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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艳敏,人生跌宕

2015-08-14 12:35 作者:阿润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33期
被拐卖到下岸村之后的第21个年头,乡村教师郜艳敏再一次被关注。这次大规模的关注,带给关注者的是正义感的释放,对于当事人,却希望这事早点过去。

伤疤

从河北曲阳县灵山镇到下岸村只有6公里路,稍有颠簸,汽车从镇上一路开过去,越走越荒,泥路仅能容得下一辆车通过,隔一阵子就是一个低洼的大坑,刚刚下过雨,不知深浅的司机迟疑着不敢过去。直到接近村子的时候,才看到几个孩子娴熟地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伙伴,笑闹着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穿梭。

下岸村没有车站,也没有人家盖上二层楼,有一个小卖部能买到些日用品,青年们出去打工,留下的人种些玉米,也有人家养鸡、养羊,算是曲阳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村庄。

郜艳敏1994年来这个村子的时候,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在此之前,她本来想回家帮父母收麦子,一个刚刚初中毕业的姑娘,挺喜欢读书,但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两个弟弟,就放弃读高中的念头了。在石家庄火车站,两个热情的妇女说是能介绍工作,她就跟着去了。

5月13日,乡村教师郜艳敏护送孩子们放学回家

5月13日,乡村教师郜艳敏护送孩子们放学回家

这个河南姑娘接下来遭遇了人生中最重大的打击。人口贩子已经有成熟的一套经验,一道贩子往往是女性,花言巧语,赢得信任,二道贩子之后是男性,他们把惊慌中的姑娘单独拘禁在一个小黑屋里,蹂躏、欺辱,还要防止她们自杀。等到买家来了,被拐卖的姑娘会把买家当成救命恩人,生意顺理成章。

她也是这样跟着买家刘老汉走的。那是一段惨痛的回忆,郜艳敏在小黑屋里用头撞在墙上,没死成,人贩子说,你这样死了,我们就把你扔在野外,你会被野狗吃了,如果活着,至少,你的父母还知道你在人间。

21个年头说快也快,郜艳敏今年40岁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把当时的买家当成自己的家人。公公80多岁了,身体不好,躺在床上一直没有起来,因为网友的讨论,她恐惧起来,担心追究她家人的责任,几次向记者提到公公当时是救人者的身份。“当时我公公去看我,他看我挺小挺可怜,但是人贩子不让我走,他又回家凑钱才把我带走,如果不是跟着他走,我可能已经死了。”

郜艳敏“嫁”进了刘家,她尝试和命运抗争,下岸村是个又小又偏的村子,唯一通向村外世界的小路狭窄且不平坦,跑出去的希望很渺茫。她绝望起来的时候自杀过,但三次都没有成功,时间拖得越久,人反倒逐渐平静下来了,她开始试着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这个陌生的村庄里生活。

因为活下来,郜艳敏的父母终于知道了她还在人间的消息。女儿失踪之后,他们一听说哪儿有女孩子出事了,都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就跑过去看,一次又一次地否定,对他们来说是万幸的好消息,但是女儿依旧没有音讯,两个人的心一直悬着。直到郜艳敏写信,他们的精神状态才好了一点。但当时母亲已经哭瞎了眼睛,父亲也得了一身的病,一个家庭被这场变故砸得几年没有缓过来。

等到郜艳敏能回家看父母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后了,她和“丈夫”一起回到河南的老家。她当时想过今后就留在襄城农村的家里,不回河北了,但是父母内心很煎熬,考虑对方,也考虑自己的女儿,翻来覆去几次,还是觉得如果她不回去,公婆家就人财两空了,而且结过婚的女人再找对象也难了。

郜艳敏说她能理解父母的态度,当时的社会环境如此,尤其是农村,如今听起来觉得不可思议的选择,在当时也是权衡过利弊之后的结果。“有些人不理解我父母说那样的话,他们太善良了,那时候农村很封建,离婚的人很少。”郜艳敏又回到了下岸村,还要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郜艳敏是村里最后一个被买来的姑娘,从全国的大环境看,之后拐卖人口的犯罪率有所下降。那是一段黑暗的往事,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大事,很多村庄都像下岸村一样,娶不上媳妇的家庭攒上一笔“介绍费”买一个来。甚至很多受害者在漫长的时间之后也理解了这个逻辑,郜艳敏再提起当初的下岸村,坐在炕上,也很无奈:“那娶不上媳妇怎么办?”

