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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玩耍与想象力

2015-05-28 12:35 作者:陈赛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22期
没有什么比“玩”更能点亮孩子的大脑。

玩:一份进化的礼物

这是儿童探索馆阳光最充足的一个展厅。初夏正午的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天花板直射在一个巨大的攀爬装置上,蜿蜒交错的台阶设计得像一片片巨大的树叶,让人想起魔豆与杰克的故事。但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故事——他们三五成群,一边嬉闹一边往上爬,边爬边编一个故事。到了最高点,他们就假装自己是一只昆虫,或者蝴蝶,躲在一片树叶里。

“小虫”还不会攀爬,但一看到水就乐疯了,直奔水台而去。他当然还看不懂那些表现水流运动的科学装置,但这是他第一次可以无拘无束地玩水,仿佛他体内的某种原始能量瞬间被点燃了,只见他挥舞着两只小手,使尽全身力气拍击水面,搞得水花乱溅。旁边几个小小孩受了感染,也开始猛烈拍水,一边笑得前俯后仰。

小孩子身上这种玩的冲动与天性,到底从何而起?而作为成年人的我们,又是自何时失去的呢?我坐在水台边上看着我19个月大的儿子,想着他将来长大,是否也会像今天的我一样,玩心消耗殆尽,直到看到某个孩子玩到如此忘乎所以的笑脸,才意识自己失落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在《童年的进化》一书中,埃默里大学的人类学家梅尔文·康纳(Melvin Konner)写道:“玩是一个生物学上的谜团:它耗费大量的能量,经常陷人于危险之地,似乎也没有任何明显的重点、目的或功能,但智商最高的动物——包括灵长类、大象以及头形巨大的鸟类却都是最爱玩的。”

对此,在科学界最受到认可的一种解释是,玩很可能是动物对未来生存技巧的预演,比如年幼的捕食动物(如小狮子)会不断地练习踩踏枯叶,这有助于训练它们的速度和灵活度。而年幼的被捕食动物(如斑马)则经常通过玩捉迷藏训练逃跑和躲藏。也就是说,进化设计了“玩”这种机制来驱动动物大脑的发育,以应付生存和繁殖要面对的种种挑战,一旦它们不再玩耍,大脑也就停止了发育。

最极端的一个例子是海鞘,一种丑陋的海底生物。在幼年期,它有一条原始的脊索,与身体前端的一些神经节共同构成一个功能性大脑,它就靠这个小小的大脑在海中觅食和避害,但一旦成年,海鞘的身体前端就渐渐长出突起并吸附在船体之类的地方,靠着经过的洋流带来足够的食物,然后它就变成了海洋里的“土豆沙发”,最终将自己的大脑吃掉,只留下一个神经节。虽然像史蒂芬·金写的恐怖故事,却以最极端的方式说明了一个最基本的自然法则:利用或者失去。一种能力一旦不再使用,就会慢慢退化,直至消失。

人生的金三角:爱、工作与玩耍

有人问弗洛伊德,怎样才可以过快乐而且有成效的一生,弗洛伊德说:Lieben und Arbeiten(爱与工作)。

心理学家大卫·艾肯(David Elkind)在后面加了一个词,Spielen,也就是“玩”。在他的理论中,“爱”、“工作”(努力)与“玩耍”构成了人生的金三角:一个人成年之后的悲剧,就是将三者分离开,或者三缺一。爱、工作却无玩耍容易身心疲惫,抑郁不欢;爱、玩耍却不工作,则不长进,游戏人生;工作、玩耍而无爱,则生命缺失意义。

但是,在一个人的童年,爱、努力与玩耍却是很自然地交织在一起的。当孩子用蜡笔画一幅画,他们学会了颜色如何混合。当他们用积木搭造出一个城堡,他们理解了结构与稳定性。当他们用小珠子编成一串手链,他们懂得了对称与花样。当他们玩“大富翁”或西洋跳棋时,他们学会的不仅是策略,还包括如何阅读别人的身体语言和语气,并从别人的眼睛中认识自己。当他们玩捉迷藏时,他们学会如何制定、遵守规则和互相尊重。这种自发自在的玩耍(与大人组织的活动,或者寓教于乐的教学不同)是孩子学习和理解周围世界的最基本模式,而且,他们热爱这个过程,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

