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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俄比亚,骄傲的国度(2)

2016-08-11 12:36 作者:丘濂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51期
如果你对非洲的想象仅仅是贫穷、部落和野生动物,那么你应该试图了解一下埃塞俄比亚。100多年前,它就被称作是“非洲代表,黑人希望”。它以古老的文明、零殖民的历史、快速发展的经济傲视非洲大陆,屹立于东非高原之上。

所罗门王朝的背影

我旅行的第一站是阿克苏姆,它被认为是埃塞俄比亚文明的心脏,地位类似中国的西安。这座位于北方的古城今天看上去也就是个平淡无奇的小镇,在烈日的午后寂静无声。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两座七层的宾馆,看来旅游业是当地十分重要的产业。很难想象,1世纪到7世纪之间,这里的阿克苏姆帝国处于鼎盛阶段,它统辖的区域横跨了红海,一直延伸到阿拉伯半岛的也门。罗马帝国时代的作家曾把当时的阿克苏姆与同时代的中国、罗马和波斯并称为世界的四大强国。

 

阿克苏姆的方尖碑公园,最大的一尊方尖碑已经倒塌

阿克苏姆的方尖碑公园,最大的一尊方尖碑已经倒塌

 

从阿克苏姆博物馆里的文物中还能模糊地看出帝国的往昔。这里收集有一些黄金铸造的钱币,如同指甲盖大小,透过放大镜能够清楚地看到上面国王的头像。那时阿克苏姆帝国有红海作为“内湖”,还建有阿杜利斯和阿瓦里兹(今天位于厄立特里亚)两个港口,对外发展贸易。这些钱币不仅用来表明物质的丰富和贸易的繁荣,也借此向邻国宣告,阿克苏姆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1世纪,一位希腊水手写下的《红海回航记》中,这样描述港口的商品货单:“他们将埃及制造的粗糙而无褶皱的棉布披身运送到那些地方卖给野蛮人。为住在这里的外国人带来酒和橄榄油。还运来按本地样式制造的金银器皿供国王使用。”他形容当时的阿克苏姆国王:“十分吝啬,总想多捞一些。除此之外,为人正派。”

游客多为瞻仰方尖碑而来,方尖碑的形象也出现在各种明信片和旅游宣传册上。相比那些零散破碎的文物,体量巨大的方尖碑更能让人相信当时阿克苏姆文明所能够达到的高度。它们是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早期的石碑表面光滑,之后制作的则装饰有假门假窗,好像现代的摩天高楼。最大的一尊方尖碑已经倒塌,它长32.6米,重517吨,据说是由于基座太窄导致了头重脚轻,没有竖起来便倒下。它提供了一个近距离观察的机会,让人惊讶于如此巨石如何做到翻转起来四面雕刻。方尖碑的含义模糊,因为并没有铭文,只是根据附近的帝王陵寝,推测是一种墓葬的标志。

依然矗立着的第二大方尖碑高度约24米,重达150吨。在意大利法西斯占领期间,意大利人将这尊方尖碑掠至罗马,放在当时的法西斯政府殖民部(后为联合国粮农组织总部)前的广场上,成为法西斯帝国的象征。埃塞俄比亚政府在“二战”结束之后曾经多次要求意大利归还方尖碑,但对方以运输的技术难题为由迟迟没有动作。2002年,埃塞俄比亚总理梅莱斯在罗马世界粮食大会的发言中,突然话锋一转,面对作为大会主席的意大利总统贝卢斯科尼就方尖碑归还问题发出质问和抨击。这让埃塞俄比亚漫长的索要历程出现转机。最终在2005年4月,意大利将方尖碑切成三段用专用运输机分三次运回埃塞俄比亚,阿克苏姆也为此重新修整了机场跑道。陪伴我的当地导游门泽说,方尖碑的回归是小城多年不遇的一件盛事,全城居民几乎全部集合到方尖碑前的空场上,总统和总理也来了。现在这片“方尖碑公园”成了当地年轻人照婚纱照时喜爱取景的地方。

