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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冤案:稻草叠加的力量

2016-06-03 10:43 作者:李翊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23期
从1992年12月28日陈满被羁押到2016年2月1日被宣判无罪当庭释放,陈满成了国内已知服刑时间最长的蒙冤者。

海南省高院5月13日发布消息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海南省高院决定支付陈满人身自由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2753777.64元。沉冤得雪,背后是坚韧的父母、一诺千金的普通人程世蓉、接力的律师、重情义的同学,让人在陈满的悲情命运之外看到善良和对公平正义的追寻。

闯海南

2016年2月2日,猴年春节前五天,陈满回家。

“家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人的模样全变了。”回家首日,全家人聚拢,陈满哭了好几场,又大笑了好几回。眼前忙碌的父母,在23年的漫长等待中,由中年熬到老年,如今走向暮年,老态渐露,陈满说,这是他最不忍心看到的一幕。

无罪获释后的陈满(左)和好友姚军。20多年前他们曾经一起闯海南,如今命运迥异

无罪获释后的陈满(左)和好友姚军。20多年前他们曾经一起闯海南,如今命运迥异

同学聚会,“人人手上拿的都是智能手机,这在当年简直不敢想”。陈满说,入狱前,他曾以1800元预订了一部传呼机,哪料传呼机还没到手,他便被抓走了。

同样的不适还出现在观看春节晚会时。侄儿不停地在支付宝上抢红包,陈满觉得“咻咻”声像鸟儿叫,他怎么也琢磨不出,为啥这样一阵猛戳就能戳出红包来。

闲下来的陈满,偶尔也会一个人出去转转,但他不敢走得太远,总是直来直往,怕走得久了,找不到回来的路。23年后的绵竹已不是他当初离家时的模样,街上人多了,车多了,楼变高了,路变宽了。

和朋友聊天,对方考虑的是怎么安度晚年,52岁的陈满还停留在23年前激情燃烧的心态中,一门心思琢磨着要重新创业。

虽然已经回家三个多月,但是监狱和社会23年的时空阻隔带来的认识真空,陈满还需要慢慢适应。

陈满是个很温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他没有像祥林嫂那样,逢人便诉说内心的悲愤和不甘,而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讲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案发前,陈满很少抽烟。这是一个淳朴、忠厚的老实人,他对司法机关给他带来的巨大痛苦表示了足够的宽容。至少在这个时刻,他没有对国家、对社会表示出任何怨恨。

“平淡而有礼貌,也客气,但无法窥知内心的想法。”这是陈满案再审律师王万琼在海南监狱第一次见到陈满时的观察,平静是因为刻意地回避了和案件相关的记忆。王万琼见过陈满情绪失控的时候,这个“面容苍老黝黑、微微佝偻着背的老年人”说到因为刑讯逼供所作的有罪供述时突然非常激动。“他一下子站起来吼道:我没做过的事,我怎么说得清楚呢?我之前说我没杀人,钟作宽不是我杀的,可他们非要我承认人是我杀的!”这种情绪的爆发让王万琼在案卷之外加深了心理确信:“这就对了!这才是真正的陈满!他肯定是被冤枉的,我最初的判断没错!”

父亲陈元年反复说过,陈满案改变了三个儿子、陈家三代人的命运:小儿子陈满,含冤入狱23年,至今未婚娶;毕业于重庆师范学院的二儿子陈抒为弟弟鸣冤,精神崩溃,生活至今无法自理,55岁依然孤身一人;大儿子陈忆,四川美院毕业的高才生,陈满入狱后,不得不扛起家中重担,被硬生生耽误了下来。

这原本是一个文学气息浓厚、幸福的革命干部家庭。父亲陈元年和母亲王众一上世纪40年代毕业于四川自贡有名的重点高中蜀光中学。陈元年搞地下外围工作,之后参加抗美援朝,复员后分配到四川绵竹政府部门工作,与大家庭决裂一心革命的母亲参军进藏,在军大卫校学习后分到陆军医院工作,退休前是绵竹医院的护士长。一家人都喜欢文学、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在陈满卧室的书架上,有一台八九成新的夏普700双卡收录机,这是上世纪80年代,陈满和两个哥哥一起花了1500块钱买的,是绵竹当时最好的收录机。和这台收录机一起经受了时间和地震的洗礼而历久弥新的还有60多盘音乐卡带。“发了工资,我们就会去成都外文书店买古典音乐磁带,买的是比普通带子质量好的铬带,日本产的TTK磁带。”陈满高考补习班的同学,也是后来一起在工商局工作的同事姚军说,“为了省钱,陈满买《命运交响曲》,我就买《田园交响曲》,回到陈满家,再用收录机翻录一套。”

姚军是陈满的高中同学,也是好朋友。两人的母亲都在卫生系统工作,上世纪80年代两人高考落榜后一同考入四川绵竹工商局。1988年,两人不顾家人反对,从工商局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去闯海南。同行的还有陈满的发小、高中代课老师王福军——因为小儿麻痹症留下的身体残疾,几次高考分数过了重点大学却在体检时被刷下来。谁都没有料到,海南之行,三个人的人生轨迹从此被改写。

