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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繁华背后的忧思

2015-10-12 10:32 作者:艾江涛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41期
《清明上河图》的细节读之不尽,画卷中还隐藏着诸多细节等待解码。

9月的故宫,秋高气爽,游人如织,与往常不同的是,每天早晨8点半大门打开之际,人们便拔腿向武英殿狂奔而去,因为稍有耽搁,便要多付出四五个小时的等待。在纪念故宫博物院成立90周年的“石渠宝笈书画特展”上,《清明上河图》异常火爆,成为唯一进入展厅仍需排队参观的作品。

1950年8月,时任东北人民政府文化部文物处研究员杨仁恺,在东北博物馆(今辽宁博物馆)临时库房的几张画卷中,用颤抖的手指发现北宋画家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的真迹。1953年1月,在东北博物馆举办的“伟大祖国的古代艺术特别展”上,这幅名画首次公开面世,很快引起了国内外数十个领域学者的关注和公众的极大兴趣。

60多年过去了,《清明上河图》已成为国人最为耳熟能详的画作,围绕它的研究也已形成一门独立的“清明上河学”。这与其写实性极强的风俗画特点不可分割,根据学界的主流观点,这幅北宋社会的“百科全图”,主要描绘的是12世纪初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市)东南一隅在清明节繁盛的市井风貌。在纵24.8厘米、横528厘米的画卷上,远郊、舟桥、城楼、市集及各色人物徐徐展开,据统计,《清明上河图》中一共绘有810多人、90余牲畜、28艘船、20辆车、8顶轿子、170多棵各类树木、130余栋屋宇。

长期以来,画卷的主题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宋室南渡之后,北宋耆老旧臣怀念故京之盛,更愿意把此画视为歌颂北宋宣和年间的繁盛景象。“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正是孟元老写作可与画卷图文对照的《东京梦华录》的原因。另一方面,自问世以来,画卷被不断临摹创作,历朝统治者着眼于“清明”二字,往往将其用作对自己时代“盛世清明”的颂扬。

然而,画卷的原意究竟为何,张择端为什么要画这幅画,却逐渐被堆积降解于历史的迷雾中。有关张择端的个人资料,仅存的只有金人张著所留的85字跋语,从中人们只知道他来自山东诸城,曾游学京师,后攻绘画,供职北宋翰林图画院。画卷的其余十几个题跋,则既有金人充满感怀的“兴衰观”,也有元人所感到的别有深意,“忧勤惕厉”,明人的“触目警心”。在故宫博物院研究室主任余辉看来,画卷则完全是一幅盛世危机图,精心选择的写实构图,背后隐藏着作者曲谏讽世的良苦用心。

可以看出,一代代的解读者,开始逐渐从画卷中读出繁华之外的更多信息。而要解码那些隐藏在长卷中的丰富内涵,只有不断走进它所描述的图景与历史。

风俗长卷

随着拥挤的人群,终于来到这幅900多年前的画卷面前时,人会忽然变得安静下来,玻璃柜中的绢本比想象中要晦暗一些,淡淡的一层色彩敷在瘤结粗壮的柳树、屋舍、楼门上面,俯下身去,便会发现往来其间的一个个细小的人物神态生动,各有故事。

画卷如同高潮错落的交响乐,水陆并行,第一段落是清疏而富有生趣的城外郊野。甫一打开,在树丛中间的小道上,一个大孩子领着几头驮着木炭的毛驴正要“得得得得”地越过小桥。由于开封周围无山,燃料匮乏,每年除了通过漕运大量运炭,民间也会从陆路自运。有研究者认为这是运炭过冬,以此判断画卷所绘为秋景,事实上汴京一年四季均需运炭备用。

第一头毛驴的头戏剧性地朝左一扭,带领我们继续前行,在树木掩映下,几间农舍中间有一个打麦场,上面还停着碾子。七八株粗壮的柳树旁边,一队装束各异的行旅缓缓出城。柳树是汴河两岸的一大特色,自隋代开通运河以来便不断种植,不断被砍去枝丫的堤柳长满瘤结,枝条粗壮,起到坚固堤岸之用。与之相对,卷末赵太丞家旁的一株柳树,则显得绿意婆娑。

与此同时,画面上方的一行人扫墓而归,童仆蹦跳着开路,女眷坐着插着柳枝的轿子,官人骑马跟着。一旁的土墙趴着几个张望的孩童,后面则是大片菜畦。道路前方,似有一匹马(马头有破损)急奔而来,一个妇人慌忙上前保护正在路上玩耍的孩子。不知不觉中,拐了一道弯的汴河此时出现在眼前,河上行驶着形制不同的船只:圆短体阔的漕船、船体狭长窗户很多的客船、底层装货上层载客的客货两用船、装饰考究的画舫。一艘平底漕船在码头卸粮,工头正在给搬运工发用以计件的筹。沿河街市热闹起来,一些忙完的船工正好可以上附近酒店喝几杯。附近还有一家名为“王家纸马”的纸马铺,清明节出城上坟,可在此购置相关物品。