当时的下岸村,穷是个祖祖辈辈要面对的问题,因为穷,外地的姑娘不愿意嫁过来,也因为穷,本地的姑娘希望嫁出去,把日子过得宽裕一点。家里的儿子长大了,那个时候出去打工的还不多,娶不上媳妇是整个家族丢人的事情。一个村里的老人不愿意再向外人提起那一段耻辱,他说:“如果能娶上媳妇,谁会去买媳妇呢?”

“感动河北”

下岸村的形状是狭长的,核心就是延伸向村外的小路。房子沿路建在附近,人们聚集在路边聊天,羊群经过小路,留下一地狼藉,孩子们飞奔着玩闹,几个更小的孩子央求家人买雪糕吃。暑假里,村里的学校锁着大门,铁大门外,远远能看见在空中飘扬的红旗,走到近处才能看清楚,红旗的布料已经很陈旧了,平房的玻璃也破了。

一个男孩坐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摆弄手机,他在网上看到了本村郜老师的故事,在此之前他不知道郜老师是被拐到村里的,他说文章里一些地方说得不对,指出几处。男孩上小学的时候,郜艳敏和另外一个辉岭村来的老师在村上教书,他觉得两个老师都很好,但在一篇报道里,另一个老师的“主要任务之一是注意来访的记者”。

这进入到一个尴尬的故事,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不足以理解其中的复杂。郜艳敏说,她是从1995年开始在村里的小学当代课老师的,初中毕业的她算是村里文化高的人,校长请她去教学,她同意了。在学校里,她拥有了一个能够找到自我的世界,命运似乎露出了一点曙光,她挺喜欢和孩子们待在一起,教语文、数学之外,还教孩子们唱歌、画画。她以这种方式逃避残酷的真相,并且融入了这个村庄。

“开始教学,这就是我的家了。”郜艳敏说,她来的第二年就不再恨了,她接受了这种命运,开始成为一个下岸村人,说一口地道的曲阳话,和别人家的儿媳妇一样,给家里干活,孝顺老人。等到大女儿出生之后,她更不可能离开了,她很少提起丈夫,但是说起两个孩子,她是骄傲的:“为什么活着呢,还不是为儿女,为这个家吗?”

拐卖的历史成了一个丑陋的伤疤,揭起来生疼,既然走也走不掉,那就不如不去揭。这个从“罪恶”开始的故事,没有朝着正义得到伸张的方向发展,少女没有得到解救,人贩子不一定得到严惩,买人的一家也没有被绳之以法,在漫长的日子里,郜艳敏和这一家人逐渐处出了感情。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刚和自己命运“和解”的人会出名。2006年,她在村里教书的故事被媒体报道了之后,一下子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媒体一家一家地来,最初采访都能顺利进行,郜艳敏把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但是这个故事里有太多让人忧心的话题,拐卖妇女是伤疤,教育资源投入不足是伤疤,报道一出来,当地政府的脸上无光,应对媒体的方式简单粗暴,之后的采访被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阻拦,郜艳敏家门外有人站着岗,记者被以各种方式送走。

那一次郜艳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没有想过出什么风头,突然间成了需要派人监视的人,这让她难以接受,她对来采访她的《南风窗》记者石破说:“我在下岸村小学默默干了六七年,是为了什么?现在不但不被认可,压力反而更大了。”如今回忆起那一段风波,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落下了毛病。“这几年也是被磨的,再坚强的人也会没有信心,现在身体也不行了,心脏也不好,不能受惊吓,一受惊吓就身体发抖。”

郜艳敏在2007年1月当选了“感动河北十大人物”,这算是她生命中的一件大事,她很少离开村子,这一次她因为在村里教学得到社会认可和荣誉,还要去省城参加盛大的颁奖仪式。她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颁奖台上,特别激动地挥手。

如今,郜艳敏的家里,进屋最显眼的位置上还挂着当时的照片,她“闪亮登场”、“与省领导亲切留影”、“与当选姐妹一起”……在她的心里,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有荣誉,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村里的马路是我评上这个以后修的,这才好走,原先这里就只能过一辆自行车。”郜艳敏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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