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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踏大地

2015-03-27 14:05 作者:何潇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12期
“马可做的是手工艺,云门做的也是手工艺。”

“物有‘物命’。一个投入情感的东西,不是静止的生命状态,它会成长,有其命运。创作者投入的心力,赋予的生命,会随时间延展。”——马可

无用之用

下午3点时,我来到北京的“无用”空间。这是一间老厂房,位于东城区77文创园,是马可辛苦寻觅的结果。它位于城市中心,却不似商业区那般喧哗,难得地保持着老北京的安宁与静谧。出门向外,顺着成荫槐树一径直走去,有古老的胡同,还有菜市场,这是老北京人的日常生活;走到街道尽头,再转个弯,看得到美术馆和三联书店。“在写稿之前,你一定要到那里去看看。”在台北接受采访时,马可对我说。

我初入“无用”空间之时,大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少许水滴声飘将下来,像水滴敲石一般——听来仿佛是坂本龙一在《东尼瀧谷》中的音节。300平方米的空间,开敞却不十分明亮,倒有些幽玄的意味。大厅中陈列着一些老陶器,都是生活器具,多来自晚清或民国时期,是马可从民间人家搜集而来的。马可将这些陶器放置在水中——因为“陶是水与土的结合”。老物件沐在幽暗的灯光之下,呈现出了全然不同的面貌——它们看来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水中缓慢地呼吸。“马可觉得,把陶瓷放在水里,物件的生命就会被释放出来。”无用的品牌经理王在实告诉我。

在此之前,马可向我说起“物命”——她觉得,物件本该和人一样,具有生命。“一个物件是不是有生命力,不是物件本身决定的,而是创作它的人决定的。很多人做东西,用的是大脑和思维。但我做一样东西,一定要用‘心’。用脑制造的是死物件。‘用心’是投入情感。一个投入情感的东西,完成之后,生命就诞生了——是你把它孕育出来的。在后来,它可能会有它的命运,会跟某人一起,一直陪伴着那个人。但你之前投入的用心,赋予的生命,会随时间延展。这样的物是有灵性的。它不是静止的生命状态,会成长。”

“创造一件东西,这是上帝才会做的事情。如果你不负责任地把它做出来,这个原本可以有‘物命’的事物,因为你的不用心,就成为没有生命的一件物品。”马可对我说。

空间的新近开幕,是“无用”创立8年以来,第一次向公众敞开大门。在此之前,“无用”是神秘的——创建7年,没开过一家店,也不对外售卖。人们在媒体上读到关于“无用”的种种报道,却鲜有人一窥真容。2006年,马可在珠海创建无用设计工作室,开始“无用”的创作。此前两年,她经历着精神的煎熬。由她与前夫毛继鸿共同成立于1996年的“例外”,已不再像她最初定位的那样,是一个“小众品牌”。她感到,“例外”的工作,不再符合她的精神追求。“无用”与“例外”,自一开始便不相同。马可这样给“无用”定位:“致力于传统民间手工艺的传承与创新,其目标在于通过手工精心制作的出品向世人倡导:过自求简朴的生活,追求心灵的成长与自由。”

原以为,“无用”二字来自《道德经》,“无用乃大用”,马可却说,没有那么高深。“我从‘例外’出来以后,经历了一段转型期。以前在‘例外’做品牌,每年都要做春夏秋冬,做几季,但那个不是我要的东西。你到底爱什么?我问自己,发现中国民间的手工艺是最让我感动的部分。”2000年以后,她开始在中国乡村行走,看到普通人家的日用物什,代代相传,破旧不堪,每每“感动到流泪”。而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精致至极的宫廷器物,她承认它们巧夺天工,完美无缺,却只觉华丽,不觉感动。“那是匠气,不是情感。”马可说。

“民间的器物为什么让我这么感动呢?后来我发现,虽然都是手做,但他们不是为了商业销售,没有功利性,只有情感。”马可说。乡村行走之后,她回到城市,对身边人说,要做手工,他们的回复却如一瓢冷水:这些都是过时、无用的东西。农村的手工艺人,给她相似的回答。“我对手工艺人说,你们的东西很宝贵,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城里人看不上,本地人也不要了,都是没用的东西。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无用’。当时我就想,既然他们都认为是无用的,那索性就叫‘无用’算了。我认定最宝贵的东西,为什么被认为是最无用的呢?想不通,一定要亲身做一下。”马可说,语气中有孩子般的执拗。

2006年,马可辞去了“例外”的设计总监职务,将全部的心思放在了“无用”上。经过几年时间,“无用”从一个艺术性的个人工作室,变成了现在的开放空间,是“民间工艺与社会大众的桥梁”。支撑起这个空间的,是马可过去的全部积淀。“我就是属于那种,一门心思认准了,就可以孤注一掷的人。可以把过去的积蓄全部抛在这上面。我觉得我做了,我就值了。”马可说。

“很多人做一件事,都是尝试性的,量力而行,但马可是全部扑上去,置之死地而后生,她生命的后半场都在这里。现在的设计师都热衷混圈子,但马可不是。她是个很纯粹的人。她做事情不是为了赚钱,这点让人钦佩。”王在实对我说。在过去,他干过许多工作,包括传统媒体和网络,在后来,他看了贾樟柯拍摄的纪录片《无用》,为马可的理念所触动,便想与她一起工作。

