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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想象、发现、情感和美

2016-07-06 16:20 作者:曾焱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28期
阅读一定要通向目的吗?如果不寻求通向知识或学问,那么,读书可为单纯的欢愉?本期《夏日阅读:世界的另一个入口》邀请了25位作者,希望一起来打开阅读经验的另一面

半年前从同事那里得了一本新译的法国小说,《6点27分的朗读者》。作者让-保尔·迪迪耶洛朗在法国以短篇小说成名,但在中国不怎么为人所知。薄薄一本,回家读了一两页,就此搁下。前几天在家大扫除,中间坐餐桌边喝杯茶,从手边一堆书里面抽出了这本。随手翻到第52页,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几个月前无感的书,突然在这个段落让人就陷落进去。身系围裙的家庭主妇于是丢掉手中的抹布,趴在餐桌边从头到尾把小说一口气读完。

小说主人公吉兰是巴黎街头常见的那种外乡年轻人。他36岁,在一家书籍化浆厂上班,独自生活,工作乏味,15年里日复一日,负责操作一台德国制造的砸书机器“碎霸500”。他要做的是把大卡车运来的旧书废纸倒进这个庞然怪物,看它碾压、撕裂、搅拌。再精美的书,几秒钟内就粉身碎骨不留下一丝痕迹,最终变成一堆灰色纸浆从机器嘴里吐出来。

每天早上,吉兰都准时出门,搭上6点27分的那趟快铁,挑一张靠门边的橙色活动椅坐下。每天20分钟的路程,他完成一套固定不变的程序: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硬纸文件夹,小心打开一半,取出一沓夹在两张粉红色的吸墨纸之间的残破书页,然后清清嗓子,用响亮的声音为车厢里所有的乘客朗读。那几页纸,每次都是他前一天从机器怪物的“牙齿”里偷偷保留下来的,毫无关联的一些书中的片段。“菜谱的节选可以与最新龚古尔得奖作品的第48页并列,读完一页历史书,可以紧跟着读一段侦探小说。在吉兰看来,重要的不是体裁,而是朗读的行为。他以同样的热忱朗读各种文章。每次朗读都很神奇。这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同时,多少带走了快到工厂时令他窒息的沮丧。”当车厢空了,他也站起来,折叠椅如同标志拍摄结束的场记板,啪地合拢。如果车厢外有人细心观察,就很容易发现,走出车厢的吉兰的听众与其他乘客完全不同,“他们脸上没有那种可恶的无动于衷的表情,而是露出吃饱肚子的婴儿的满意神情”。

说实话这小说算不得一流。吸引我的,不是男主人公在地铁上捡到一个陌生女孩的U盘后发生的那段“天使爱美丽”的爱情,也不是书中那些怪诞可笑又令人心酸的、让每个人内心都可能有所回应的孤独的细节。小说中最富想象力的,是作者对书、朗读、写作这些东西都赋予了某种既日常又异常的仪式属性,它们推进着叙事,搭造起一个现实空间里面的平行世界:面对如同庞大机器一样与你长久对峙的无动于衷的生活,仅仅是文字以书页这样一种形式存在的事实本身,也许就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打开了世界的另一个入口。

当阅读被赋予这样一种稳固的、仿佛永不终结的仪式感,是否显现了书本和生活之间最本质的关系?也许和经典无关,和名气无关,和书的公共口碑无关,而仅仅就是来自个人的内心深层的满足。就像《6点27分的朗读者》里有一段描写,一位中年妇女下车前,在为他们朗读的吉兰耳边轻轻说了声“谢谢”,然而吉兰笑了笑,心想:要怎么向他们解释,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他们?每天早上的朗读,是将他自己从溺水般的窒息生活中打捞起来,浮上水面,深吸口气。那些幸存的残缺书页,帮他短暂地停留在另一种生活里,逃离令他憎恶的机器所占据的现实。

关于这种常规和对立,法国哲学家福柯提出过一个空间概念,也是他的历史哲学概念,叫作“异托邦”(也称为“异域”或“另类空间”)。与并不真实存在的、纯粹幻想的“乌托邦”相比,“异托邦”可理解为真实存在于社会空间中,只是在功能或性质上,与我们常规的空间不同或者对立。阅读对于我们,很多时候也就好像这样一个异域的入口:它通往未知的虚构和想象,也领受对过去或现实的重新发现。既是乌托邦,又是异托邦。