汴河之上的漕运,是北宋的立国之本,历来是国家头等大事。当时的汴京有四条主要河流,分别是金水河、五丈河(广济河)、蔡河(惠民河)和汴河,均为人工开掘的运河,负责将各方粮食物资源源不断运往京师,其中连接黄淮的汴河是最为关键的补给线,年运粮食物资达600万石(约合30万吨),为五丈河(62万石)和蔡河(60万石)的10倍。由于黄河水含沙量太高,宋初政府规定每年10月至翌年2月封河,其间发动民工30万清理河床,以确保汴河畅通无阻。

在元丰二年(1079)引洛入汴之前的整整120年间,清明节一直被作为汴河的首航日。清明节这天,卞河口打开,黄河水急湍而下灌满汴河。守候在下游载满货物的船只便可逆流而上,直入汴京。因此不难理解,张择端为何选取清明上河作为表现汴京风物的重点。

沿着占据画卷中央的第二段落——汴河漕运继续前行,很快来到整幅画卷的高潮部分:虹桥。虹桥边上,此刻正上演着扣人心弦的一幕:一辆满载旅客的航船已经驶近虹桥,但高耸的桅杆却忘记放倒,河流湍急,情况十分危急。发现险情后,一场战斗随即展开:一位船工赶忙松开纤绳放下桅杆;另一位船工用长杆顶住拱桥横梁,使船无法靠近;舵工赶忙转舵横摆,使船减速;几位篙工持杆用力撑向河底,竭力避开旁边船只;几位船工呼喊来船注意,当心碰撞,有趣的是,舱顶上还站着一位老妇和小孩,也在喊着什么。而岸上、桥上人群中,有抛绳索帮忙的,有出主意喊叫的,有闲聊议论的,还有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整个场面沸沸扬扬,如同一幕激动人心的舞台剧。

桥上人群拥挤,同时在上演着一出闹剧:坐轿的文官与骑马的武官互不相让,顺坡而下的毛驴拉着满载货物的车子,几乎失控,推车的老汉惊恐地张大了嘴巴。相信饱受交通拥堵之苦的现代城市居民,看到这一幕立体交叉的通行矛盾,都会心有所感。

在虹桥边上,可以看到一个打着“十千脚店”的立体灯箱广告,颇为现代。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酒店,“十千”还有在后面会看到的“美禄”,都是酒的名字。据北宋张能臣《酒名记》载,“美禄”是产于“梁家园子正店”的一种名酒。在北宋,所谓“正店”是可以造酒的高级酒楼,向政府买高价官曲造酒,代替交税,脚店则为普通酒楼,从正店批发来酒再卖给消费者。在《东京梦华录》记载中,汴京有72家大酒楼(正店),以樊楼(白矾楼)、潘楼、会仙酒楼、高阳正店、仁和正店最为著名。

北宋的酒文化非常发达,在全卷的十几处酒楼旁,还可看到打着“新酒”、“小酒”、“稚酒”的酒旗,“老酒”是指可以长久贮藏之酒,“大酒”也还算质高味醇,但比不上老酒。“小酒”是一种春秋两季随酿随售的酒,比较便宜。“新酒”、“稚酒”则指刚酿成的酒开瓮就喝。更有甚者,还有专治酒伤的诊所。看着画卷中正店酒楼里那些三三两两聚饮的客人,会忽然有点恍惚,说不定里面坐着的正是梁山泊的英雄好汉。

沿着道路继续前行,很快就要进入画卷的第三段落:城门附近的街市。沿途有卖饮子(类似于凉茶的饮料)的、说书的、算命的、行乞的、理发的、卖茶的、卖糕点的、卖香料的,五行八作,不一而足。在巍峨高耸的城楼下方,还有一个税务所。过城门交税是宋朝惯例,屋中央坐着一位光着脚丫的税务官,旁边一位货主似乎正和他核对着什么,屋外的另一位货主手指着货物,似乎与税吏争辩税费太高,脸涨得通红。两位路人被吸引了过来,与此同时,城楼上一个人正在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此外,在脚店的彩楼欢门底下,挂着一个红绿绸沙制成的灯,叫栀子灯,这是酒店提供妓女陪客的暗号。据南宋耐德翁在《都城纪胜·酒肆》中记载:“庵酒店,谓有娼妓在内,可以就欢,而于酒阁内暗藏卧床也。门首红栀子灯上,不以晴雨,必用箬盖之,以为记认。”

在画卷中,还可以看到不少人手里拿着圆形的扇子,有研究者据此质疑清明时节的合理性。其实,这种扇子叫作“便面”,北宋的朝廷官员到贩夫走卒聚集的闹市时,依规需要换上便服,手拿便面半掩面孔。元祐年间,苏轼被贬之后,他还曾漫步汴京街头,手持画有自己肖像的便面,以示抗议。

汴京的繁盛,除了发达的漕运,还得益于打破了唐以来坊市分区的硬性阻隔。据史载,“坊”是居住区,周围都围着墙,有二门或四门供人进出。一般人不准凿墙开设私门,也不准朝着大街开设店铺。“市”是交易区,日中击鼓二百下开市,日落前击钲三百下散市。北宋汴京城内完全废除了坊市分割,允许面向大街开店,与民居错杂其间。乾德三年(965),宋太祖诏令解除宵禁,汴京很快出现了通宵达旦的夜市。学者曹星原认为,正是这些因素,使汴京形成了“流动型的、以汴河为主线、以十字路口为空间转换、沿街店铺为市场的新型流动感强的城市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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