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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爱情

2017-02-06 09:45 作者:曾焱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7年第6期
是的,爱就是一种恋物癖。

2009年我第一次到荷兰,幸运地遇上了维米尔绘画展。他的经典名作从华盛顿国立画廊、巴黎卢浮宫等博物馆聚集到同一个地方: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这些画中,也包括来自荷兰海牙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当我站在原作面前,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这幅比一张A4纸大不了多少的小画,为何具有那么惊人的吸引力。画中少女像灵魂一般轻盈,自那片黑色背景中浮现,光彩夺目,如同她头上的蓝色发带。她侧身回眸的凝视好像也让我看到了画家同时刻对她的凝视,满是欢愉又略带忧伤。

 

与其他同时代荷兰画家不同,维米尔自身的经历甚至他的形象,在他去世200年间出于难以知晓的原因都被长久地隐匿了。直到19世纪中期以后,研究者根据代尔夫特市所保存的大量公证文书,才慢慢勾勒出他的家世、生活面貌和艺术活动。人们确认维米尔于1653年和一位来自正统天主教家庭的名叫凯瑟琳·伯尔尼斯的女子结婚,那幅《在窗前看信的少妇》就被认为可能是他绘画的妻子凯瑟琳的肖像。然而,关于迷人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是谁,至今也无人考据出来。

英国女作家特蕾西·雪佛兰(Tracy Chevalier)却为这样一个身份成谜的画中女子,铺陈出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在我看到原作的时候,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已经上映了6年,并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一股维米尔热。影片中,约翰逊·斯嘉丽饰演的美丽少女葛利叶因为家境贫寒到维米尔家做了女佣。维米尔的岳母出身富裕阶层,待下人苛刻,维米尔的妻子则对少女心怀女人的戒备。在这个沉闷的家里能带给葛利叶一点快乐的,唯有维米尔的画。她帮主人收拾画室,也对他谈论自己对画作的理解,两人之间的情意开始暗流汹涌。在影片最后,知道相守无望的葛利叶决定将自己奉献给维米尔作画,她接受画家为她打上耳洞,戴上他妻子的珍珠耳环,将自己凝固成画布上那个永恒的凝视。

现实中的维米尔拥有怎样的爱情和婚姻关系,人们其实不甚了了。但留在画布上的爱意,却让人相信这个爱情故事确实发生过。

走进一座博物馆的观众,也许就会像我那天站在维米尔画前一样,因为偶然地遇见了某件知名或不知名的作品,突然受到一种吸引。他们也许会和我一样,无论独自安静还是立于人群涌动之中,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时间的巨大变迁之中保持了静止——借助伟大工匠或伟大艺术家在石头和画布之上的“描述”,我们得以看见人类幻变无常的激情(passion)的具象。说不清的虚无的爱情因此拥有了“肉身”,无所遮掩,又如同隐喻。

艺术家需要与灵魂交流,但首先还是与肉身相遇。在绘画或雕刻一个人的肖像的时候,相信创造者实在很难抹去情感的蛛丝马迹。尤其当模特原本就是他(她)“激情”的投射对象,那些在画面之外已经发生的或正在酝酿中的一切,诱惑、欲望,亲密、喜悦,纷扰、不安……在画面上必定也是不会缺席的。

法国作家司汤达写过一本《论爱情》,在他生活的19世纪并没有成为畅销读物,到他身后却慢慢成了有口碑的爱情指南,被人们广为引用。他在书中推演了一种爱情法则:“男人用千种至善、万种至美来装饰他已赢得其芳心的女人,从而感到其乐无穷;志得意满地让幸福的细节在脑海里反复重演。这就好像夸大一件刚刚落到我们手里的贵重财产的魅力,虽然这财产是何物尚属未知,但是我们笃定对这物什的拥有。”尤其对于艺术家而言,对爱恋对象的图像是渴望全然占有的,而他们的作品也全然可以当作这种司汤达式爱情论的清单来呈示给观众。英国的拉斐尔前派画家、诗人罗塞蒂,曾为自己的画作《挚爱》写过一首诗,题目就叫《肖像画》。他让我们看到,艺术是如何将欲望转换成了新的圣像——