阿克苏姆在埃塞俄比亚人心中具有重要地位,不仅由于它曾经的辉煌文明,还因为宗教。在4世纪,阿克苏姆国王埃扎那统治时,他皈依了基督教并将基督教作为国教。一个说法是叙利亚人弗鲁门蒂斯在阿克苏姆传教:两名青年在红海上遇险,获得营救后被带到了皇帝阿米达面前。其中的弗鲁门蒂斯成了皇帝秘书,在皇帝去世后辅佐年幼的国王埃扎那治理国家。弗鲁门蒂斯用基督教义对埃扎那全力培养,希望他以后能够成为一位基督教的国王。之后弗鲁门蒂斯前往埃及亚历山大向那里的大主教汇报自己在埃塞俄比亚的经历,被任命为主教后,再次前往阿克苏姆传教。埃扎那受到感召,成为一位基督教君王。从此以后,埃塞俄比亚的历任主教都由埃及亚历山大的大主教委派,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末代皇帝海尔·塞拉西执政之时。他争取到对本国主教的任命权,然后再通过大主教的首肯。

从“方尖碑公园”出发,走不了多远就是锡安山圣玛丽亚教堂。它实际是个教堂群,包括一座能容纳上千人来礼拜的圆形教堂,由海尔·塞拉西在上世纪60年代所建;还有阿克苏姆国王埃扎那建造的全埃塞俄比亚第一家教堂遗址。在那座圆形教堂里,神职人员从锦缎的包裹中拿出一本《圣经》向我展示。这本书已经有500多年的历史,内容全部绘写在羊皮上,一页“纸”就是一整张小羊皮。用手摸上去坚硬冰凉,翻动起来会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声。《圣经》中使用的文字是盖埃兹语。它起源于2世纪,国王埃扎那将它改革成一种音节分明的书写体系,用它来翻译基督教经典。至今各大教堂的神职人员仍然需要掌握这种语言——语言文字和建筑一起都是古代埃塞俄比亚相当突出的文化标志。

在这片教堂群中,最神圣的地方莫过于据说安放有“约柜”的圣难礼拜堂。“约柜”中保存的是上帝和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约,也就是通常说的“摩西十诫律”,它是犹太教和基督教共同的圣物。礼拜堂由专门的教士看管,谁也没有见过“约柜”的真容。倒是阿克苏姆的纪念品商店里有卖各式各样的“约柜”,大大小小,长方形或是圆柱形的,上面画着《圣经》故事。关于“约柜”的来历和埃塞俄比亚的国家起源有关:《旧约全书·列王记》记载,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王国在所罗门王的统治下国富民强。这让阿克苏姆的示巴女王非常倾慕。她带着香料、宝石和黄金前去拜会所罗门王,并且与他发生了关系,在回程的路上女王生下了儿子孟尼利克,他成为阿克苏姆王国一位伟大的君主。孟尼利克长大之后,回以色列看望所罗门王。所罗门王本想送他一个复制品的“约柜”,但是中间被人调包,这件圣物就流传到了埃塞俄比亚。

这个故事中的每个元素在埃塞俄比亚都可以找到亦是真实亦是传说的对应。导游告诉我,“约柜”到了这里之后曾经被藏在塔纳湖(青尼罗河的发源地)中,是国王埃扎那将它从塔纳湖的克括斯岛亲自移到锡安山圣玛丽亚教堂内。他还带我在阿克苏姆看了被称作示巴女王游泳池和示巴女王宫殿遗址的地方,甚至绘声绘色给我讲述示巴女王在哪个房间里睡觉,那些跟随孟尼利克从以色列回到埃塞俄比亚的随从,和埃塞俄比亚人结合之后,就成为这片土地上黑面孔的犹太人,也称作“法拉沙人”或者“贝塔以色列人”,这一群体是上世纪80年代以色列代号为“摩西行动”移民计划的对象。我之后去的位于古城贡德尔旁边的“法拉沙村”就是他们原来聚居的村落。他们离开之前,把制作陶艺的谋生技巧留给了当地人,这些人做起了制作陶塑纪念品销售给游客的生意。

