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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凡的世界对峙

2015-04-07 10:15 作者:肖遥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早上,家里的小朋友睡过了点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灵醒过来后,就开始紧张地计算什么时间进教室比较不丢脸:

早上,家里的小朋友睡过了点儿,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灵醒过来后,就开始紧张地计算什么时间进教室比较不丢脸:如何在上操时间悄悄溜进去,如何绕过操场,如何避免在楼梯的某个拐角遭遇老师……记得我小时候,知道要迟到了也是件特别惊恐的事儿,我姐姐的反应更激烈,我的情绪常常会被她的大哭大闹淹没,看着她指责钟表、闹铃、早餐、抱怨父母,骂我和弟弟……与怕老师比较,我更怕她的歇斯底里。

这个早上,因为要帮着小朋友编迟到的理由:发烧或拉肚子,给老师发短信,写假条……所以,我出发得也有些晚,过十字路口时,前面的女人体态庞大,总是挡住我的视线,她的蕾丝边小裙在我眼前荡漾,黑丝底下的肉色——不知是肉还是肉色秋裤,呼之欲出。这些行头若穿在小女孩身上,可能会让人多看两眼,可是,穿在身材已经走形了的她身上,当然,也会让人多看两眼,因为太古怪,她的正面是那种努力挣扎着要让自己变好看些的大婶——给每个遇到的人都说:“咱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对谁好都没有用!”她的皮肤特别亮特别薄,却不是那种吹弹可破的薄,而是中年妇女用尽手段去保养的亮和薄——虽然没有皱纹但也没有弹性的薄。

这个点儿的公交车,人特别多,挤在我身后的人,很着急,发出各种叹息、呢喃、数落,连呼吸都传递着焦虑的气息。我说过了,我最怕这种暴躁情绪,这个时刻要是谁不小心碰着她,可就倒霉了,她说不定会把怨气全部倾倒到那个人身上,而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像回到多年前,变成了那个被坏情绪吓到了的小孩,为了不给她倾泄负能量的借口,我决定在下一站就下车,大不了今天迟到,也不能给别人找茬的机会。

如果迟到了,顶多是看看上司老Q的脸色,尽管老Q有一张过于丰满以至于轮廓不再清晰的脸。老Q也不是总冰冷空白着一张脸,尤其是应酬的时候,他变得面目生动、眉飞色舞,拦截住任何话题往自己身上扯,哪怕有谁提到看书,他也会跟人家叨叨《平凡的世界》,从孙少平扯到自己曾经吃的苦、受的罪,这些苦和罪如今都成了他的粉底,衬托出他现在的志得意满。有趣的是,作为一个“读书人”,老Q从没聊过其他书,也许这是他青春期看过的唯一一本书。

既然想好了给自己一次迟到的机会,不如步行上班去好了,我沿着护城河缓缓前行,暂时远离火气和焦虑,苍白和平庸,真想一直这样平静地走,一直走下去……在莫迪亚诺的小说《地平线》里,主人公博斯曼斯邂逅了一个女孩,女孩告诉他自己住在“94街区25号”,女孩很遗憾没带纸笔,博斯曼斯叫她放心,说自己决不会忘记那些大楼所在的街名和门牌号,他用这种方式对抗大城市的冷漠和千篇一律。也许,每个不情愿被这个世界格式化的人,都有跟倾轧自己的生活对峙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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