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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电影,寻找一种观影关系

2015-10-08 10:10 作者:石鸣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40期
作为导演的姜文,已经有了20年的经历了。纪念活动,虽是对历史的回顾与梳理,但绕不开的仍然是《一步之遥》。喧嚣之后,我们可以说点啥?

2015年4月13日,杭州西湖湖畔的一座山庄内,“姜文导演生涯二十年艺术周”的庆祝活动正在举行。媒体照例对姜文抛出了在这样的场合下最应景的一个问题:20年来,5部作品,您感到最满意的是哪一部?姜文的回答和4个月前没有区别:《一步之遥》。

两个月后,在姜文北京的工作室里,我们再次向姜文求证: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有没有赌气的成分?姜文的态度让人很难怀疑他的诚恳:真的是这样想的,确实没有赌气。之前他解释他这么认为的理由是,《一步之遥》拍出来了他想要的样子,他希望实现的,电影中都实现了。这一次,他多说了几句:“第一,我也不会拿我的几部片子互相去比较。第二,我一般都隔几年才拍一部片子,前面的片子因为我也不看,我都给它归零了。刚拍完的,当然是最新鲜的啦,就喜欢这个呗。”

“姜文一出来,就是一个有相当成熟度的创作者了。”台湾著名电影制片人、学者焦雄屏说,“在相当的程度上,他每一部作品都有变化,二十几年,就这么几部作品,可以说每一部都是传世经典。”

或许可以佐证她的这一说法的一个事实是,五部电影中,除了最近的《一步之遥》,前四部都已经出了书(《诞生:一部电影的诞生》、《长天过大云:太阳照常升起》、《骑驴找马:让子弹飞》,《鬼子来了》则是台湾版的《姜文的“前世今生”:鬼子来了》)。一个导演,拍的每一部电影都出专著,即便是在世界范围内,恐怕也很难找到先例。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导演姜文和主演宁静、夏雨

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导演姜文和主演宁静、夏雨

 

当演员的时候,姜文是“影帝”,等当了导演,他和他的作品一起变成了20年来中国社会和文化的一种现象。人们对姜文的期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导演”的范畴。《一步之遥》在中国上映后,掀起“差评”波澜,局外的焦雄屏感觉非常奇怪:“坊间那么多大烂片,没人花时间骂,因为不屑一顾,宁可花很多力气去骂一个花了很多力气去拍电影、想好好拍电影的人。”仔细一想,她又明白了:“这足见社会是在乎姜文的,所以才会特别关注。他还是中国社会的宠儿啦,是大家非常珍惜的一个宝贝,也是大家很重要的一个精神指标。大家对他的期待值很高,但是只讲期待值是不对的,期待值只是一个面,应该说,这个社会特别在乎他给大家的精神食粮。”

在姜文的作品中,《一步之遥》并不是第一次引起争议的,但是到目前为止,它的确给人们带来了最多的困惑。这些困惑迫使我们反思:20年来,姜文的创作脉络是什么?《一步之遥》在其中所处的位置是什么?今后,我们应该怎样去期待姜文?

同一个米兰,同一个马小军

毫无疑问,姜文的电影是一种“作者电影”。然而,姜文创作的个体性比一般的“作者导演”贯彻得更加彻底,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他电影中的人物。“今天的绝大多数导演,是看电影来拍电影,他们从电影中产生自己的电影感、电影故事、电影语言,可是姜文不是。推动他去拍电影的东西,不是电影,是他个人的生命经验。他原创的那个动机、内核,是从自己的生活、生命当中出来的表达。”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说。

因此,拿库斯图里卡、费里尼、昆汀·塔伦蒂诺等等来比附姜文,都没有那么恰当。“和他更相像的是侯孝贤,两人的影像风格当然迥异,但是创作的原动力相同。”拿侯孝贤和杨德昌比一下就更明确了:杨德昌不是牯岭街少年,但侯孝贤一定是《童年往事》中的阿清。姜文,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马小军,也是《一步之遥》的马走日。

焦雄屏的感触是:“他的每一部电影都在变化,因为跟他的心境有关。看他的电影,就知道他在每一个时期心里都在想什么。”

《一步之遥》的特殊之处,也许在于姜文在电影中以一种令人不易察觉的方式,进行了前所未有的自我袒露与表白。“在《一步之遥》中,姜文所有的隐私都在。他把自己生命中最疼的东西都拿出来给人看了。你可以在里面看到他成长的经验、自己的情感、生活的经验、他的婚姻状态,所有的都在里面。即使在世界范围之内,也很少有导演肯这样,我有把握这么说。”戴锦华说。

