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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内外,北方中国的昨日与今日(3)

2016-09-30 12:55 作者:陈晓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40期
整个中国,能够横贯东西这么远的,不就只有长城吗?

 

工业社会的领地

离开金山岭长城后,我们乘火车去往城墙以北的广袤塞外。从北京出发时还是暑热未消的盛夏尾声,列车奔驰一个晚上后,在清晨就驶入了秋天。车窗外是大片大片黄绿相间的农田,有时又换成大片大片微黄的草地,高高低低的山脉和弯弯曲曲的河流忽隐忽现其间。所有地面景物的上空,无一例外都是没有被高建筑物划破的天空,辽阔完整。点缀其间的房子,冒着烟囱的工厂、站台,看起来都静悄悄的样子,几乎没有人烟。

铁路是20世纪初来到这里的,这是长城内外所没有过的经济与政治力量的新产物,“它反映了西方影响的进一步深入,即从商品贸易发展到国外资本的直接投资”。拉铁摩尔在书中写道。到今天,比铁路更为快捷丰富的路网早就覆盖了这里,一些新的资本和势力进入这里,它们大大改变了长城以北的经济格局。驱车行驶在陈巴尔虎旗草原上,绿草地看不到边际,常能看到矿厂的白烟弥漫上空。在兴安岭林区与草原交界的平地上,能看到大片翻开的黑土,那是林场从事的精耕农业。在从北京去海拉尔的火车上,和我们一个车厢的是两位来自江苏的投资者,他们因为没买到机票不得已才改乘火车。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赤峰,那里有他们公司投资的太阳能基地。

当年要用战争争取到贸易权的游牧民族,如今国际贸易的网络已经到了他们的家门口。雀巢公司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设立了分部,牧民们在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就可以直接参与奶品的世界贸易体系。但他们也同时承受着世界商业体系对这片土地资源的挤占,采矿,农业,太阳能这样的现代工业,还有旅游业……都借助道路的力量来到这里使用资源,这些产业还带来大量人口。虽然无法与长城内的城市相比,但呼伦贝尔地区的人口数量比以前已大大增加。从海拉尔通往满洲里的路边曾经有一个叫五间房的牧区,得名于这里最初只有五户牧民,但现在这里的白墙蓝底小平房已经增加到不止50间。传统游牧经济的移动性被削弱,甚至在很多地方消失了,因为没有可供移动游牧的草场资源了。

这些变化是连贯一体的,处在经济链条终端的游牧民们是所有变化的最终接受者。“游牧生活经常被外部观察者贬低为原始性的生活方式,但事实上,这是一种开发草原资源的颇有成效的经济专门化方式。”美国学者巴菲尔德在《危险的边疆》一书中写道。游牧经济退化后,羊会越来越多,因为“在生产同样产品的条件下,羊群更能适应贫瘠的牧场。绵羊和山羊,特别是山羊,它们尖锐的蹄子会踏坏草场,长期和过深的啃草也会破坏草场。于是表土层暴露出来,大风扬起沙尘,这样的结果常常被误以为是气候干燥造成的”。我们在长城以北牧区的旅行中,听到最多的话题就是牧民抱怨天干,说从2013年开始,一年比一年干燥。或许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某种比不下雨的天气更为深刻的历史过程之中。

从一个旅游者的角度看,长城以北的广袤塞外风景依然绝美,走在路上看到的每一个画面都散发着远方的召唤和诱惑。每年7、8月份,这里的旅游业都会进入一个旺季,物价高到完全不讲理的程度,但长城内的人们仍然源源不断驱车千里来到这个和现代都市完全不同的,有完整天空、草原和森林的世界。但在牧民和猎民眼中看到的却不一样,他们能看到这里的草和去年相比的长短,草原上水泡子大小的变化,还有很多他们熟悉的细微的生活细节在消失。我们无从判断这种消失是时代的进步,还是少数民族的命运悲歌,但它让这片土地具有一种独特的时间感。

我们在长城以北的旅行中体会到了这种时间感——虽然不是以战争的方式,但一些东西在缓慢但确切地消失中。资本的进入改变了对资源的利用方式,也改变了这块土地上的移动性。曾经附着在原有经济结构上的生活方式,那些细节,和人的情感,都像兴安岭森林中经年累月掉落在地,积成厚厚软毯的松针一样——这种消逝因为自然环境的广阔美丽而更显伤感。

这似乎是现代世界发展的大势。“在今日世界中,这种部落面对两种可能性:要么是革命,由一个世界突然跳到——不是转变到——另一个全无联系的世界,要么牺牲掉,像美洲印第安民族一样受到一个历史不能与他们原有社会协调的文化的压迫而消失。”拉铁摩尔在书中写道。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教授姚大力告诉我们,如今长城以北已经不存在像农耕与游牧那样鲜明的结构性矛盾了,这片广袤的土地正在和世界绝大部分人类能到达的地方一样,成为工业革命的一块普通领地。那长城现在标记的就是消失吗?就像NHK的纪录片最后提出的疑问:长城究竟算什么呢?在遥远攻防战的最后,留给世人的只有一座连绵不绝的巨大城墙吗?2016年9月的这个下午,我们在金山岭长城上徒步到一段已近完全坍塌的路段,城壁已几乎完全倒塌,残留的城基宛如一段破损的古道。我们在那里碰到了一位来自西宁的老人,他是一位普通工人,退休后想环游中国,于是从最西端的嘉峪关开始徒步长城,想要走完全程。冬天太冷的时候,就回到西宁家中,等到春暖花开时再上路,一路没有乘车,已经走了几年,终于走到长城的东边。远远看到他的背影,背着半人高的背包,在残缺的城基上缓慢地一步一步向上走,全白的头发在背包上闪现,其中蕴含的坚韧与力量感,和脚下的长城极为贴合,让人感动。坐在台阶上休息时,我们问他,如果想在中国旅游,有很多的方式和路线,为什么要选择徒步长城?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带着有些为难的表情嗫嚅着说:“还能走哪里呢?整个中国,能够横贯东西这么远的,不就只有长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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