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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人赵立新:演员中的知识分子(2)

2016-06-06 10:08 作者:驳静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23期
采访结束后的用餐时间,赵立新显得挺疲惫,也挺自得。他跟助理的对话中有两句给我留下印象,一句是:“可惜《英雄广场》没时间去看了,记得帮我买这本书。”还有一句是:“还是拍电影好,对吗?拍电影可以休息。”

与戏剧的经典恋爱程式

交流过程中,我发现赵立新很喜欢用“女人”、“恋爱”这一类比喻。比如前文提到的华彩,再如,问及他与戏剧的关系,他说他像恋人一样对待它。“之所以不用夫妻,是因为恋人特有的小心翼翼最能形容现在我和戏剧之间的关系,既有敬畏,又常常很想见到它。”

借用恋人关系的比喻,他从“大二”到俄罗斯电影学院开始到第二年时间,算是他与戏剧的暧昧期。80年代到莫斯科,赵立新是一个自信满满又因为语言到处受挫的留学生形象。8个月时间过了语言关后,他才开始感受到一些与戏剧的情愫。但是与国内不同,他们的电影学院没有表演系,所以表演课就由戏剧学院的老师来讲,从而感受那种戏剧魅力,既激动人心,又令人不知所措,因为“对在那样的环境里学习的人而言,戏剧能做多远,的确不太确定”。

这种暧昧期,被瑞典戏剧人结束。

赵立新考入瑞典国家话剧院之前,还在斯德哥尔摩的一家小剧场有过一份合同,合同内容是导演由北岛的小说改编的一部话剧《幸福大街13号》。赵立新用英语和剧组沟通,演员们则用瑞典语演绎。这部剧让瑞典演员觉得中国人既能导演又能表演,所以当其中一个演员在哥本哈根戏剧节遇到瑞典国家话剧院的艺术总监时,就向其推荐了赵立新。

刚进入瑞典国家话剧院的赵立新,还不会说瑞典语,但是马上就得到了他的第一个角色。导演为了他这个中国人,在该戏排练了15天马上要上演之前,生造了一个“魔鬼”,它没有台词,像黑色蝙蝠,自始至终都落在舞台一角,找机会引诱那些善良的人。没想到这样一个异峰突起的沉默角色,上演后获得了许多关注。《瑞典日报》曾整版介绍这个神秘的东方人。“这部戏一举奠定了我的江湖地位,大家都在谈论说瑞典‘国话’来了一位神秘的东方人,要跟他们抢饭碗。”在瑞典,戏剧学院也呈三足鼎立之态,当时每年的毕业生也有两三百人,同样面临着激烈的就业竞争。“我一个黄种人跑到人家地盘上,在国家话剧院的舞台上跟他们抢坑,本身就很奇怪。但我很自豪,我觉得凭本事吃饭,你戏好了我走,我戏好,不管我是什么颜色的萝卜,这个坑就只能归我”。

赵立新真正与戏剧进入热恋,与深度感受瑞典语分不开。

他在说到如何拥抱瑞典语的时候,提到一个细节。他在排没有台词的魔鬼角色期间,有一天开车去上班路上,打开收音机,听一个电台节目叫“斯特林堡的信”,是由瑞典皇家剧院的演员朗诵的。“当时外面飘着雪,北欧的雪能下得特别大,下得不急,厚重的雪,还有汽车尾气的白烟,让前面的红绿灯显得格外耀眼。我坐在车里,等红灯的当儿,透着车窗哈气,突然觉得电台里的语言美极了,我当时就想,一定要把它学好。”

赵立新讲述这一段的时候,声情并茂,也很有画面感,他说回国后的6年时间里,都会大声朗读瑞典电影大师伯格曼的书,这个习惯直到他离开朝九晚五的中戏才中断。“戏剧舞台是要人表达爱与恨的,是对冷漠的理解,对悲伤的抒发,这些情感宣泄的前提,都是得有爱,你会迸发,会玩味那些词儿,会用这些词来勾引你的情绪,好叫它们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当时的想法?我要成为瑞典国家话剧院最优秀的演员。”等到第二部戏《哈姆雷特》,赵立新就已经用瑞典语演出,紧接着的第三部戏是费尔南多·德·罗哈斯(Fernando de Rojas)的中世纪经典《塞莱斯蒂娜》(La Celestina)的同名改编作品,他演了男一号。