1936年,瑞士儿童心理学家让·皮亚杰就提出,玩有助于孩子的认知发展。按照他的理论,孩子是通过玩来理解世界的。婴儿的玩是身体性的,他们用触觉感知世界,什么东西都要塞到嘴里。然后是练习式的玩——一个孩子不断爬上爬下,或者一次又一次地打开一个瓶盖。再然后就是“想象游戏”/“假扮游戏”(make believe/pretend play),孩子从现实世界中吸收想法和概念,然后应用到虚构的世界中。对孩子的心智成长而言,这种假扮游戏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种玩——通过想象,他们将大大的世界微缩到他们的智力能够掌控的大小。

小猫也会假装打架,但它们不会假装像人一样打架;而人类的孩子却会假装像猫一样打架,他们还会假装自己是公主、王子、海盗或超人。路上随手捡到的一个盒子就可以变成一艘船、一辆汽车、一架宇宙飞船——盒子很可能是一个孩子能得到的最好的玩具,因为它包含了无限的神秘性和想象空间。

按照皮亚杰的观察,“想象游戏”从18个月大就开始了——一个小孩子会拿着勺子假装喂泰迪熊吃饭。这是一个他观察到现实生活中妈妈喂他吃饭这件事之后,以自己的方式内化这个信息。这时候他已经知道真实与虚构的区别。当他们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玩伴,这种游戏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们会编织出不同的情境,扮演不同的角色,并通过协商和谈判解决游戏中发生的冲突。

耶鲁大学心理系儿童研究中心的科学家多萝西·辛格(Dorothy Singer)一生专注于研究这种“想象游戏”。她发现,这种游戏玩的越多的孩子,往往语言能力发育更快,社交能力更强,更具有领导能力。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这种涉及假装与想象游戏有助于孩子们发展一种关键的认知技能——执行性功能。执行性功能有很多不同的元素,核心就是自我管制。具有良好自我管制技能的孩子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克制冲动,遵守纪律。

3岁到5岁的孩子尤其专注于想象的玩。辛格博士认为这是孩子最有魅力的年龄——“他们处于想象力的巅峰,没有禁忌,没有压抑,没有恨意,毫无保留地向世界敞开自己。”在接受本刊采访时,她说:“在我看来,‘玩’就是孩子训练内在的自我,模仿周围的行为,尝试新的事物。成年人常常觉得孩子的‘玩’非常‘孩子气’,显得幼稚可笑,但‘玩’其实是孩子应对未来现实挑战的演习,他们自己做出决定,自己解决问题,他们是强大而有力的。”

加州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艾莉森·高普尼克(著有《摇篮里的科学家》、《宝宝也是哲学家》)认为,孩子自发玩耍的方式与科学家做研究的思维非常相似——观察、假设、推理、实验、求证,由此形成对于周遭世界的因果脉络图,并对其可能性保持足够开放的态度——这是最有效的探索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方式。

在研究孩子如何通过玩耍理解周围的环境时,高普尼克提出了“探索”与“利用”的区别——孩子更愿意探索周围的环境,而成年人则倾向于利用周围的环境。“探索”意味着根据现实情况不断提出假设,想象新的可能性;“利用”则意味着要大量依仗过去的知识和经验,以节省时间,少犯错误。比起去一家新餐厅吃饭,去一家你常去的餐厅吃饭更靠谱。她同样认为,这种由玩耍所驱动的探索欲望在四五岁时达到最高值,之后,对于结果的关心会逐渐超过对过程的好奇。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开始上学了。

按照大卫·艾肯的理论,“工作”(适应外部世界)开始取代“玩”而成为孩子生活中的主要动力——小学低年级儿童(6岁到9岁)学习阅读、书写、算数和计算的技能。虽然语言能力的获取与不断提高将把他们的想象力带向一个新的纬度,比如他们会学会写诗、讲故事、参加戏剧表演,但他们玩耍的天性不可避免要受到学校的压制,毕竟学校是一个成年人主导的环境,强调的是规矩和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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