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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君子塔尔丢夫:摇滚明星和上帝

2016-10-08 16:00 作者:驳静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德国导演塔尔海默从来不相信什么大团圆结局,所以他的《伪君子》是悲伤的。塔尔丢夫走后,留下一个洪水滔天的世界。人们受制于这个世界,犹如困兽,智识迷茫,善恶不分。

想象一个巨大的球体,中间挖出一块正方体,将它对半剖开,丢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横切面向外,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挖出的空间。再把这个立体空间镶嵌到一座剧场里,就有了柏林邵宾纳剧团(Schaubühne)的《伪君子》(Tartuffe)舞台。作为观众,我能看到球体直径圆周的那条线,这样一来,直观的感受就是“外圆内方”,像在做一道空间几何题。舞台内部则空荡荡的,只在中间放了一把扶手椅,给人以威严的感觉,墙上再钉一块十字架,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且,这个舞台没有可以称为门的存在,当然,演员可以进出这个舞台,但所经之路却是观众其实看不到的狭窄缝隙。这个缝隙如此狭窄,以至于演员只能侧身而入。为了让这种“挤进舞台”的入场方式显得不至于尴尬,演员还创造出若干个“壁虎爬”式的入场动作。

柏林邵宾纳剧团演出的《伪君子》剧照

柏林邵宾纳剧团演出的《伪君子》剧照

 

单一空间,单一场景,寓意着这里就是整个世界,这使得《伪君子》好像发生在显微镜下。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舞台可以旋转。一个半小时的演出过程中,舞台一共进行了4次逆时针旋转,演员们不得不随之滑落,或者攀爬于唯一可借力的扶手椅。由于它的单一空间,旋转这个动作正好完成了幕与幕之间的转换提示。

当晚演出结束时,我听到周围的观众也在讨论这个有趣的纵向旋转舞台。所以,第二天见到扮演塔尔丢夫的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时,我首先跟他讨论了该舞台设计。谈到旋转时,他反过来问我:“你注意到了吗?最后一次旋转了两圈多,最终恢复原样。我觉得每次旋转都挺有深义的。而且好在,你的提问对象不是我们舞台设计。因为其实艺术家们总是尽量避免过度解释,而且重要的是观众对它的理解。但从我个人的理解来看,我一开始就对这个舞台设计印象深刻,从排练的第一天开始,它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也就是说,排练期间,舞台没有再有过更改。对我而言,这个简单的舞台,充满了父权主义的意象。尤其是舞台中央的椅子,绝对是家长奥尔贡的位置,那是权利的象征。”

艾丁格还提到一个我本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塔尔丢夫从来没有去坐过那张椅子。他说:“人们可能会以为,他侵入这个家庭内部,最终目的可能是坐上这张椅子,然而并没有,他意不在此。”

柏林邵宾纳剧团的《伪君子》就在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又充满寓意的舞台上演,单是舞台设计方面形而上的创造性,就已经与莫里哀的原版喜剧给人的感觉相去甚远,但更多的改编在剧情,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塔尔丢夫的形象尽管并不一定更具有现代性,却几乎不是莫里哀笔下那个成为“伪君子”代名词的形象。

莫里哀这出《伪君子》写于1664年春天。17世纪的法国,正值太阳王路易十四治下,与此同时,教会是整个欧洲封建社会的灵魂,而“圣体会”就是其中实力雄厚的核心组织。当时,莫里哀只写了这出五幕诗体大喜剧的前三幕,路易十四听完朗读版,就决定让它在凡尔赛宫举行的游园会上演出。听到消息的圣体会,最后通过路易十四的母亲,而成功地阻挠了它的上演。

被禁演后,尽管路易十四最终撤销了这一成命,从剧情来看,莫里哀为了它最终顺利上演所做的妥协也很明显。塔尔丢夫是一个教会骗子形象,他进到当时典型的资产阶级家庭中,伪装成一个道貌岸然的信徒,获取了家长奥尔贡的信任,骗得财产继承权。最终的结果,是真相被揭穿后,宫廷派来的侍卫官废除了那一纸文书的法律效应,一切物归原主。

所以这个为路易十四所许可的结局,被导演塔尔海默(Michael Thalheimer)修改,最后一幕,宫廷侍卫官来到奥尔贡面前,下达驱逐的最后通牒。

整体而言,莫里哀写的是一个狡猾的骗子,为了骗取钱财而披着一身伪善的外衣。他假装自己是一个信徒,依靠谎言达到目的,但在塔尔海默的剧本里,他的形象完全不一样了。他的嘴里没有谎言,取而代之的是真相,残酷的真相。但是这些残酷的真相在奥尔贡一家听来,却又完全不信。