尽管经过政权更迭与地点变换,历代国王都称王朝为“所罗门王朝”,认为自己是所罗门王和示巴女王的后代。唯一可能例外的是从916到1270年在拉利贝拉进行短暂统治的扎格维王朝——他们始终都在为解释政权的合法性发愁,最后还是扯上《旧约》故事的边:在示巴女王和所罗门王同寝的当晚,她的一个侍女也服侍了所罗门王。示巴女王诞下孟尼利克一世的时候,侍女同时生下了一个儿子。扎格维王朝的诸帝,就声称是这个侍女儿子的后代,因此也算是和所罗门王同出一源。

我刚开始有些不解,为什么埃塞俄比亚的历代帝王要格外强调自己所罗门王的血统,尤其所罗门王是一位犹太人的君主。后来明白,这大概是为了说明埃塞俄比亚人是上帝选民,从此上帝的荣光不再照耀以色列人。这种“选民意识”深入埃塞俄比亚人骨髓,也是他们自豪感的来源之一。犹太教比基督教进入埃塞俄比亚的时间要早,所以这里的基督教还保持着一种从犹太教向基督教过渡的特征。比如,每个教堂里在一块幕帘的遮挡背后,都有一个存放“约柜”复制品和其他圣物的暗室,它是《旧约》中所说的至圣所,是整个教堂的核心,只有高级的神职人员才能进入。教徒在至圣所外面的教堂空间举行仪式,唱赞美诗。教堂的壁画也保留了一些《旧约》中描绘人物使用的象征性符号,画有两只眼睛的是好人,只画一只眼睛的便是坏人。能够认同一位犹太教的君主,也是出于对《旧约》的接受,犹太教和基督教毕竟同根同源。何况在一般百姓心中,所罗门王是正义与先知的化身。

埃塞俄比亚历代君主对基督教的信仰都非常虔诚,当我到达下一站达拉利贝拉时,这种感觉格外明显。那个乡村一样朴实简单的地方,隐藏有11座在岩石上雕琢的教堂。它们始建于扎格维王朝六世国王拉利贝拉统治时期,相传他做梦梦到天使降临,要求他弘扬神迹,在非洲建立耶路撒冷。11座教堂分成三种形式:一种是在山体中挖掘出来的岩石洞穴;一种是在岩石上挖槽再用石块垒砌而成;最后一种最不可思议,是整个一块岩石雕琢而成——建造之时,先在巨岩四周凿下很深的沟,使之与山体完全脱离,然后从上至下,将岩石内的石块一点一点凿下,形成一个有顶、窗户、门道和厅的教堂。所以其他教堂需要仰视,这种教堂看到全貌却要俯视,顺着阶梯下到地下之后才能进入正门。精美的圣乔治教堂就是这样的结构:它的屋顶是一个十字架的形状,外观呈三层结构,内部没有任何支撑,整座教堂象征着诺亚方舟。我很奇怪拉利贝拉为什么没有宫殿遗址留下来。导游说,扎格维王朝的君主们就住在茅草屋顶的帐篷中,他们把全部财力都贡献给了宗教生活。

在拉利贝拉的周末我正好赶上了礼拜仪式。周围乡村的居民全部聚集在岩石教堂周围跟随神父一起来做祷告。他们将白色的细麻布左右相交地裹在身上,那代表着十字架的形状,然后朝向祭台的方向祈祷、吟诵或者鞠躬。连接教堂之间有岩石甬道,那里面也都站满了人,远远望去十分壮观。他们有的人是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才来到这里。

这种对于宗教的虔诚态度从古代延续到了今天,不论是在乡村还是城市。9100万人口的埃塞俄比亚,大大小小的基督教堂有50万座。在首都亚的斯亚贝巴,许多上班族都有早晚去教堂的习惯,即使人们开车路过教堂的门也要用手凭空来画十字架。埃塞俄比亚以基督教的传统为傲,这种宗教是古时传下来的,不是殖民时代现代传教士们带过来的。基督教形成了一种凝聚力,由于地理屏障而无法整合在一起的国土和人民靠它走到了一起。当意大利人觊觎这片土地时,他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有深厚文明的非洲国家——它有着从没有中断过的所罗门王朝,浸透有强烈的基督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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