1988年8月23日,有“海角天涯”之称的海南岛从广东省脱离,成立为中国第31个省级行政区。海口,这个原本人口不到23万、总面积不足30平方公里的海滨小城一跃成为中国最大经济特区的首府,也成为全国各地淘金者的“理想国”。用潘石屹的话说,1989年他坐船来到海南时还是黑蒙蒙一片,第二天醒来,发现一夜之间,岛上已经涌进了15万人。

停薪留职去海南前,陈满和姚军、德阳市糖业烟酒公司的谢涛、成都的小罗、县防疫站的王普等人来到海南考察了半个月。姚军有台理光XR7型相机,是国外留学的哥哥送给他的。在“天涯海角”,五人轮流用这台相机拍照留念,落日余晖中,留着当年最流行的长发的陈满,意气风发。

“那时候年轻,有激情,不甘心在一成不变的体制内混时间,总想要实现自我价值。第一次考察后,我们觉得海南是自由岛,政策比内地灵活,再加上有发展得比较成熟的深圳作为比照,就觉得机会难得,义无反顾了。”1988年3月8日,姚军、陈满、王福军以及其他四个人先坐火车,再坐船来到海口,开始“闯海南”。为了筹措创业经费,姚军甚至卖掉了心爱的理光相机。临出门前,八人约定:“将来无论谁发达了,都要提携大家。如果谁出意外了,剩下的人要帮忙照顾他的父母。”

初到海南时,八人住在海口盐灶路海关宿舍旁边,为了解决食宿,每人出资800元,在海关宿舍旁开了一个叫“成都饭店”的小餐馆,然后一边开餐馆,一边寻找赚钱的机会。陈满在外面找过很多活:复印机维修;帮安徽人搞快餐;给“德阳市驻海口办事处德海金贸总公司海口分公司”当厨工;做租房、买车各种信息的中间人;帮江苏无锡人成立的海口意达实业有限公司跑腿……在海南逐步站稳脚跟的同时,陈满也积累了一定的社会经验和人脉资源。1992年6月份,陈满创办了“冬雨装饰有限公司”,案发前,陈满的公司已经接了五六个工程,有两个没做完,有一个刚开始做。他还和一个在法国开装修公司的北京人初步谈了成立中法合资企业的合作意向。陈满用了4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挤开成功的缝隙,可是,紧闭却只在一瞬间。

1992年12月25日晚上19点多钟,陈满租住的上坡下村109号发生火灾,消防人员救火时,发现一具尸体。警方现场勘查发现,死者身受多处锐器伤害、颈动脉被割断,一个煤气罐被人从厨房搬到了卧室门口点燃,很明显是杀人后纵火焚尸。案发第二天公安人员找到王福军要他去认尸,说死者是陈满。“尸体很恐怖,头快被砍断了,整个身体烧过,有一条腿已经碳化,但左看右看也不像陈满,倒像是当时的房东老钟。”王福军回忆道,“从停尸房出来我跟公安人员说,不是陈满,是老钟。当时警车上的几个人说,这下事情麻烦了!”

46岁的钟作宽是四川广元一家纺织厂的职工,案发地海口市上坡下村109号是他们公司购置的房产,公司撤走后,老钟被留下看房子。钟作宽比陈满晚到海南,人生地不熟,1991年4月份经朋友介绍结识陈满,希望互相有个照应。陈满说,1992年元月份,他离开大鹏公司后没地方住,在征得钟作宽同意后,搬到了上坡下村109号。

1992年12月28日,陈满作为杀人纵火嫌疑犯被警方羁押。王福军说,他当时在四川老乡的装修公司打工,参与办案的一位50多岁姓黄的公安曾经找他要过一张工艺毯,并透露说:“你这同学比较厉害,审了六天六夜才承认是他杀的。”但是王福军自始至终都认为陈满是冤枉的,他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凭我跟陈满的接触,他做不出这个事。我看过尸体,能把人砍成这样,凶手一定是穷凶极恶之徒。陈满性格很温和,而且我们和老钟相处融洽,没有矛盾。老钟没钱,陈满的事业已经开始有起色,他为啥要杀老钟?”

一审前,同样是这个老黄找到王福军。“让我跟陈满家里递话,拿3万块钱出来就送他出岛,其他的事不用管。陈满的父母不肯低头,没有答应。”王福军说。

1994年11月9日,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陈满因未交房租等原因,与被害人发生矛盾,遂起杀人念头。在没有任何物证和人证,仅有陈满的口供,同时有大量人证可以证明陈满没有作案时间的情况下法院最终以故意杀人罪、放火罪两罪并罚,判处陈满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判决后被告人陈满没有上诉,检察机关以量刑过轻为由提起抗诉,1999年4月15日,海南省高院二审裁定维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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