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聂案众生相:22年生死两茫茫

2016-07-19 10:05 作者:王丹阳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29期
“聂树斌案”22年,许多人的命运因此而改变。那些坚持的人,因其可贵的坚持与担当,深刻地影响着这一事件的走向,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2016年6月25日,下聂庄村

张焕枝的22年申诉岁月

张焕枝家的院子里有两棵枣树、一棵核桃树,核桃树干细弱,跟她齐高,已经在试挂果。两年前村里土地统一流转,退耕还林,她家村前的两亩地夹在太行山东麓下的坡地里,如今是一片风过簌簌的核桃林。下聂庄村处在石家庄西郊25公里的鹿泉市,若从一条山前的柏油马路进村,修整一新的村道边绵延着宛如江南风格的白粉墙,一些有远见的村民在山前大道开起了欧陆风情的农家乐,然而这一切风貌对于张焕枝来说尽可忽略。

聂树斌去世后的这20多年,对她来说是一大把循环往复、生死疲劳的申诉岁月。“那时候我才50岁出头呢,现在我72了。”她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削着一大盆已发芽的土豆,老道地跟我们回忆着1994年之后的事,正如她在今年6月8日后几乎每天要那样不厌其烦地对来访者说着。时有车辆进村来到这座村最南头的四合院,再往南就是那段当地人称为连五寨山的太行山脉了,往西走一段上山的小土路是聂树斌的无碑的土坟,若没有记者的要求,张焕枝是不会轻易去的,对她来说扒开坟上枝蔓的山草就如同再揭一次伤疤。

下聂庄村口围坐的村民

下聂庄村口围坐的村民

她会把自家的门虚掩着,那扇门跟村里多数上了新漆、饰有楹联的门相比,一看就又矮又碜,但谁都知道这家女主人是村里的焦点,经常穿戴得如同城里人般整洁,因为随时要进城办事,回来后就是一拨一拨的不速之客。她有时都忘了对方是不是新客,最高法宣布聂树斌案启动再审后,很多含冤者来她家“取经”,她要问“你是第一次来我家吗?”不管生客熟客,张焕枝早已有种自来熟,拿出瓜果招待着。

张焕枝回忆起1995年4月28日仍然仿佛昨天。聂学生骑车带着三件夏衣来到看守所,想往里递衣服,小卖部的工人把他招呼到一边:“以后别送了,你儿子昨天被枪毙了。”他已不知是如何骑回家的,从此这个石家庄联碱厂的司机一蹶不振,在翌年吞下一瓶安眠药,人被救下来却引发偏瘫。22年的天人永隔之下,夫妇俩无一日不是背负着一个如巨石压身般的谜团,在时断时续的来自法院的音讯下,拼凑着一个从未得到过儿子亲证的奸杀案。

那年,是19岁的聂树斌工作第二年,他在鹿泉综合技术职业学校的校办工厂电焊车间做技工,初中学历,因为天生口吃得厉害,成绩平平,交友也平淡如水,却跟张焕枝很贴心。还是学徒工的他有时对母亲说学电焊挺好的,“学会了是我的本事”。张焕枝总以为他还是个自己翼下的孩子,从没跟他谈过儿女之事,村里若要婚娶也都要等到二十二三岁,她想过几年后把儿子住的东屋装修下给他娶媳妇。

女儿聂树慧早在石家庄市里做小学老师,儿子聂树斌也工作了,家里四口就属张焕枝一人务农,她打理着家中两亩玉米和小麦,兼做村里的卫生员,鲜少出村。那年聂树慧给弟弟买了辆蓝色山地车,这在当年的城市都算是新奇物,而聂树斌已经拉风地骑在家和工厂的两点一线间了,因为得意,他有时会四处转转再回家。

多年后,聂树慧痛定思痛,并开始相信是这辆车害了他。1994年9月23日,聂树斌没有回家,聂学生晚上去到厂里也没问着,厂里说“他没什么事啊”。很快,聂学生在联碱厂接到一张写着儿子“强奸杀人”的逮捕证,他死活都不信。后来警察又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衬衣过来,叫他们辨认是不是他们家的。

石家庄《社会治安报》一篇题为《青纱帐静悄悄》的通讯写道:9月8日,一位市电化厂宿舍的工人说入夏以来,宿舍前常有一个20来岁的男青年来回转悠,总是发现有女同志上公共厕所时便跟过去……他骑一辆蓝色山地车,留平头,长方脸,小眼睛,不像市里人。

9月23日下午,那个久违的骑车人出现了。“只见他从防水堤大路上拐进平房宿舍区,不时地左顾右盼,两位侦查员猛冲过去,拦住去路。”经初步审讯,他交代了“我偷过东西,调戏过妇女,别的没干过”。9月29日,通过“政策攻心”,终于承认拦路强奸杀人。

张焕枝始终不信儿子有这个胆,如果问她为什么那么肯定,她捡着土豆闲定地说道:“我们生的他,养的他,知道他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那时,儿子和她聊天时也会涉及与异性的交往,她说:“那都是正常范围的男女交往,我这个儿子我能掌控。”她从对儿子20年不到的印象里搜索着他“乖”和“听话”的细节,比如白天他们不在家,让他烧水扫地,“虽然这活对他来说生疏,但他都能帮你干”。其次,这个孩子从小不难带,也不曾在成长期间给她带来过麻烦。

如今的张焕枝说起话来不再像一个只有小学学历的农妇,她讲着城里的用词,有理有据地告诉记者为何儿子不会杀人,跟当初判若两人。当时,她是在郊区公安分局前哭着求着,就是要问儿子犯了什么法,并要亲自见人,但次次被堵在门口。1995年3月初,案子在石家庄中院一审开庭,她在非公开的庭审后终于被准进庭看一眼,最后这一眼就是隔着七八米远,她大喊一声“树斌”,他抽泣中回头认出了母亲。“当时就感觉我儿子很委屈、无奈,有话要说的样子。”她坚定地说。

3月15日,聂案一审宣判,认定聂树斌强奸杀人罪成立,判处死刑。此后二审没有开庭,只做了书面审理,直至4月25日,河北高院维持中院原判,此案告一段落,距4月28日被执行枪决,只隔了三天。瞬间的灰飞烟灭,让聂家陷入万劫不复的打击里,张焕枝这个在鹿泉生活了50年的农妇从那时起开始扛起法律的武器,一次次误打误撞地叩着法院的大门。那是出于最朴素的疑问:“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法,你们枪毙他要告诉我。”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相关文章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