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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境入茶——四季茶会与四时风物

2015-05-12 14:03 作者:王迎新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19期
“天气澄和,风物闲美。”陶潜的这几个字放在今日的茶会中,也是最适宜不过的。良辰美景,应时应季是茶会中变幻而永恒的主题。彼时此时,一群怀抱梦想的人以茶为媒,在尘世中朝向唯美的意向去实践,从西园雅集、惠山茶会、重华宫茶宴到九华甘露、峨嵋行愿、湖州禅茶大会再到洱海边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山水之乐,事茶之美,延续着一份脉传千年的人文情怀。

冬 茶烟茗香,梅影笑颜

寒天冻地之时,温暖的茶汤升腾起乳白的雾气,混合着久酿的蜜花香;炙红的炉火,温烫的泥炉身,偶尔爆起火星子的橄榄炭或龙眼木炭;微凉的茶盏被茶汤唤醒;腊梅在茶案的一头暗自芳香。这样的场景若入了陈老莲、沈周的笔下,几百年后的人们一样会回味不已。

 

冬日萧瑟,却更令人生发围炉的念想。闭门煮茶,心里怀想大雪天降,方外皆寒,唯一炉一屋温暖。其实走出门去,一样子可以在强烈的风物、天候对比中体会到茶汤的美丽。因为在几年前的冬天闻雪而动,到峨眉山最高处金顶赏雪煮茶,心里留下了白雪皑皑中琥珀色普洱茶汤的绝美,经年未忘。无上清凉云茶会第九次茶会定在峨眉,就与众人商议一定要选在冬日,因为,冬日有梅、有雪。

川中自古有种植腊梅的历史,每年花开季节,山里的花农折下大枝的腊梅捆成束沿街贩卖,这种奢侈,在其他城市真是罕见的。成都郊区还有个“幸福梅岭”,几座矮丘,植梅花、腊梅几千株,是成都人冬日消闲游耍的好去处。峨眉山上古寺林立,古木也极为丰富,桢楠、珙桐、水杉、桫椤在古寺、山径间巍峨千年,苍翠染苔。腊梅的一脉冷香和点点黄蕊在冬日幽致至深,峨嵋茶会的用花,当然不做二选。

除了在当地借来些老陶瓮做花器,又设计了腊梅入茶。借鉴的是“三清茶”的典故。此茶最早的传说,见于南宋高宗皇帝赵构在临安以“三清茶”恩赐群臣。到清代,“三清茶”是乾隆皇帝亲自搭配并最为喜爱的茶品。乾隆十一年(1746),乾隆帝秋巡五台山,回程走至定兴遇雪,便取雪煎水,帐中与群臣共品三清茶,并赋《三清茶》诗一首:梅花色不妖,佛手香且洁。松实味芳腴,三品殊清绝。烹以折脚铛,沃之承筐雪。火候辩鱼蟹,鼎烟迭生灭。越瓯泼仙乳,毡庐适禅悦。五蕴净大半,可悟不可说。馥馥兜罗递,活活云浆澈。偓佺遗可餐,林逋赏时别。懒举赵州案,颇笑玉川谲。寒宵听行漏,古月看悬玦。软饱趁几余,敲吟兴无竭。

旧日的“三清茶”以贡茶为主,佐以梅花、松子、佛手、雪水冲泡而成,寓意三清。乾隆认为这三种物品皆属清雅之物,以之瀹茶幽香别具。仔细想想更像是一款有花有果实的花果茶,因在峨眉山冲泡此茶,便把底茶改为当地的名茶——竹叶青。

茶会当日,峨眉山冰雪所融泉水温润清甜,条索匀整的竹叶青先投在盏底,以温润泡法润湿,等茶味发散投入腊梅、松子仁、佛手丝和一小粒冰糖,又再次注水。在伏虎寺的庭院里围坐捧着茶盏,松仁香和腊梅香从水雾里蒸腾起来,竹叶青的气息似乎也真是有了竹的韵味,山、水、茶、花,尽在一盏间。诸般因缘和合,恰好一聚一会。

茶会结束,众人皆散。回头看时,伏虎寺中一片寂静。桫椤古树苍劲挺拔,叶片婆娑含情。我到过?未到过。此山还是此山,古寺仍是古寺,未有丝毫改变。云去云归,方才那一场际会,茶烟茗香,梅影笑颜,须臾已成回忆。

