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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公投狂欢,走向封闭的情感(2)

2016-07-01 15:42 作者:蒲实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27期
法国政治家于贝尔·韦德里纳说,欧盟“唯一真正的沟壑在精英与民众之间。这是危险的,需要把它填平”。欧洲建设前几十年的专制主义、专家主义论调和支持欧盟的理想宣言,都不足以满足期待。

默克尔自己的执政联盟首先出现了分化。在是否设置难民数目上限上,巴伐利亚州州长、执政联盟成员基督教社会联盟主席泽霍费尔就严厉批评默克尔的难民政策,甚至以向宪法法院起诉为威胁,要求默克尔取消其“难民友好”政策。基社盟执政理念向来与基民盟高度一致,但泽霍费尔在难民问题上态度强硬,因为巴伐利亚与奥地利接壤,是难民逃难的“终点站”,所以这里承担了最大的压力。从2015年9月1日到10月3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有22.5万难民涌入巴伐利亚州。泽霍费尔表示,不能再任由非法难民随意进入德国而坐视不管,过度的一味欢迎难民的行为已经不可取。如果说泽霍费尔只是执政联盟的“友军”,那么默克尔的内政部长、基民盟的德迈齐埃的一系列言论,则更暴露出了基民盟内部各方势力的四分五裂和蠢蠢欲动。德迈齐埃曾公开宣布德国政府准备恢复《都柏林协议》,按照该协议抵达德国的难民将会被送回到最初抵达的欧盟国家。但第二天总理府却表示“并不知道,也未参与”恢复《都柏林协议》的决定,一时间德国舆论大哗,讽刺基民盟“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什么”。财政部长朔依布勒也与默克尔唱起了对台戏,公开形容难民潮是“一场雪崩”。随着热情的消退和实际生活中与难民相处的摩擦,公众对默克尔难民政策的不满情绪也在上升。自2015年8月以来,默克尔所在的联盟党(CDU/CSU)的支持率出现下滑,从8月的43%左右下降到10月份的38%。与此相反的是,德国的一个右翼小党,“德国选择党”(AfD)的支持率从3%快速上升到了7%。默克尔倒是意外得到了自己的左翼反对党的支持,这些左翼向来热衷政治正确,标榜“欢迎难民”的普世人权立场,他们赞颂默克尔捍卫了“开放民主制”的价值。

最难处理的突发事件,就是巴黎恐怖袭击和其之后的欧洲安全局势。就在那场恐怖袭击前,默克尔正在德国电视二台的一档政治脱口秀中回应政府内部的可能分歧,乐观声称“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但节目播出不到90分钟,巴黎恐袭就发生了。恐怖阴云很快就笼罩在德国上空。尽管已经投入了大量的防控力量,但是德国政府承认,“完全防御”未来的恐怖袭击事件几乎是不可能的。巴黎暴恐成为“一个更为严峻时代的开端”,欧洲人必须做好未来还会发生更多恐怖袭击的心理准备。原本还只是“难民伪装成恐怖分子混入欧洲”一夜间就突然变成了现实,默克尔的口号“我们搞得定!”被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如何帮助新入境的110万难民融入德国社会,成了摆在德国各界面前的一大难题。

2016新年,德国科隆等多地爆发大规模性侵犯事件,震惊了德国社会。科隆市警察局长因此在8日被解职。德国警方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当晚的罪案大幅度增加至516起,其中40%涉及性暴力。德国联邦司法部长马斯表示,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事件。上千名“醉酒和有攻击性”的青年男子参与犯罪,当地媒体引述警方资料说,已经有71人被确认身份,他们多数是抵达德国不久的难民申请者。仇外团体“欧洲爱国者抵制西方伊斯兰化”(PEGIDA)9日在科隆示威,1700名示威者高喊“默克尔下台”,手持“不欢迎色狼难民”等标语,并同警察发生冲突。默克尔取消了参加冬季达沃斯论坛的行程,在政坛的反对声浪中,今年1月30日,被逐步孤立的她在难民问题上做出让步,要求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战争冲突结束之后,现居德国的难民必须返回自己的国家。她说:“我们需要告诉人们,这个居留状态是临时的。当叙利亚重新恢复和平,当‘伊斯兰国’在伊拉克落败,我们希望你们带着你们学到的知识,返回你们的祖国。”

