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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电影,寻找一种观影关系(3)

2015-10-08 10:10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40期
作为导演的姜文,已经有了20年的经历了。纪念活动,虽是对历史的回顾与梳理,但绕不开的仍然是《一步之遥》。喧嚣之后,我们可以说点啥?

 

“一步之遥”的多重错位

然而,《一步之遥》遇到的第一个困境或许就是,不是所有人,或者说大部分人其实都并不关注这部电影和真实历史的互文关系。“一方面,《枪毙阎瑞生》这部电影早就没了,没人看过这部电影,姜文没看过,我也没看过。”戴锦华说,“另一方面,这你没办法跟好莱坞比,好莱坞的电影史是连续的,好莱坞电影人的观影经验一代代也是连续的,我们是破碎的。说得更残酷一点,《小时代》的那些观众,恐怕连姜文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说阎瑞生了。在中国电影史内部,这个互文关系只能被告知,不能被体会。”

很多人认为,《一步之遥》的失败主要应当归结为艺术与商业的错位。换句话说,既然拍的是艺术片,就不该一味地以商业手段进行包装,“忽悠”观众进影院,而从另一个角度,既然已经进入商业体制运作,从投资方和观众的双重角度,人们都“有权利”要求姜文按照商业的游戏规则,好好讲故事。对这一点逻辑的认同,就连一贯以来最支持姜文的那些人也不例外。戴锦华一再强调,她对姜文的这部电影的支持是“审慎的”、“有保留的”,她的保留之处就在于:“它采取了大资本运作,采取了媒体炒作,采取了它在叙事和美学层面上拒绝的那些力量,想寻找这种力量的支持。这个首先表现了姜文的天真,你不可能用媒体和广告的方式就让观众去接受那些冒犯、骚扰他们的东西,让他们从《小时代》的怡然自得中惊醒,但是这部影片的运作过程好像希望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东西。”

然而,这个逻辑无法解释:为何一部分对艺术电影原本应该没有障碍的观众,在调整了观影期待以后再面对这部电影时,依旧感到一种无法释然的困惑?事实上,相当有趣的一个现象是,影片上映之后,观众坐在影院里努力看电影,却始终“视而不见”,姜文和他的团队在之后的宣传中口干舌燥地反复阐释这部电影的意图、构思、意义等等,人们似乎也“充耳不闻”。这些人除了极少部分是“王天王式”的拥趸之外,大部分其实还是不抱有任何先设的政治或消费立场、只想走进电影院好好看一场电影的普通人。然而,在这些人和创作者之间,仿佛还是存在一堵隐形的铜墙铁壁,这边过不去,那边也过不来。

姜文也察觉到这一次的观众反应和《太阳照常升起》时的差别:“上一次是两极化,这一次全都是骂,一刀切。”戴锦华说:“上一次观众说看不懂是真的看不懂,但是在这个电影当中,人们说看不懂的时候,其实是很客气的,因为他们感受到的情绪,是比看不懂强烈得多的。重要的不是看不懂,而是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啊?不是故事怎么回事儿,而是说,怎么会?好像我都懂,可是我又都不懂,最后我只好说,我不懂。”

事实上,仅就影片的内容及其意义而言,姜文讲得很清楚,甚至有过于直白之嫌:《一步之遥》就是三个故事,马走日如何犯案,武六如何拍关于他犯案的电影,王天王如何演关于他犯案的戏,“其实是同一个故事讲了三遍”。

为了怕观众看不明白,姜文还采用了顺叙的方式,也就是说,一开始就揭示这一案件的真相,接下来再叙述后续引发的事件。从剧本的第一稿开始,这个叙事构思就没有改变过。“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唯一的、最好的、最合适的方式。”姜文说,“因为它从一个真相开始,像一个爆炸一样,我必须让大家先看见这个(真相),否则大家会忽视这个。我愿意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让大家看得容易,先让大家看见真相是什么,然后看见他怎么有效地被扭曲成王天王这样,看见不自知的带有真相素材的人不断地在逃跑或者躲闪,或者为了生命而逃命,为了荣誉而入狱。而一个本来希望跟他们都保持距离的人却不知不觉成了一个最终去找真相的人,甚至不惜把自己陷入一个不利的境地。我通过这三头,是为了让大家看得清楚。”