阅读一定要通向目的吗?如果不寻求通向知识或学问,那么,读书可为单纯的欢愉?本期《夏日阅读:世界的另一个入口》邀请了25位作者,希望一起来打开阅读经验的另一面:有时候,我们在意的或者需要的,也许只是阅读行为本身,是它在生活某一时刻带来的变化、愉悦和抚慰。阅读通向伟大的思想,同样重要的是,它也连接我们自己的世界——关于行走,想象,发现,情感和美。

毛姆在他的《读书笔记》里就说过:“阅读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助你谋生糊口,不能教会你驾船,也不能告诉你如何发动一辆故障的汽车。但它将使你生活更丰富,更充实、圆满而感到快乐,如果你们真能享受这些书的话。”亨利·米勒有一本个人阅读回忆录——《我一生中的书》,也把一种单纯的“为印证的欢愉”描写得正当无比。在他以情色著称的作家生涯中,这是少见的没有惹来审查麻烦的“正经书”。他将自己在性格成长史中的阅读经历一一道来,并在文末附上了最大限度影响到自己的100本书。在他偏爱过的作家里面,有如惠特曼、乔伊斯、托马斯·曼这种大人物,也有别人不以为然的,或者早已忘掉的无名之辈。他提到第一本小时候读过的《佩克的坏男孩》绝对是本“坏”书,而它被列入书单的理由,是因为没有其他的书让他笑得如此开心。“它们生气勃勃地同我交谈。”亨利·米勒这样形容读过的一切:

这些可贵的书叫什么名字?

我将用乌斯本斯基写下的吉尔捷耶夫的话来回答你——“如果你理解了你一生中读过的一切,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正在寻找的是什么了。”

这是一句应该再三细细推敲的话。它揭示了书本和生活之间的真实关系。它告诉你如何阅读。它证明了——至少向我证明了——我多次重申的东西,即读书是为了印证的欢愉,这才是我们关于书做出的最终发现。至于真正的阅读——一个从不终结的过程——可以用任何东西来进行:一片草叶,一朵花,一只马蹄,一个小孩流露出惊奇与入迷的眼睛,一个真正的武士的风采,一座金字塔的形状,或者镌刻在每一个佛像上的那份安详的沉静。如果质疑的能力没有丧失,如果惊奇感没有衰退,如果有真正的饥饿而不仅仅是胃口或热望,那么,一个人就不得不边跑边阅读了。那时候整个宇宙必然成为一本打开的书。

而亨利·米勒看来一生中最重要的读书阶段,是童年时期的阅读:多么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第一次阅读的时间和地点,有些书让人联想到疾病,有些书让人联想到坏天气,有些书让人联想到惩罚,还有些书则让人联想到奖励……“在对这些事情的回忆中,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融为一体,显然是一生中的大事件。”

在我们这些作者的记忆中,同样有过米勒所说的这种“大事件”。比如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在小孩们眼里很是神秘,因为院里所有人家都住平房,唯有这家独门独户,住在前院的二层跨楼上。女主人是当地剧团红极一时的大花旦,受过毛主席和周总理接见;男主人在抗美援朝中受过伤,当过战斗英雄。他们对三个孩子管束极严,院里几乎没有孩子进过他们家门,那个二楼因此对我们充满了古怪的吸引。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有一天,两个妹妹突然结伴下来,说父母允许邀请我去家里玩。她们有个读初中的哥哥,给了我据说从未有过的厚待,不但亲自展示和解说了他令人羡慕的一大柜小说,还允诺每次我可以借三本回去。那个暑假,从前神秘的二楼成了我的图书馆,我识字实在有限,却囫囵看完了哥哥所有压箱底的宝贝书:《三侠五义》《儿女英雄传》《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大刀记》《基督山伯爵》……我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廊里,在半懂不懂的故事里神思飘飘。这些书,和以前读的《少年文艺》之类如此不同,充满着神秘色彩、英雄主义和一切不可思议的东西,泥沙俱下,打开了一个陌生世界,让人觉得自己从毛毛虫蜕变成蝶。和亨利·米勒描述得一样,至今还能记得那个夏天,太阳明晃晃的,我坐在那团阴凉里埋头于书,对玩伴们踢毽子和跳皮筋的邀约充耳不闻。上初中后搬了家,和邻家也没了往来。后来听人说起,收藏了那么多书的老大没上大学,高中毕业进了银行。现在我想,人到中年的初中生也许会像巴黎地铁里那个“6点27分的朗读者”,在单调的城市里,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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