为中国戏剧操心

回国之后,赵立新与戏剧之间,又经历了另一种暧昧。

事实上,当时的国内戏剧市场,令在西方戏剧世界里沉浸了十几年的赵立新大吃一惊。现在他也觉得当年看到这种“喜剧段子当道”的状况后有点急躁,不过这种落差,大概无异于今天任何一个留学归国的游子。“因为大众的无知,我肩负起这样一个推广和普及戏剧的责任。”颇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气魄,但后来发现并非人人都感兴趣,慢慢地,他也决定“不愿屈就,不奉陪了”。他说自己反正能力多,到哪里都能吃饭,比如在中戏有一份教职,写戏拍戏都不误。

但就这样放弃戏剧也不太可能,所以现在的他走“曲线救国”的迂回路线。表面上看,的确也是若即若离,每年最多只排两部戏,剩下的时间全在演电影和电视剧,从《开天辟地》中的蒋介石到近期《芈月传》中的张仪,从反间谍剧《于无声处》中的上海男人陈其乾,到新近出演的洪七公。对此,李静评价说“他也有压力”。这种压力,可能是赵立新自己所说的“市场对我的压力,投资商对我的期许”,所以他反而把这种压力全都转嫁在影视剧上。“干脆在影视剧上做纯的资本市场,反正这个利益大,毫不夸张也不必回避地说,是戏剧的成百上千倍。而在戏剧上面,我就一定做我喜欢的。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有这个号召力,想做一部戏的时候,不需要妥协,本来是张三配李四,结果成了王五配赵六,我想聚得起所有我想要的演员搭起一个班子。”

他用“要么赏心,要么悦目”,总结了这几年的心得。他觉得要想在国内戏剧市场上获得成功,无非就是这两条,占其一可得票房。他认为《大先生》这部戏则是赏心。“我对观众的理解是这样的,生活中遇到糟烂的事,困惑成团,就需要去赏心,因为深入思考就是一次对心灵的洗涤。”而《大先生》中的摄像和人偶等元素,同时也含有悦目的成分。所以在大先生的表演上,赵立新的助理当时看完后第一反应是他“用生命在演戏”,到谢幕时,整个人是虚脱的。他说:“我就不信,我全部的投入,全部的扔出,会打动不了观众。”事实上,观众买账,业内口碑也不错。

对于一部戏,今天赵立新的理念是“要有人看才是好戏”,而与早年间咬定不松口的“好戏总有人看”相比,是一个观念上不小的转变。

这种知识分子达则兼济天下的妥协,也体现在对小剧场的态度上。

有意思的是,李静和鼓楼西剧场的创办人李羊朵,都称赵立新是一位知识分子式的演员。李羊朵甚至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自己是赵立新的学生。她告诉本刊,在鼓楼西剧场创办之初,她作为一个在戏剧上没有足够知识储备的新入行者,对于鼓楼西剧场要走什么路线,受到赵立新的影响非常大。鼓楼西剧场的开张之作,就是赵立新主演的爱尔兰经典剧作《枕头人》,上座率惊人,能排在当时小剧场的第一,这部戏连续演了三周,直演到主演没有时间为止。有了这样一个红火的开场,李羊朵也觉得鼓楼西剧场非常幸运,而今天它定位的“西方当代经典”方向,也与赵立新早期的支持分不开。

赵立新甚至对创办多年的蓬蒿剧场忧心忡忡。他没有跟王翔有过面对面的交流,但一方面佩服创始人王翔对戏剧的坚持与毅力;另一方面,不免认为纯粹的戏剧在中国市场显得极端,容易受到市场的折磨。

他自己受过这种折磨,大概就很不愿意别人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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