然而,在事实的观影过程中,很多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真相之后”和“真相”连在一起看,或者说,我们并没有反应过来,被我们抛在脑后的“过场戏”,原来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我们一直等待所谓的真正的故事开场,最后却发现整部电影就这样结束了,我们似乎只是围在外面看了看西洋景而已。那么,到底是什么,使得导演认为的“真正的讲述”,被观众忽略成为可有可无的桥段?

不止一个人意识到问题大概不是出在影片内容上,而是出在叙事结构上。正如姜文所说的,三个故事,其实只是一个故事,而真相的“爆炸”,衍生了后面所有的内容,与此同时,这些内容所指涉的意义,必须通过回到真相本身才能完成。整部电影不再是对“故事的讲述”,而是对“讲述的讲述”,时间上的“顺置”,实际上是意义上的“倒置”。于是,叙事变成一种套层映射的自相关进程,形成了一个蛇头咬住蛇尾的闭锁圆环,所有的道理、意义都只在这个圆环内部进行循环。电影成为一个封闭的空间,给观众留下了进入的困难。

换句话说,观众不是“看不懂”,而是“进不去”。戴锦华发现,姜文原创了一种结构性的“观看”与“被看”自我完满的“反缝合体系”,使得“整个影片从叙事结构,到镜头语言结构,到每个场景的结构,都是在‘反缝合’”。

“其实,电影的不同机位、不同角度、摄影机的运作变化,都是在给观众产生一种我在主导、我在观看的这种感知,这是一般电影叙事的秘密。在这个电影中,姜文完全反其道而行之,所以观众一直被封闭在外面,你以为你能进去了,结果下一秒钟又被推出来了。这个故事营造了一个非常光滑的表面,你一次次踩在上面,却一次次滑走。你始终停留在其表面上,不能进入故事,不能在故事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些敏感的观众已经察觉到自己在这部电影中的“多余人”处境。事实上,一个人类学者在做田野调查的时候,也常常遇到这样的处境:自己进入一个陌生的社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彼此熟识的,而自己一个人都不认识,和别人无法发生互动,这个时候,这个人会觉得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着自己,会感到紧张、手足无措,然而其实根本没有人关心他,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然而这个旁观者的位置好像成了所有人都在看的位置。直至他找到一个主体位置,才能解除这种“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的不适感。

然而,《一步之遥》自始至终不断地阻止观众找到一个这样的位置。它不仅一次次地拒绝观众的观看,而且通过这种拒绝,反过来实现了对观众的观看。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一个我们的视线无法穿透的东西,会让我们觉得那个东西反过来是在盯着我们自己。走进影院前,我们以为自己将是主动发起并随心所欲控制“观看”行为的那一方,结果却发现,我们不断地从主体的位置上掉落,尽管一次次尝试挣脱,却还是徒劳地陷于一个不得不“被看”的客体境地。

此时,电影本身变成了一个有着巨大实体的“他者”,而我们面对电影的不适,其实是我们的“自我”遭遇“他者”时的不适——陌生、无力、莫名、困惑、挫败、焦虑、乃至愤怒。因此很多人不由自主地对《一步之遥》带有一种反抗的情绪,他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侵犯,不知不觉成了“受害者”:我进电影院来看你,可是我不仅没有看到你,而且你还看透了我作为一个观者想怎么看你,最后的结果是,我从头到脚被暴露在你的目光之下。观众与电影之间传统“观看”与“被看”的关系被彻底扭转了。在那一刻,《一步之遥》成了电影院里最有力量的观众,从上到下地俯视着我们,而我们无可选择、不能动弹地仰视着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射灯之下唯一存在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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