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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日式恋爱世界

2016-02-16 17:00 作者:张月寒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7期
当我们随着《挪威的森林》中那架波音747一起起飞,我们也就不可抑止地飞入村上春树那个包含着爵士乐、威士忌、孤绝、深夜边大海,以及一种深重悲哀和邈远孤独的爱情世界。

孤独

大多数人熟悉村上春树,是从《挪威的森林》开始。大多数人被拽入他所构筑的那个关于音乐、酒精、孤独,以及对于某个异性如疯草般生长的爱情世界,也是自那本书始。曾经中国文青风向标式的一本读物,唤起了很多人心中绵长不断的爱情遐思。

村上春树所构筑的日式恋爱世界,其中一个重要的维度,便是“孤独”。这一点和日本国家的地理属性也相关。作为一个岛国,在其上出生、成长的灵魂,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一个岛屿出生的作家曾叙述过自己一生时常被一个噩梦惊醒:独自一人在一片四周濒水的小岛,周围没有任何依靠而只剩一片茫茫的水域。淹没在世界范围内的孤独,没有人能解救,也没有人能慰藉。

从医学角度看,日本是“孤独死”病例在世界范围内最突出的国家。这个“无缘社会”也催生出一种新的职业,“孤独死现场清洁员”,被誉为“世界上最忧郁的工作”。

电影《挪威的森林》剧照。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同名小说

电影《挪威的森林》剧照。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同名小说

 

20世纪70年代是村上春树最好的青春期,也是日本经历了战后重整、复兴、发展、建设后的年代。在战后20年间,日本经济持续增长,迅速蜕变为资本主义世界中仅次于美国的第二经济大国,在实现重工业、化学工业化的同时,也实现了农业现代化。那时《哆啦A梦》也已开始连载,日本漫画界迎来了新旧浑然一体的新时期。《哆啦A梦》其实某种程度上就反映了70年代日本中产阶级家庭的常貌。村上春树对这个年代的极其迷恋导致了他创作的几部小说——《且听风吟》、《1973年的弹子球》、《挪威的森林》等,都是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背景,他的十八九岁到二十出头的年龄。在现实社会中,70年代,日本家庭也开始进入“一人一个房间”时期,这种格局间接造成了日本人越来越喜欢独处的性格。

于是,在这片土地上衍生出的爱情,从《源氏物语》到夏目漱石到村上春树乃至渡边淳一,或许还有青山七惠,都有着某种“孤绝”。一种需要强烈的爱但仍旧谁也不能拯救谁的清醒。“她在我身旁,而我却在月球上。”村上春树在《舞!舞!舞!》中说出了这种“孤独爱情”的本质。

在《挪威的森林》,男主角于直子走后默默地面对电视屏幕切割空间,借以排遣爱情抽去后那种无限空荡的感觉。“我把横亘在我与电视之间空漠的空间切为两半,又进而把被自己切开的空间一分为二。如此反复无穷,直至最后切成巴掌大小。”

“青春”三部曲之一的《寻羊冒险记》开头,村上春树用平淡的语言诉说了一个孤独至极的爱情小片段。

“——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觉的女孩。”

这是《寻羊冒险记》的开端,也让人透过纸背觉出一股丝丝的寂寞。村上春树的爱情世界总是用这种冷漠剔透的语言,诉说一些跌宕起伏的残酷。这个女孩,“一整天都坐在摇滚乐咖啡馆椅子上左一杯右一杯喝咖啡,左一支右一支吸烟,边翻动书页边等有人代付咖啡钱和烟钱(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数目的),之后基本同对方困觉”。

然后,她便死了。

“活到二十五。”她说,“然后死掉。”

1978年7月她死了,26岁。

总的来说,这个开头描述的不是爱情,而是孤寂。或那就是爱情,也许因为那是村上理解的爱情本质。

《海边的卡夫卡》书名本身就是一种“孤独”意象,它诉说了一个被诅咒的少年如何抗争命运但最终归于命运的故事,运用的是经典的“俄狄浦斯情结”。村上春树成功地将“希腊悲剧风”移植到日本的四国、高松,效果居然出奇的好。《海边的卡夫卡》是他自《挪威的森林》达到巅峰后再度真正成功的长篇,村上春树用每天工作十几小时的勤奋,向这个世界说明了自己的道理。这,或许是一个写作者所唯一能做也该真正为自己做的事。