她和姜文基本没有私交,她的判断依据完全来自姜文的前四部电影。

还有别的人也看出来马小军和马走日之间的联系:16岁的马小军,长到40岁,大概就是马走日的样子。法国电影制片人让·路易·皮埃尔斩钉截铁地断言:“姜文的第一部电影,和他目前为止最后一部电影,在本质上没有区别。”这种比较包括爱情关系建立的方式、镜头运动的模式、展现出来的情绪类型。

值得说一句的是,让·路易就是当年将《阳光灿烂的日子》从濒临崩溃的边缘发掘并挽救回来的人。他当年看这部电影的样片看了45分钟,就断定姜文是个天才。“我知道天才是什么样子的,因为我只和天才合作——贝特鲁齐、费里尼、伯格曼、法斯宾德、科波拉、科恩兄弟……年轻的时候我就和法国最优秀的哲学家们来往——德里达、福柯、罗兰·巴特,我的电影老师是罗伯特·布列松。我非常熟悉电影史,我知道,在电影中、艺术中发现一个天才是多么稀缺的事情。”

当年,他拿到《阳光灿烂的日子》的粗剪样片,在观影过程中就着黑暗匆匆写下了一份影片镜头的分析笔记。这份笔记后来被翻译后寄给姜文,如今我们还能在记叙《阳光灿烂的日子》一片诞生过程的那本书里读到它。他对这部片子镜头语言的评点,有些成为经典判断,有些则成为后来人们争论的焦点。

“我可以写上整整一本书,来解释《一步之遥》的每一个镜头,而读者将会惊叹于我看到了什么。和他的第一部电影一样,我确切地知道他这部最新的电影每个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以及置于电影史的语境时,有什么含义。”

不幸的是,姜文过早地成为一个“神”。长期以来,他导演的电影总是给人们一种充满男性荷尔蒙、阳刚四溢的印象,观众常常不由自主地把姜文等同于他电影中的角色。“别人看上去,姜文就是被女人包围着,是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得到的一个男人,他还会有什么精神的、心理的不满足吗?”

只有那些把姜文还原为“人”的人,看出来姜文的情感世界,以及他作为一个普通个体对周遭世界的体认,如何成为破解他电影之谜的一道窄门。

姜文曾经描述自己的体验:“我也许很早就发现,人和人很不一样。表面上我们同处在一个空间、一个环境里,但实际上脑子里都在形成极其不同的世界。同一个家庭、同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其实本身对生、死、时间、真实的理解非常不同。”

人和人真正的交流、个体之间相互理解的困难、不断发生的误读——姜文对这些东西一直是痴迷式的追问。在现实中,在面对直白的、赤裸的情感时,他似乎总是具有某种耻感、障碍,总是不由自主地受阻。而在他的电影中,萦绕着生命成长过程中的创伤、迷惘,一直存在着某种记忆的力量。米兰一直以各种各样的分身,在各式各样的马小军身边出现。“你在他所有的电影中,反复看到这种米兰式的白日梦、米兰式的伤害,一直在出现这样的一个主题。”戴锦华说。等到了《一步之遥》,姜文简直是把自己的情感秘密和盘托出:马走日对待完颜英和武六的状态,和马小军喜欢米兰的方式是多么相近啊。“你当然就可以知道,这是他生命中最真的东西。”

姜文常常受到一种批评,女性在他的电影中往往只是简化为一种符号性的存在。拍完《一步之遥》,他问焦雄屏,这次电影中的女性的存在是不是更加具体丰满了。焦雄屏很实在地回答说:两个女性角色的刻画的确内在了不少,然而,对她而言,仍旧是一种客体性的存在。姜文很无奈:那就只能这样了,这就是从我的眼睛里看出去的她。

让·路易回忆起《一步之遥》中姜文镜头下的周韵时,不禁泫然:“他把她拍得多么美啊!”他谈的是大帅婚礼上《祝酒歌》那场一分多钟的戏。“茶花女在《祝酒歌》中唱的是什么?是女人的自由。周韵的形象如此强大、如此解放,我在以前的中国电影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性形象。当然巩俐在《菊豆》等片子中的形象也很强悍,可是她在镜头中的位置并没有像周韵这样——直面艺术,态度毫不退缩,即便是西方艺术也不例外。周韵的这段戏,说明了她可以表演任何艺术,并且她的表演能够让人感受到这种艺术的内在本质。”最后,他提醒人们注意姜文的一往情深。“不要忘了,是谁拍的这个镜头?姜文。这是一个艺术家献给妻子的令人难以置信的礼物。他以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爱。这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地爱着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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