春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春日的茶会,总是无由地想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句子,于是在冬日就开始酝酿一次携茶远行。苍山下洱海中的双廊玉矶岛,曾经是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岛。因为赵青、杨丽萍的驻足,小岛日渐热闹。有的人前几年就早早在岛上租地筑屋,面海朝山作为梦想小筑,几位画家和音乐人的入住,让这小渔岛多了点艺术味道。老友阿文和她先生安南也是动作最快的人之一,他们的大房子就成了我们一拨朋友们栖息双廊的大本营,也是得以安静举办茶会的良所。

大理的春天本来就温暖,也来得早,元宵节前就可以换上薄薄的春服。杏花、梨花、桃花在小岛人家的屋前屋后随意开放,蜜黄的油菜花在低洼的田地上招摇。油菜花被我们用在了茶会中,因为之前课程中有特别讲到油菜花与茶席与千利修的故事,席主们就应时应景地用上了。

在日本,油菜花其实是御供之花又是茶室中的悲哀之花。它是北野天满宫御供菜种,每年2月25日日本祭奠学问之神菅原道真,都要供奉红梅与白梅,据说古代的供花不是梅花而是油菜花。不起眼的油菜花,是日本审美历史上的一个小事件。茶道大师津田宗及就在茶会中两次插过油菜花,并记录在他的《茶会记》里。而天正十九年,千利修切腹自杀,在无数种传说之一,他的席位上插的就是油菜花。后来,三千家在利修忌日供奉利修画像,会在胡铜经筒里插上油菜花。千利修临终前咏叹过一首狂歌:鄙人利修终有报,转世可为菅丞相。利修对死亡的结局并不甘心,所以日本花道艺术家川濑敏郎固执地认为:“我虽然也曾经怀疑过,但是我现在认为除油菜花之外,无其他可能。”

中国的乾隆皇帝也专门写过赞美油菜花的诗句;“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中国文人向来讲究花格、花品,油菜花与名花相去甚远,却因可以惠及百姓而得到乾隆皇帝的赞赏。

朴素、金黄的油菜花插在专门设计烧制的直筒形紫陶花器里,花器是将要苏醒的肥沃土地,花朵饱和热情与实用之美,黄金碎片一样在茶席上闪烁,比其他花朵要生动许多。

洱海边的黄昏与月出是最美的时辰,所以茶会在18点开始。海风开始缓和柔软,光线带着温暖的味道,一点点暗下去。天边黛色里混合了紫与蓝,最后成为澄金的轮廓。茶人用双廊本地的土陶罐子点起蜡烛和油灯,在烛光下冲瀹出第一道茶汤。邀请了自由音乐家欢庆做即兴的音乐和吟唱,一支刘禹锡的“竹枝词”用巴蜀口音一遍遍吟唱:“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岸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远处的堤岸早已看不见了,谁的爱郎在春天踏响急促的脚步?竹叶舒张,花朵开放,茶汤醇酽,春风熏人醉。面朝大海,原来是这样子。“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地欢欣着。

茶会前几日,就一遍遍试着让大家体会音乐律动与行茶之间的关联。闭目,倾听屋外的海浪与屋顶的鸟鸣,倾听CD中播放的“竹枝词”,每个人,都要去寻找最适宜自己的律动之音。直到茶会当时,在月色下倾听歌者现场的吟唱。从那些柔软喜悦的面容,我知道,有的人已被无我之我打动了。春日的茶会,可以微醺,带着灵性飞翔。

夏 不忘初心,无上清凉

每一个季节都是有质感的。夏日属于透明、清凉的天青色。

因为要在一个下午冲泡十八款茶,我们在露台的树荫下、5米长的大木桌上设了一个四人连席。“茶多拉的红魔法”活动收集了台湾、福建、安徽、云南、湖南各地最好的红茶,地点选的是距昆明城三十来里路的安宁石江书院。

