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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境漫游:虚拟现实的未来新世界

2016-01-05 10:35 作者:蒲实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6年第1期
虚拟现实里,你会有怎样一个另外的自我?他又会遵循什么规则呢?

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演进和积累,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简称VR)正处在抵达技术临界点的前夜,它的技术瓶颈很可能会在可见的未来得以突破。人们对被Facebook以20亿美元收购的Oculus Rift在2016年即将推出的标杆性产品翘首以待:低廉优质的VR头盔将意味着,虚拟现实技术不再仅是高端科研设备,而会成为娱乐平台和用于各种日常活动的大众消费品。今天,我们能够向孩子们解释,世界在电脑和智能手机出现之前是怎么运行的。未来,很可能我们的孩子需要回答他们的子孙,世界在虚拟现实出现之前是什么样子。也许,我们的孩子可以回答:“为什么不去拜访一下你曾祖父母的化身,寻找答案呢?就像《回到未来》里马蒂·麦克弗莱所做的那样。”

第二人生:另一个自我

2015年12月,上海世博会卢森堡馆举行了一场虚拟现实电影节。一个体验的角落吸引了很多人排队和围观。偌大的一片场地中央,一个戴着头盔的人,拿着一只手柄,在空气里打转,对着空气推拉,向着空气上下张望,时而蹲下来摆弄什么,又无缘由地仓皇后退,或者小心翼翼试探着脚下某种看不见的边界,就像在表演一出哑剧。场地的对角线上有两台神秘的机器,叫“灯塔”(light house),像摆在支架上的小小监控器,跟踪着“哑剧表演者”的一举一动。

Google Cardboard团队。该项目意在将智能手机变成一个虚拟现实的原型设备

Google Cardboard团队。该项目意在将智能手机变成一个虚拟现实的原型设备

 

这是一款HTC Vive的虚拟现实游戏。从场外的一台电脑屏幕上能看到游戏体验者“沉浸”其中的场景和情节:他进入一间实验室,首先,得给手中的手柄充电;他找到角落里的那台充电器,把手柄放上去,充足电。他开始执行如下任务:在实验室的另一角,有一个柜子,用手柄依次打开柜子的每个抽屉,看到里面发霉的蛋糕或立体的折纸;再走到另一个角落,握住库房铁门的红色手柄往下拉,打开库门;一个火光四溅的坏掉的机器人冲着他走了出来——他本能地后退几步。他克服恐惧,拉住机器人唯一的一只眼——当然是用手柄,眼睛被拽出来,像弹簧一样被拉长,成了一条一米多长的机械链条;他可以摆弄一下这些复杂的部件,转转这儿的铁圈、动动那儿的小门,屏幕上闪动着看不懂的参数。然后,这些零件全部散架,落了一地,地裂开,零件全部滚入,他谨慎地离裂缝远一些;墙也都陆续打开,后面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车间,脚下只剩下一小方地,四面都似是悬崖峭壁。

我想起刘慈欣在《三体》里描写的那款虚拟现实游戏,主角汪淼和“科学边界”的科学家们都玩。玩的时候,他们得穿一套“V装具”,由一个全视角显示头盔和一套感应服构成,感应服可以使玩家从肉体上感觉到游戏中的击打、刀刺和火烧,能产生出酷热和严寒,还能逼真地模拟出身体暴露在风雪中的感觉。他们用一个ID注册,就能成功登录,在宇宙的另一种恒星运行没有规律的外星文明中真实地生活,体验恒纪元和乱纪元的更替。游戏里一个场景中的所有角色,比如中国古代的周文王、商纣王,或者西方近现代的牛顿、爱因斯坦,都是玩家的ID化身,也就是现实世界的玩家在虚拟世界的另一个自我。虚拟世界的游戏时间可以快速流逝,也可以被调整到正常。