科隆并非孤立事件,汉堡、法兰克福、苏黎世、赫尔辛基等其他欧洲城市,也发生了移民性骚扰当地妇女和抢劫的问题。这让默克尔政府计划在欧盟范围内整体安置中东难民的构思,遭遇了更大的阻力。在科隆事件之前,东欧的一些国家已经表明不接受默克尔的移民安排。以斯洛伐克为代表的波兰、捷克、匈牙利等国均拒绝接受穆斯林移民。就算在相对开放的丹麦、芬兰和瑞典,其政府也正面对日益强大的反移民政治压力。默克尔不得不转向土耳其,通过向土耳其提供资金和签证,让土耳其安置难民。默克尔政府原本希望欧盟各国能以公平合理原则,接受特定数量的难民,共同承担“二战”后最大的人道义务,但欧洲各国对默克尔政府所代表的多元主义意识形态持保留甚至反对立场,科隆事件让它们的反对显得更具有正当性。与此同时,欧洲的难民应对机制也在面对危机事件时,显露出支离破碎与不堪重负。自难民危机以来,在欧洲边境的匈牙利,每天,超过2000名难民从塞尔维亚越境进入匈牙利,然后进入不需签证即可自由通行的申根国家。2015年,超过15万名难民取道匈牙利入欧。匈牙利政府称,欧洲的对策已经完全失败,“区分不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真难民和经济移民混杂在一起,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场难民危机,而是一场移民危机。来自全世界100多个国家的难民涌到这里,完全让人无法接受,原先不法的移民方式如今却成了制度”。

外来移民对民众的情感冲击是非常直接的。在这一次的英国脱欧运动中,“留欧派”和“脱欧派”的主张和指责都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考虑,双方打的都是感情牌。留欧派引述了几十位专家和精英的言论,警告“英国脱欧”将意味着一场经济灾难:英镑大幅贬值、税收会被推高、经济会紧缩、人们会失业。脱欧派则警告说,留在欧洲将带来无法控制移民、犯罪和恐怖主义,会有一大批人从土耳其跑到英国来——土耳其国内有7700万穆斯林,它和伊拉克以及叙利亚都接壤,而且还希望加入欧盟。

过去两年中,反对欧元、反对移民的政党不断在初选中吸引大量的选票。法国由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领导的国民阵线甚至可能进入总统选举的第二轮。她宣称,如果赢得大选,也会在法国举行退欧公投,因为法国“比英国离开的理由要多1000条”。和英国相比,法国还是欧元区和申根成员,而这两个超国家的创造物,近几年都因危机而处在巨大压力下。你很难理解构成欧元区欧洲央行和货币政策的无数细节,但你很容易理解勒庞的话。她说,这些危机证明“欧盟正在腐朽,到处都是它的碎片”,布鲁塞尔已经成了“极权主义”,应该将历史扭转向“由民族国家构成的欧洲”。公众只有理解,才能被打动。遗憾的是,今天的那些退欧派,反过来却成了空想家。就如英国保守党成员丹尼尔·汉纳在一篇退欧文章里所说,英国退出欧洲,可以“将英国从一个由布鲁塞尔官僚运行的不民主超国家组织中解放出来,尽情享受欧洲自由贸易区的好处”,这是容易被理解的。难以被理解的是,构建自由贸易区的无数条款和触发及修改这些条款的漫长程序。

在斯特拉斯堡的欧盟理事会大楼里,默克尔曾针对欧盟危机发表过一次重要的谈话。在准备谈话时,她思考,如何将欧洲的情感概括进去?是什么把欧洲团结在一起?怎样才能感受到欧洲?她最终将答案概括为三个词:多元、自由、包容。她进而提出,是什么精神,让人看出多元化的好处,并在多元化的整体中有责任感的享受个人自由?她的答案是:“欧洲的灵魂是包容。”但英国公投的结果,证明了英国,以及欧陆一些公众的情感,正在走向封闭。

公投结束后,默克尔说:“今天是欧洲的转折点,也是欧洲统一进程的转折点。德国有确保欧洲统一的‘特殊责任’。”她害怕西欧的法国和荷兰会陷入反欧盟的情绪旋涡中,让几十年的整合努力付诸流水;安全、外交政策和边境管理是亟待解决的问题,难民和恐怖袭击问题已经被放到了民意的显微镜下。随着英国开始离开,围绕在她身边的政治同盟会分化削弱,德国也必须在欧盟内部更多地发号施令,必然也更易受到“霸权”的指责。但如果德国因为害怕权力过大而保持沉默,填补政治真空的恐怕会是法国或其他地方的民族主义者,而不再是包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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