家、妻子、母亲或者情人。医生给她开了百忧解药物,建议她学瑜伽和打坐。这些都没能拯救她出泥沼。但后来,因为打坐,她对佛教着了迷,开始探寻佛教和休谟之间的关联。最终她是在对人类思想纯粹无止境的好奇探索中找到了救赎。

我们很难达到这种教授的境界。但人生指南的市场上那么多买家和卖家,就对人类精神的理解而言,心理咨询与文学、哲学又有什么根本区别呢?读一本《安娜·卡列尼娜》,看几季《情事》,与做一段优秀的婚姻咨询之间,到底有什么根本区别呢?

我向咨询师李明请教这个问题,他是北京林业大学的咨询中心主任,也是“叙事疗法”在国内最主要的推动者。“叙事疗法”是一个发源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后现代心理治疗的取向。这个疗法是使用故事或者叙事作为一个根本隐喻来理解心理咨询工作。它看到了我们每个个体的生命故事,会受到我们生活的社会文化背景当中的一些宏大故事的左右,我们会用社会生活当中到处存在的、耳熟能详的、各种各样的说法来解释我们自己的人生。

李明说,他相信就支撑心理健康的手段而言,心理咨询绝非唯一的选择。“读一本好书,看一部发人深省的电影,有时候比做一次咨询的效果更好。或者在适当的场合,和家人进行一次不带攻击性的深刻的谈话,即使没有心理咨询师在场,甚至没用任何心理咨询的方法,它的心理疗愈作用也是很好的。”

“阅读为什么给人启迪呢?我想它是把很多人的人生故事与你个人的人生故事建立了一个线索上的关联和对接。意义解释的框架变了,意义也就变了。当我们用于解释自己人生的语境变了的时候,我们对自己人生的解释也就变了。这个解释变了,至少会导向一种新奇的感受。我不再是以前的我。这种新奇的感受是有疗愈作用的。先不说更加积极,更加开阔,更加有力量,至少看到了希望,至少不是停滞的状态,而是有了改变的可能性。”

“但是,每个人对一个阅读文本的反应都不一样。一万个人读《哈姆雷特》,会读出一万个哈姆雷特。有的人读悲剧,会读出力量感,读出美感。有的人读悲剧,会读出绝望,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故事,并且给出了结局。尤其当一个人的苦痛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她会给所有的阅读体验都打上一种苦痛的烙印,读喜剧也会读出眼泪,作者要传递的东西和她的阅读感受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在这种情况之下,阅读疗法对她的帮助就很有限。而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在与她对话的过程中,会高度贴近她对自己人生的解读。与其说是扰动,不如说是平复。”

在采访过程中,很多咨询师向我们强调,心理咨询与心理治疗不同,咨询的对象不是病人,而是正常人。我想,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我们面临的个人挣扎,也并不是医学意义上的“心理问题”,而是一种人生普遍的困惑,对于意义、价值和目的的追寻。与其说,我们是在寻求一种治疗心灵痛苦的药方,不如说,我们是在寻找一种美好生活的调料。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神奇的配方或者运算法则,能确保我们拥有美好快乐的人生。但世世代代累积下来的智慧里,有很多可以帮助我们应对生存问题的精神资源,比如文学、哲学、艺术、厨房、花园、音乐……

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创办的人生学校,就是用文学、哲学和艺术,帮助普通人解决失恋、离婚、工作压力、经济不景气、育儿问题等等。他说,“疗愈”这个词应该从广义的角度去解读。直面和承认生命中的丑陋和复杂是一种领悟和成长,而发觉自己内在的潜能和世界的无限可能性也同样滋养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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