当我戴上HTC vive的头盔,便进入了电脑屏幕上二维呈现的那个世界。我知道自己正给围观的人表演哑剧,但那个现实很快就退却了;我自己看来,我的运动有了清晰的意识,只不过是由虚拟环境中的数字内容来驱动的,我正沉浸其中。我身处实验室,伸手拉开虚拟世界的抽屉,和平时开抽屉没什么两样。我知道当我完成这个动作时,那两台“灯塔”正使用旋转元件放射的高频率激光扫描着我和这一片游戏区域,HTC vive的传感器正检测激光,计算着我准确的位置、姿态和运动轨迹:海量、高速的计算,保证了我的每个动作在虚拟世界中都没有任何延迟地得到回应,严丝合缝地将我浸入数字构建的世界中。

最令我惊奇的,倒是我自己的表现。游戏即将结束时,我看到脚下的世界按照剧情一步步坍塌;站在无底深渊的悬崖边,我思考着是否应该尝试往深渊迈出一步——我大脑的一部分告诉我,那将只是虚拟数字世界的一步而已,我实际上会安全地行走在物理世界的平地板上的。围观的人们显然看出了我的企图,他们能够从电脑屏幕看到我身处的场景。人群中很多声音在喊:“跳下去!跳下去!”望着深渊,我居然犹豫了;我知道我将完好无损,但本能的恐惧却牢牢捆绑住了我,就像有时在噩梦中挣扎,你知道这是梦,却无法醒来一样。我只是试探性地将脚向线外挪了一点;根据剧情,我的四周顿时竖起了围栏,将我像笼中之鸟一样,悬挂在空中。我无法理解,自己在两种不同的意识间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令人想起了著名的“虚拟坑”实验,它构成了虚拟现实的心理学基础。在“虚拟坑”实验中,人们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虚拟房间中,突然间,一块地板像快速电梯般下降,露出了地板下的一个深坑。除了这个坑之外,一切都没有变。从坑边往下看,几乎所有人都会感到焦虑。然后,一个窄板出现,横跨在坑的两端,人们被要求从上面走过去。通常,走的人都会变得恐惧,脚趾紧扣地面,手心出汗,摇头说“不”;就算够勇敢,能走过窄板,他们也会努力保持平衡。如果有人“掉进”了“虚拟坑”,他们有人会大口气喘,有人会因恐惧而尖叫,有人会用膝盖着地以减轻着陆时的撞击,以致蜷曲身体摔倒在地板上,更有沉浸得更深者,会绝望地试图攀住“虚拟坑”的边壁来救自己一命,最终脸朝下扑倒在现实世界的地板上。

100年前电影刚刚发明时,人们也曾被路易斯·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影像吓得尖叫逃散。今天,我们已不再被电影影像所欺骗,真实与虚拟的世界在电影的屏幕边缘就已划清了界限。然而,我们很可能不会像适应电影屏幕那样,对虚拟现实的世界习以为常。虚拟现实的世界没有边界,一戴上头盔,你的眼睛与大脑便360度全方位置身于其中,几乎无法有意识地控制恐惧反应。美国斯坦福大学虚拟人机交互实验室创始人杰里米·拜伦森(Jeremy Bailenson)和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虚拟环境研究中心的联合创始人吉姆·布拉斯科维齐(Jim Blascovich)合写了一本书,叫《虚拟现实:从阿凡达到永生》。他们写道,经过大量“虚拟坑”的实验,“我们开始明白,意识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虚拟现实可能是行为研究的一大福音。时机已经到来——虚拟世界中的实验方案,可以和真实世界中的类似方案十分相似”。他们有一个实验,可以说明“我”的意识是如何建立起来的。这个实验是这样的:让几个人站成一列,或围成一圈,每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轻轻碰到前面人鼻尖。每个人都闭上眼睛,去摸前面那个人的鼻子;当然他的鼻子也会被后面那个人摸到。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鼻子是被别人摸着的,但大多数人还是会感到是自己在摸自己的鼻子——“碰到前面那个人鼻子的动作和触感,和后面的人手指放在自己鼻子上的感觉,颠覆了他们对自己的手指并没有放在自己鼻子上的认知。”这就涉及虚拟现实一个很根本却也很古老的哲学问题:“自我”究竟是什么?勒内·笛卡儿的那句“我思故我在”,看起来很能解释虚拟现实中人的认知、意识和行为,你的思维才是你存在的依据,“自我”可以从身体上剥离出来。