书院不仅有笔墨纸砚还有田地,可耕可读,每年春耕前还要举行“开秧门”的活动,是老习俗,却让人觉得很新鲜。书卷和墨香在庭院书斋中安然如故,老品种的食用玫瑰、蚕豆苗、稻穗在田里自由生长。书院主人给我们摘来一把青翠的稻穗,尖锐而细密的青芒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泽,比之前在四周采的野花要有味道。于是把它作为四位席主连席中的主花材。书院中的传统气质、邻近田园的农耕文化,是这次茶会所选茶境的重要元素。茶席设计便都纳入其间,一树柳荫下,红茶的迷人汤色和蜜香是红茶会中最最需要凸现的特色,两位席主都选用厚壁的玻璃盏,既可以尽显澄金红韵,又避免了在户外行茶时茶汤因为风大而散热过快,导致香气尽失的情况。主泡器以天青色调的甜白影青釉面为主,搭配冷色调的锡器,营造清凉感。因为是带有审评性质的茶会,嘉宾各人也备了茶盏,四位助泡及时分汤,每位嘉宾及席主饮后都在评审表格上写下评审记录,并随时发表对各款茶不同的品感。如此多品种、多人共同参与的茶会其实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

茶会的形式其实不是一个固定、一成不变的模式,我们可以根据不同的茶境、茶品、参与者来随机而灵动地设计。这样才会有更多的趣味,令人在其间感受到茶不同角度的美丽,事茶的乐趣也会由此而增。

另外一次品夏的茶会,选在西山脚下的升庵祠。

西山原名太华山,在明代就有植茶、采茶的历史。民国九年(1920)春云南都督唐继尧派员迎请虚云老和尚复兴西山上已荒废了的华亭寺,就是后来的云栖寺。虚云老和尚主持昆明云栖寺修复,同时参与或主持兴福寺、节竹寺、胜因寺、松隐寺、太华寺、普贤寺等的修复,艰辛操劳长达十余年。“修葺寺宇,重建楼阁,添买田亩,兴办林场,弘扬农禅。”太华茶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西山上种植并成为僧人和百姓的日用之饮。后来,太华茶闻名全滇,与十里香茶、宝洪茶同为昆明历史三大名茶。

山下升庵祠曾名碧峤精舍,是当年的状元杨升庵留居云南时的地方。背靠西山,林木荫翳,一树李子满挂枝头,果子圆若翠玉;祠堂前两棵高大的香橼树,传说为杨状元手植。树上也挂着果,夏日里宁静的院落,八席茶正可好在廊下、竹间、花畔错落列开。杨升庵盘桓云南多年,留下的茶话诗思不算少,曾在安宁摩崖石刻地题有“不可不饮”,在此吃茶,不是执著,算是机缘暗合。

夏日炎热,古祠中却清凉可人。十里香茶、滇红、80年代南糯山古树茶一道道冲瀹过来,在西山山泉中演绎出清妙汤质。茶会特别取来山泉冷泡的临沧茶区的娜罕古树茶——娜罕兰韵,让众人以竹瓢取饮,冷香绕齿,回味生津。

还记得茶会结束后,打电话给在茶山忙碌而不能参加的好友枝红。枝红说:“云南的大山,这里的人们除了茶树其实没有更多可以创收的东西,我们在茶山上,亲眼看着茶农们靠茶吃饭,茶叶有了市场,茶农的收入就多一些,孩子可以去读书,新房子也能盖起来。做茶会可以让更多的人喜欢茶、关注茶,茶农的茶就会好卖,他们的日子也会更好过。”话很朴素,听来却心里感动。“无上清凉”其实并不是一味地雅、静,清凉处其实不可见诸表象;茶会也不应该是一味私玩,有的时候我们要培养起对茶、对物、对人的恭敬之心,需要一种仪式感,茶会、茶席是构成这种仪式感的枝条,就像那指向月亮的手指一样,眼中的明月才是充满喜乐的圆满。时隔4年,关注茶的人真是多了许多,茶农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茶会越来越普遍,但愿我们都不忘初心。

秋 此甘露也,何言荼茗

在大理带游学课程的时候,有一天午后没有我的课,就偷懒在房间躺在床上看书。房间的位置很好,窗外就是无遮无拦的苍山。

书看久了,觉得眼酸,就放眼看向窗外。青山如故,不同的是看见从山尖尖上一条条银亮的痕迹。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终年积雪的苍山,正在融化的冰雪啊。平时忽略的景象,在这一只窗的界线内突然变得富有意味。那一刻的感觉,真是山独对我语,我独为山默。