瞧!大功告成了。细秀的粉颈之上

丰润的唇形绽放着美声与香吻

暗影下的双眼看透古往今来。

如神龛般圣洁的脸庞。让所有的男人明白

从今起(喔!我的爱!你的天赋就是美)

欲睹美人姿容唯有来寻我。

不久前刚去世的英国艺术学者约翰·伯格也做过类似研究。伯格比较偏爱法国后印象派画家勃纳尔,花工夫对其画中的女人形象做了一番悉心梳爬。在勃纳尔的大多数画中,都有一个标记性的、被画家“反复重演”的女人:她出现在画家身边的所有事物之中,餐厅、花园,沙发、镜子,而更多时候是浴室——她躺在被俯视的浴缸里,站在印着漂亮图案的浴室墙纸和家具之间,或者正弯下身子,努力擦拭她的脚。她的身体被拉长,长到像要走到画框之外。她面目模糊地好看着,给人一种古怪的心不在焉的吸引。

约翰·伯格确认了这些画中大多数的模特,都直接或间接地是同一个女人:“勃纳尔在她16岁时遇见她,和她生活在一起,直到她62岁时去世。女孩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悲惨女人:受了惊吓似的离群索居,神经质、着魔般地不断清洗、沐浴。勃纳尔一直忠心于她。”对于正常生活来说,这是一个不幸的半“缺席”的女人,也就是说,她可能是个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有精神缺陷的人,而画家出于“爱人的深情或艺术家的精明”,不但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把日常生活转变为更深远、更普遍的真理:把一个只是半存在的女人,转变为一个被热爱的形象”。

约翰·伯格的结论于是变得十分有趣。他从一种心理角度分析,艺术对爱情的视觉化表达其实和“白日梦”这种东西很难区分开来。“很多画家将他们所画的女人理想化。但是,坦率的理想化实际上变得很难区别于奉承或者白日梦。它绝不会公正地对待陷入爱河的心理状态所牵连的能量。勃纳尔的独特贡献在于,他以绘画的语言展现被爱之人的形象是如何压倒性地从她身上向外发散,以至于她真实的物理存在最终变得无关紧要、无法定义(如果它能够被定义,它就会变得庸常)。”

换言之,当被爱者的形象太过确定无疑,也就变得庸常了,这也是为什么身份神秘的《蒙娜丽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会保持格外恒久的吸引。艺术作品中爱情白日梦所具有的强大魅力,往往都来自一些被反复呈现,实则无比抽象的情感母题:遥不可及的凝视,汹涌的爱欲,禁忌带来的欢愉,当爱逝去时的无力和疲惫……当然,还有最令人向往却也最不可得的永恒不朽。

我们这期刊物选择了23幅名作,来和读者一起分享艺术图像中的爱情秘密。世人被《洛神赋》里无望的人神之恋打动,倾心于罗丹的《吻》,克里姆特的《吻》,以及莫迪里阿尼那些有着忧郁黑眸和粉红肤色的长脖《裸女》……这些在世界范围内通过印刷品来广为传播的爱情图像,被人印成T恤衫、桌布、笔记本,做成杯盘和冰箱贴,殷勤慰藉着幸福或寂寞的男女。

至于谈论这些经典之作的爱情图像为何具有魔力,我想约翰·伯格评价莫迪里阿尼的这段话也许给出了比较准确的信息:“我不会道出莫迪里阿尼艺术的所有秘密,或者他作品所述说的所有秘密。它与陷入爱河的秘密相同。而这两者之间确实有些共同之处。也许正是这一点,艺术理论家没有抓住,而那些房间里钉满阿梅代·莫迪里阿尼作品明信片的人们却没有错过。”

是的,爱就是一种恋物癖。 

本期封面图片为勒内·马格利特画作《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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