至少各种虚拟现实体验,都在不断验证这一哲学命题。那天的虚拟现实影展,还有一个观摩节目,让一位VR体验达人一边沉浸在一部恐怖片中,一边向台下的观众分享自己的体验。他戴上头盔,进入一个虚拟现实的鬼屋;我们能够从台上的大屏幕中看到二维的鬼屋影像。他在暗室中摸索,打开一扇扇门,进入一个个房间,深入鬼屋的腹地,有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乐和时不时出现的阴森恐怖的图像。我很快发现他处于一种很怪异的状态:他意识的一部分与我们尚处于一个时空中,非常理性地控制住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台上表现,保持着向我们讲解所见所感的身份;但他意识的另一部分,显然已随着沉浸的渐进深入而远离了我们,他越来越无法抑制虚拟世界的包裹给他带来的刺激,他的声音逐渐急促,情绪逐渐脆弱,当我们听到一个愈来愈强的脚步声时,他有些惊慌地叫起来:“谁在向我走来?他离我越来越近了!他现在就停在我的面前了!”当我们在屏幕上看到一张从黑暗中突然显露的脸时,他已全然不顾是一场表演,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当时,我想起了描写多重人格障碍的小说《24个比利》里的那个比利。至少有两个“自我”栖息在那个体验达人讲解员的身体里,表演人格和体验人格。这两个身份相互独立,轮番控制着他的身体,最后,那个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意识主宰了他。认知科学家一直认为,人的感知是构造信息的一种形式,颜色、气味和声音等并不存在绝对的真实。当虚拟世界可以构建颜色、气味、声音和触觉时,人还能够在虚拟与真实间划清界限吗?

2003年开始流行的一个二维平面游戏《第二人生》,就能让人在数字世界中换上一个新身份,过上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如果有一天它有了虚拟现实版本,人们也许会觉得活在游戏里比活在游戏外更真实。Facebook想通过虚拟现实构建的新的社交平台,极大改变人际关系的本质吗?比如,婚姻的不忠诚问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位《第二人生》的游戏用户,在游戏中遇到一位女士。这位女士在真实世界中有丈夫,他们夫妇俩都是《第二人生》的资深玩家,而且是先在《第二人生》中认识,然后才在真实世界中见面、结婚的。当他们夫妇俩一起在《第二人生》中时,总是使用固定的化身。在她遇到这位用户那天,她的化身是通常和她丈夫交互时使用的那个,而那时她丈夫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她和这位新用户说话、调情,两人中的某位提出来一次虚拟性爱(类似电话性爱,用按键来控制化身做出不同的动作,同时加上语音通信)。这位女士和她丈夫已经有过协议,同意他们在线时实行“性开放婚姻”。但在与其他人进行在线性爱时,他们有个规则:只能用“替换化身”来做这种事。换句话说,他们夫妇都允许彼此与其他人进行虚拟性行为,但是不能用他们一起时所用的化身。根据他们的规则,如果用不同化身的话,婚外性行为就不算是“出轨”。虚拟现实世界,会产生新的社会规范、秩序和法律吗?

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虚拟现实世界是由数字构成的,那么这些数字信息要逼真到什么地步,才足以能像真实世界一样,全面构建人的感知呢?虚拟现实的先行者们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让一个已经做得很极致的“虚拟坑”比另一个也已接近完美的“虚拟坑”更惊心动魄的东西,并不是颜色、分辨率或图像,而是跟踪的敏感度、渲染和显示。系统捕捉用户运动的频率更高、更精确,物理运动和虚拟运动之间对应的精度能达到毫米级别,“虚拟坑”也就更栩栩如生。虚拟现实技术实际上已经诞生了半个多世纪,漫长的发展历程中曾衰落和沉寂过相当长一段时间,最近又被人们重新发现(特别是被扎克伯格发现),成为资本热切追逐的未来之星。它的兴衰,正是与支持跟踪、渲染和显示的关键技术成熟与否紧密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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