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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迪伦(2)

2016-10-19 14:56 作者:袁越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瑞典文学院宣布将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美国歌手鲍勃·迪伦,以表彰他“为伟大的美国歌曲传统赋予了新的诗意表达方式”。

出口成诗

1965年7月25日晚,迪伦拿着一把电吉他登上了新港民歌节(Newport Folk Festival)的舞台,和一帮摇滚乐手合作,唱起了喧闹的摇滚乐。此举让台下的一批原声民歌“死忠粉”们感到失望,纷纷大声嘘他。那天后台吵得更厉害,迪伦的恩师之一、被誉为美国民歌之父的皮特·西格(Pete Seeger)甚至抄起一把斧子威胁要把连接舞台的电源线砍断,迪伦的经纪人阿尔伯特·格罗斯曼(Albert Grossman)冲着西格愤怒地大叫:“要是你敢断电源,我马上去法院告你!”幸亏旁边一个人把西格死死抱住,这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这一天被认为是美国音乐史上著名的转折点之一,无论是美国民歌还是摇滚乐从此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作为新潮流的引领者,迪伦不得不面对来自同行的指责和来自歌迷的嘘声。腹背受敌的迪伦内心很受伤,此时的他有以下几种选择:

第一,他可以选择写篇文章解释自己的做法,和歌迷们讲道理。如果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个音乐作家或者娱记,少了一位歌手。

第二,他可以选择写篇小说,含沙射影地把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同行们挨个讽刺一遍。如果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位小说家,少了一位诗人。

第三,最终他决定写一首诗,把讨厌他的那些人痛骂一顿。

也许有人会质疑,骂人话能叫诗歌吗?我的回答是,无论从形式上还是内容上看,迪伦的这部作品都是一首诗。

按照公认的最宽泛的定义,所谓“诗歌”就是一种每句话后面都跟一个回车键的文体,如果句与句之间还能押韵的话那就更好了。迪伦的这部作品显然满足这个要求,韵也押得很巧妙。

如果要求高一点的话,诗歌的语言应该比小说或者散文精练得多,因为诗人必须在有限的空间里表达广阔而又复杂的含义。换句话说,诗歌的语言应该给人以字字珠玑的感觉,这一点迪伦同样做到了。这部作品虽然主题就是骂人,但迪伦通篇没有用一个脏字,而是运用各种修辞手法把一个虚拟的“你”痛骂了一顿,第二段歌词中关于“受伤”和“失去信心”这两个词的双关语就是很好的例子,这样骂的效果比任何脏字都要厉害百倍。

如果要求再高一点的话,诗歌应该能够向读者传递某种情绪,引发读者感情上的共鸣,毕竟诗歌这种文体并不适合用来讲道理,也不太适合用来讲一个复杂的故事,抒情才是它最擅长干的事情。这里的“抒情”是一个广义的概念,无论是爱情、亲情或者友情,还是平静、喜悦或者忧伤,所有的人类感情都可以借用诗歌的语言抒发出来,如果写得好的话都应该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愤怒是一种很重要的人类情感,没有理由被排除在外。

第四,作为一名歌手,迪伦当然不会只写首诗就完事了。就在新港民歌节结束后的第四天,迪伦和一帮乐手走进了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录音棚,其结果就是这首《绝对是第4街》。在充满欢乐气氛的伴奏声中,迪伦用看似直白其实暗含机锋的语言把那个虚拟的“你”痛骂了一顿,但通篇没有一句话涉及美国民歌或者格林尼治村,只有熟悉他的人看了歌曲标题后才会明白,迪伦骂的就是格林尼治村的美国民歌圈。

大家千万别小看了这一点,这是迪伦赖以成功的秘诀之一。正是因为迪伦在歌词中不涉及具体的人和事,才使得这首歌具备了普适价值,适合所有类似的场景或者心情,无论听到此歌的人内心里讨厌的那个人是谁,都可以立刻把这个倒霉的“你”套用到对方身上。换句话说,迪伦运用高超的语言技巧把“想骂人”这种人类很常见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后来的人很难超越他了。

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把这首歌做成了单曲唱片在全国发行,结果这张唱片居然登上了美国流行音乐排行榜,最高排在第七位,为公司和迪伦赚了不少钱。这种事大概只有迪伦才能干得出来,要知道,这么一首骂人的歌能上排行榜本身已经就是一个奇迹了,更何况它没有像一般流行歌曲那样插入一段好听的副歌,歌词里甚至找不出一句与标题相对应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连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工作人员一开始都被搞糊涂了,把另一首歌的录音当作此歌制成唱片发了出去!

也许是受到这首歌的启发,20多年后在美国流行开来的饶舌乐(Rap)出现过一个“骂人流派”,往往是一名歌手起个头,写首歌把竞争对手骂了,被骂的一方则会写一首歌骂回去,双方比谁骂得更巧妙,或者更解气。有时候这种唇枪舌剑会来来往往好几轮,看客们听得高兴,唱片公司也乐得合不拢嘴。可惜有些时候一方骂得实在太难听了,被骂的一方想不出好招儿应对,便索性拿出枪来解决问题。类似的暴力事件在美国饶舌音乐圈子里出过好几起,由此可见迪伦首创的这种“一边骂人一边把钱挣了”的玩法真不是所有人都玩得起的。

迪伦当然不是只会骂人,但这首骂人的歌是个很经典的案例,体现了诗人迪伦身上的一个最大的特质,那就是叛逆。迪伦是美国歌坛有史以来最大的刺儿头,他虽然受到过很多流派的影响,但却始终自成一派,和谁都不搭。每当有人视迪伦为自己的偶像或者导师时,迪伦往往会扭头走开,去做另一件似乎是完全相反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迪伦在其演唱生涯的头30年里得罪过很多人,直到歌迷们自己也终于也长大成人之后,才慢慢体会到了迪伦的伟大之处。如今只要说起美国音乐历史上的作词人,迪伦如果排第二,那绝对没人敢排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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