传说苍山上有十八条溪流为冰雪所化,细细数了一下,有十四条,另外的四条呢?或许隐在我目光不及的地方,或许在这个角度成为无法直视的潜流。以前曾经多次取过溪水泡茶,感动于其水的温软甜润,利茶的宽厚德性。蓝天之下,冰雪自天而降,积蓄于山巅,融化于暖阳,其间有多少天地灵气,山川情意?在这里生活的人有福,可以尽享这样的天赐之水。曾经听说旧时的大理,夏秋之际有人会专门登山敲冰,把冰块带到城中当作小吃叫卖,一块剔透的冰块盛在碗中,浇一勺糖汁,甜甜凉凉地融在口中。想想都美,假如那碗还是一只大理特产的手工银碗,此生别无所求。

上课的时候,给大家讲了这段故事。其实是想要分享茶人一颗温柔细微的心。课程中安排了这样的环节,请当地茶友取了三溪不同的泉水,给大家试泡,体会水与茶的不同交汇。课程结束时的雅集,瀹茶的水也是苍山十八溪之一,那日的茶会在半山上举行,风和日暖,望得见大理城的万千民舍,望得见崇圣寺的金碧屋顶。大家都很专注地泡茶,后来,有同学告诉我:“今天泡茶很欢喜。”

这就够了,在她煮水、注水、出汤的时候,是怎样巍峨端丽的交集,为的不就是一份欢喜心?对饮的人,也能从茶汤里体会到这份欢喜,茶会的意义莫过于此。

在对的地方、与对的人一起瀹一壶对的茶,说来并不复杂。晴好的时日,宜人的温度与适度,适合煮水的海拔和气压,适合节令养生的茶品、茶食,万般俱全,再加上几位瀹茶的高手,茶会便可以有了根本根基。中国有那么多美丽的山水、长得那么画意的树木,西园雅集里的场景,应该是国人生活的常态。一天之中光影变化,茶席间的茶与器得自然天光,在不同时辰呈现不同的质感与形态,体会其间种种细微,神游物外,才是中国人吃茶的妙机。有的时候茶会中也会遇到落雨,因为事先已经考虑到,茶席设在屋檐下、古亭里,即可赏雨织如丝之美,又能嗅到雨水里新鲜泥土的味道,还能望茶烟黛青叠涌,更觉茶汤的美妙可口。

前年的九华山甘露寺茶会便是逢着这样的雨季,甘露寺中有荷、有芭蕉、有木楼,茶会开始,极静。听得见雨滴从屋檐滴落到石板上细碎溅开,山泉在红泥炉上的银壶中微微作松涛之响。甘露寺是九华山四大丛林之一,坐落于九华山北半山腰,原名“甘露庵”,又名“甘露禅林”。清康熙六年(1667),玉琳国师朝礼九华途经此地,赞曰:“此地山水环绕,若构兰若,代有高僧。”时居伏虎洞的洞安和尚闻之旋即离洞,并得青阳老田村吴尔俊等人资助破土建寺。动工前夜,满山松针尽挂甘露,人称奇迹,故得“甘露庵”之名。我的茶席取“身如琉璃松间露”为题,想尘世酷热,佛法譬如甘露,可度苦厄;今我辈茶人恭敬事茶,托一瓯清凉在红尘中予人安宁、清静。期冀茶亦可如甘露,润人、润己,观人、观己。君不闻,《宋录》有记:“新安王子鸾、豫章王子尚,诣昙济道人于八公山。道人设荼茗,子尚味之,曰:‘此甘露也,何言荼茗?’”

安然的古木楼、苔绿的天井,静好素朴的席面、茶具、烛光、温暖的笑颜,落入瀹茶者、饮茶人的眼中。若有若无的松针香,注水、出汤之际乳白的水雾挟着纯净的茶香飘至鼻中,是细致的嗅觉体验。雨声、茶鼓声、琴声、箫声,低语的茶话,一一路过我们的耳边,是递进的事茶音韵,待温热的琥珀色茶汤倾入,玄黑里托起一盏流动之温暖,举盏细啜,清晰感受茶汤里从舌尖荡漾,滑下喉咙,温暖至丹田,从味觉之愉悦生发欢喜之心。在茶事的细节、过程里体味茶的流动之美,体味人与境、与人、与器的和悦之趣,方是设席事茶之最终目的,亦是人文茶席之真实践行。四时风物不过借茶会筑境筑梦,待你我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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