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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魂邢台:洪水里的生死场

2016-07-25 10:08 作者:王丹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31期
在我见过的天灾和人祸里,邢台市东汪镇的洪水可以说是并无新奇的一个常规性灾难,因为多数天灾里都可见未防范和不作为的影子,而多数人祸都会在某个近乎天意的时刻一触即发,这似乎已成规律。

在我见过的天灾和人祸里,邢台市东汪镇的洪水可以说是并无新奇的一个常规性灾难,因为多数天灾里都可见未防范和不作为的影子,而多数人祸都会在某个近乎天意的时刻一触即发,这似乎已成规律。截至昨日晚间,据官方最新通报,整个邢台死亡114人,失踪111人,经济开发区的东汪镇大贤村可算是重灾区。

19是号特大暴雨后的第四天,当地的太阳蒸湿难耐,出租司机说伏天就是这样的。因为村南的S326省道正在施工,司机带着我从镇的北部进村,一路经过东静庵、王麻村,不宽的主路上一片泥国,各家在颓垣断梁的屋前或拎筒找水,或无所事事地伫立张望,是一副灾后回村的模样,不过他们也干不了什么,多数家当被洪水劫成废墟。很多村民把水里的棉被拖出来晾晒,这是褐色的田地上不多的色彩。

镇南的大贤村在22号午夜举国皆知,那些横七竖八的水中的遗体就来自这个村,它南挨一条东西向的被称为邢台母亲河的七里河,这条河历来承担着该市分洪的功能,20号凌晨的洪水就是从这条河如猛兽般攻来的。

因为已是第四天,那些投奔亲戚的村民陆续从镇上回到家中探视,村里才有了人气。35岁的张舒晖(化名)拄着根木棒在主路上蹒跚着,村民向我指指他,说他4岁的女儿还没有找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眼皮红肿着,带着朋友或亲戚三番五次在村里溜达,他明显是眼泪哭竭的样子,喘着大气跟我一搭一搭地说话。沿路的人都同情地招呼着他,跟他同行的一个朋友跟我说“全村的伤亡名单已经出来,现在就剩他女儿没找到”。

张舒晖的家在村的最南头,七里河上的龙王庙桥就在东边,壮观的京广高铁线从他家边穿过,架在七里河上,毋庸置疑,他家是洪水最先到达的地方。他开着一家三亩地广的木板厂,这个村从90年代起就有着做木板生意的渊源,他的厂子在村里算是大的,所以在洪水前他是一个殷实的个体户。为了看厂子、机器,他和老婆、女儿在厂里住着。还有一个儿子在村里跟奶奶住。

那晚,老婆和女儿睡在里屋,张一个人睡在前厅,就因为那个晚上有诸多异样让他觉得不放心。先是吃饭时水就淹了院子,他们用水泵抽走了;九点多时雨水四面来聚,沿着下斜的路阶流向低洼的厂子,他出门把那辆白色本田商务车开到高坡上;十一点多,妻女都已睡着了,整个村子停电了......他老婆只是知道,自己在九点半昏昏欲睡时,女儿在床上看电视,小孩子还把自己的衣服全脱了。

大概凌晨两点,她丈夫从厅里冲进来把她弄惊醒,“洪水来了,赶紧逃”。其实那时候内屋还没进水,她抱着赤裸的孩子逃到厅里,已忘记夫妻俩是谁开了那道铝合金的厅门,此时外院的洪魔已在两米多高,水是闪电般把人吞噬的,先把她和孩子甩进厅里,失手冲散,再被裹挟出门框的那一刻,她记得在水里跟丈夫最后说的一句话,“我抓不住她”,“我也抓不住”……两个人扑棱到外墙,仅凭一根露在外面的空调管攀上了房顶,劫后余生。接着,是如同在一片漆黑海面的岛屿上度过生命中最长的五个小时,没有手机和衣服,徒手站在夜雨里。

“她是光着身子被冲走的”,这位24岁的瘦小的母亲说到这一句脸又抽搐起来,在房顶是到她记得那一刻与“她是光着身子被冲走的……”说到这里,这位24岁的母亲脸又抽搐起来,她已经在废墟里扒了三天了,她觉得孩子应该还在后厂里,在山垛般的烂木碎屑底下。如今,屋里是一片泽地,所有的家具都错了位,如同泥里活脱出来的文物,墙壁上的水线超过两米。但是他们顾不了这些了,“我已经哭都哭不出来了”她戴着塑胶手套,在废墟里跟我说。

22号,那个在107国道上跪下的三个老人中,有一个是张舒晖的母亲,他们的女儿张梓阳的奶奶。老人向邢台经济开发区党工委的副书记跪下求告自己的孙女还没有被找到,对方也无奈跪下了,所以网上有了“互跪”的说法。翌日一早六点,挖掘机带着开发区的警察和消防队就过来了,他们家成了村里唯一的救援现场,一名监工的民警告诉我,“现在所有的工作只为了把孩子找到”。他们在惨不忍睹的厂房里挖掘到晚上七点,遭水浸泡的胶合板一茬茬地翻起,“反正这厂子必须得清干净,没有的话再慢慢往外围拓展。”那位监工用背水一战的决心说着,一个个接着上级的电话,确认孩子还没有找到,但是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孩子。

但是,对于北边还有一大片的村子来说,挖掘的力量就明显不足了,“我们这里人手有限”,那位警察说。确如很多村民都认为,洪水可能还会来,村里还面临不确定性,要把整个村掀个底朝天,现在肯定推进不了。但是,心急的村民就会不解,“你看一天了,这村里有见到警察和消防队的车吗?”一个坐在京广线下的桥墩上的大爷对我抱怨着,他的东边是一片歪在泥浆里的玉米地。这番场景,任何人都束手无策地看着。

村北的张龙飞家也是,他一个人回来,坐在四合院的门前,穿着一身别人给的衣服,皮带还是女式的,一站起来就得束一束快掉下来的裤子,“我连衣服都是别人的,什么都带不出来”。他无聊地等了一天,等来一波波记者,在他堆满破家具的院子里拍照,这些家什都是从屋里如浮桴般漂出来的。院的一面还有一个偌大的板厂,现在也是整个废墟,他说反正他也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说到经济损失,他觉得有50万。

村里人至今都没有听到过来自政府的任何关于“泄洪”的定论,但他们坚信这不是自然下雨所造成的,因为不可能就在一瞬间“外面的水达到两米高”,张龙飞说。那天,他也是带着妻小爬上屋顶,在凄风苦雨中望着南头的“一片海洋”。因为在最北头,他走出院子时水还好只到腰上。

根据村里人的说法,他们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泄洪的通知,再则这个村根本没有喇叭。但他们相信,洪灾的源头就是七里河,更关键的是,由于S326省道正在挖修热力管道,然后把填土都埋到了龙王庙桥下的涵洞里,导致该河段的过水能力折损了几倍。据官方说法,“河道到大贤桥迅速收窄,通过能力只有40立方米/秒”,但又媒体说,河上的东川口水库当时的泄洪量在382立方米/秒。

回村的村民都家家户户地窜着门,看谁家的损失更严重,他们都知道他们是“死里逃生”。但是对外人如我来说,那一张张擦过的面孔都是模糊而灰色的,因为洪水在选择带走谁的时候,根本不会去认每一个面孔,所以他们是死者,死者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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