抛去一切人情繁杂、人性嫉妒的浮文,唯有用一种近乎“狠”的方式“为自己”写,才能找到一切的终点。

但是,对于孤独,最终村上春树还是在《挪威的森林》中一语中的地说: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

同理,这种“孤独”也表现在他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全书几乎寓意,唯有在世界尽头,我们才能找到自己理想中那个人,亦即,真正理想的爱侣,于现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

安妮宝贝也曾在自己的作品中描述过村上春树那种不可言喻的孤独。她说她最喜欢《且听风吟》中那个深夜独自驱车去大海的男子。因为有时一个人彻骨的孤独,只有深夜的大海才能懂得。通过安妮的描述,村上的这一画面也在很多人心中形成某种久久挥之不去的意象。

读过村上大部分作品的人都知道,他的长处在长篇。但他的短篇也无不勾勒出爱情世界的孤寂。“孤独如同牢狱。”他在短篇小说《托尼瀑谷》中写道。此外,他的短篇小说集《东京奇谭集》、《电视人》、《列克星敦的幽灵》,看似是略嫌诡异的小故事集,但细看仍是各种都市男女的孤独情爱。故事的匪夷所思,恰恰又是爱情当中的极为平常。

村上式爱情的第二特点,便是“变态”、“病态”。“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要伤害另一个人。”《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中说。这一点,也和日本本身的民族特性相关。日式爱情的“病态”我们从那部著名的禁片《感官世界》可略窥知。这部电影取材于日本历史上的真实事件,发生在1936年的阿部定事件。该片结局以及历史上的真实均是女主角因为爱到极致,将男主角谋杀并将其阳物割下,永远珍藏,并以血在他的胸膛书写:“定吉二人永远厮守。”

从这一点再延伸到现在的日本电影业态。日本影坛几乎每年都会出现至少一部病态犯罪题材的大作,而独立制片、地下电影等小成本作品,更是不胜枚举,内容也更残暴、血腥、病态。日本文化中这种对于“病态”的执迷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要从他们的历史说起。“二战”后,曾经“骄傲”地向全世界宣战的大和民族,不得不面对一个百废待兴的摊子。于是,擅长“逼自己”的日本人在日本社会战后重建过程中,也一心一意为国家、为社会放弃自我,心中有再多不满也被压抑下来。这种“压抑”,导致了他们70年代经济的成功,也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病态”审美的萌芽。接着是上世纪90年代初期,经济泡沫产生,人民精神再度被击垮,也出现了很多自杀现象。于是,日本民众某种程度上也要寻求一种发泄。但是,日本这个老是在失败中迅速爬起的民族,让他们的人民在失意抑郁时也仍旧按部就班,于现实生活中,还是抓紧发展国家经济。这样,他们该加班的还是加班,该建设的还是建设,所有不满,都按下不表。至今,人们去日本旅行,还是会发现,日本的各种店员,都过于客气,买一点小小的东西都对你鞠躬很久,甚至客人已经关门离去,店员们还在深深地鞠着躬。这么多代积攒下的“压抑”,导致病态的文化产品一直在日本颇有市场。

在这样一种社会背景下生长出来的文学作品,村上春树在《且听风吟》、《挪威的森林》、《舞!舞!舞!》等中都不可避免地有接近于“病态爱情”的描述。《舞!舞!舞!》中尤是。这部小说探讨了谋杀以及高级妓女的社会问题,探讨了在日本那个“高速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人们的精神家园却已走入某种病态,导致主人公看上去外表光鲜的高中同学,却不得不通过一次又一次谋杀妓女来释放自己内心的痛苦。最终,他自己也随着那台“玛莎拉蒂”沉入水底。在村上春树早期的一系列作品中,他也始终因为一个朋友的自杀而耿耿于怀,《且听风吟》、《1973年的弹子球》、《寻羊冒险记》、《挪威的森林》、短篇小说《沉默》,都探讨了自杀这件事。它的原因、未来,以及它对身边人产生的悠远影响。“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挪威的森林》中,村上还是为挚友的猝然离世,寻找着千万种理由。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村上春树在《且听风吟》中引用尼采的这句话为这种“病态”爱情做出总结,某种程度上影射了日式爱情中隐含的黑暗、诡谲、病态同时又令人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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