塔尔海默曾在接受加拿大蒙特利尔一家媒体采访时,提到他所理解的莫里哀创作《伪君子》的目的,是让当时的人们对预言家保持警醒。“但我发现它却让我们对自我产生怀疑。通常而言,塔尔丢夫从外部进入,他是一个入侵者,手段卑劣,欺骗背叛。所以我的想法是,社会本身是虚弱的,外来者进入后,是要去惩罚他们的。”

塔尔海默认为,本质上这还是一出悲剧,有点阴暗。所以他的版本,也的确没什么叫人开怀大笑的地方。

导演在对《伪君子》的改编上,更注重舞台的节奏韵律。当时剧团决定重排莫里哀的这出经典喜剧时,人们都以为一定是剧团的艺术总监托马斯·奥斯特麦耶(Thomas Ostermeier)将会是创作核心,而且,他的真实主义风格,似乎也的确更适合这类批判性题材。

艾丁格与奥斯特麦耶合作过两部戏,在这一点上也挺有发言权,他说:“奥斯特麦耶相信真实主义,他会要求我们一遍一遍排练,直到与他所认为的事实分毫无差为止”。而塔尔海默的舞台表现得更为意识流,艾丁格提到一个当初准备这出戏的细节:在最开始的将近四五周内,剧组每天只干一件事,那就是讨论剧情和台词,把他想要表达的东西灌输到演员头脑里,但是当他终于对所有的讨论结果满意后,真正在舞台上进行排练时,就让演员去发挥,并且不再更改半个字。“现在你看到的《伪君子》,同演员们首次排练发挥后的台词基本没有差别,大量的时间都花在舞台之外,排练的过程反而其实很短。而且,塔尔海默通常更喜欢积攒的情绪和能量在舞台第一次被表达的版本,他总是跟我们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感觉,记住它。”

邵宾纳剧院的建筑虽然可以追溯至20年代,但直至1962年,剧团才正式成立。在过去的50多年里,有过一些起伏。到了本世纪初,奥斯特麦耶担任艺术总监以来,邵宾纳逐渐累积了国际名声,尤其是奥斯特麦耶导演的《哈姆雷特》和《理查三世》两部作品,进行了全球巡演。

而这两部重要作品,都由艾丁格主演。他不是那种大众喜闻乐见的英俊男演员,今年刚满40岁,但在德国戏剧舞台上已浸淫多年。作为德国极有影响力的舞台演员,近几年来,他也开始涉足电影。在此次飞来北京演出的航班上,翻找电影看,他发现自己跟法国著名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合作的《锡尔斯玛利亚》(Clouds of Sils Maria)竟然出现在“好莱坞热门电影”的分类里,他跟我开玩笑:“你看,我现在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莱坞电影明星。”但是显然,相比于好莱坞,欧洲电影人更了解他。

实际上,他的确也更受阿萨亚斯这类欧洲导演喜欢,尽管戛纳电影节出身的阿萨亚斯如今更喜欢使用好莱坞一线明星,除了《锡尔斯玛利亚》,他今年刚凭借获得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的电影《私人采购员》(Personal Shopper)中,女主角依然是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有趣的是,艾丁格同样参与了后者的拍摄。

不过,他自己说:“相比演员,其实我更倾向于视自己为艺术家。对我来说,表演是一种自我表达,要有情感介入。戏剧或者电影其实不太重要,甚至我也可以通过画画、摄影这些方式来完成,只不过我更中意戏剧表演而已。因为不像电影是能够被保存的,戏剧舞台就像时间本身,只存在于当下。你恋爱了,你度过了美妙的一刻,这些都是流动的,逝去了便不可追。就像生活,从不停歇。”

艾丁格说他最喜欢的角色“毫无疑问是哈姆雷特”,而且只爱莎士比亚,“如果后半生只演莎士比亚,也欣然接受”。

而且,在近一个小时的交流中,我发现艾丁格对戏剧和艺术的理解中,有许多颇有启发性的见解,我们一不小心就几乎把《伪君子》里的人物角色讨论了个遍,所以本文的对答部分比以往都要长一些,虽然“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艾丁格对《伪君子》和塔尔丢夫的理解,或许有一部分源自导演塔尔海默,更多地却来自他本人的生活,也许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德国视角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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