无用生活空间“家园”内景

无用生活空间“家园”内景

在他的带领下,我穿过一扇古旧的木门,进入到无用的内部空间。门上木纹斑驳,依稀还留着没有被撕干净的年画痕迹。正对木门的,是一个室内天井。没有吊顶,依然保持着原来老厂房的钢管结构。窗户上挂着麻布窗帘,被阳光衬得透亮。向右拐,是一间禅修室。墙面依然保留着未经装修的样子,一束幽光打将下来,照亮了石床与蒲团。这里总有一种幽冥庄重的氛围,让你无法厚起脸皮来大声说话,或是穿一双高跟鞋,任鞋跟咚咚作响——这或许因为寂静,也或许因为房间的荫翳。

中庭左边,是一个类似会客厅的房间。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旧的木头窗棂,洒在木头桌上,将一盘金色的橘子衬得发光,倒有些南方乡下的冬日情致。原来以为都是他们收来的旧物,一打听,却都是用旧物回收后的重新制作。马可说,“无用”也有“无所不用”的意思,在此处倒是形容得妥帖。在楼上的卧房和儿童房中,亦可以看到相似的“旧物重生”物件。过去的物件,在重新制作后,拼接出缤纷斑驳的颜色,煞是美丽。在一个荷兰设计师的工作室中,我曾见过类似的美丽物件。

或是因为相信“物亦有命”,马可为无用空间的每一件物品命了名。衣橱里,有两件厚实的外套,一件叫“暮鼓”,一件叫“晨钟”。饮水的杯子,有大小两只,大的一只叫“妈妈”,小的一只叫“我的”。马可将家中的情景,一一复制到空间里来。儿童房里有一只手工布娃娃,没有面孔,很是朴拙。还有一只小木马,是她的丈夫舒雷多年前为女儿做的,女儿长大了,便搬来了这里。“这里会唤起很多人的回忆,想到爷爷奶奶家,或是小时候的情景。”马可说。曾经有两个客人,来到无用空间,当场泪流满面,回去之后,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感受购物的情景。如果他们来到这里,能暂时从浮躁的现实中逃出来,回到本真,我觉得就达到目的了。”

“我相信她做的东西。我想这可以向中国人展示,什么是真正中国的东西。无用很深厚。”米雪(Michelle Chan)对我说。她是法国人,穿一件中式服装,因为迷恋中国文化,在中国生活了20年。在担任“无用”的顾问之前,她与丈夫都在时尚行业中工作。丈夫是香港人,给意大利Vogue等许多时尚杂志工作。有一天,她在YouTube上看到“无用”的作品,感到“这是我想要的东西”。通过朋友的介绍,米雪与马可结识,并决定与她一起工作。“无用”开放以后,有许多年轻观众慕名而来。“他们没见过这些,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不了解。在中国,依然有很多像马可这样热爱传统文化的人。她做的东西很简单,但是很美。”

“当你相信自己所做的东西,你总会找到跟随者。马可是个真实的人,她不取悦他人,真心热爱自己做的东西。”米雪对我说,“‘无用’的风格可以属于所有人。马可也可以走到国外去,很多人喜欢中国文化。在世界其他地方,我也遇到过跟马可相似的设计师。他们并没有特别大的名气。他们相信自己做的东西,而且总是有人跟随。”

来到“无用”空间的人,通常有几类。一类是马可的忠实“粉丝”,与她有着相似的生活理念;一些是慕名而来,看了杂志与新闻的报道,好奇这位“异类”设计师的作品是何种模样;另有一类,是偶然的走入,却发现这里有自己想要找寻的东西。在我参观之时,进来一位先生,打扮朴实,即不时髦,也不文艺。他是在附近工作的一个木匠,来向工作人员买一包茶籽粉。茶籽粉是南方乡下的天然清洁剂,马可希望能推广它。这是“无用”空间里售价最低的东西,“不伤手,也不伤害地球”。

“无用”的手工艺人在绕沙

“无用”的手工艺人在绕沙

“理性地购买,珍重地拥有,有一些惜物的心情。”为了避免浪费,“无用”采取定制的方式。这是一种传统裁缝式的方法,定一件,做一件,不会产生多余产品,也就没有打折一说。空间里的每件物品,从衣服到家具、床单、窗帘、灯具……都可以下单定制,却不能立刻带走。客人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方可拿到物品,至于等待的时长,取决于每件产品的生产周期——如果遇上需要“看天吃饭”的植物印染,更是“取决于自然”。一般情况下,客人会试穿一下衣服,再根据其具体尺寸做出大小的调节。跟奢侈品定制不同的是,在这里,客人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却不能“说改就改”。与“无用”理念背道而驰的修改,会被无情地拒绝,因为那样会影响设计初衷和风格。

“那么,穿‘无用’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向马可抛出了这个“设计师必答题”。

“‘无用’对人的气质的选择,超过对身材的选择。‘无用’的衣服不是尺码合适的人就能穿。它是给为自己穿衣的人穿的。他们很清醒,不会随波逐流。”马可说,“衣服在很多场合里扮演的是道具——你需要通过衣服达到一些目的。衣服变成了一种武器。但在‘无用’,你可以把这些武器放下,面对你的内在就好了。你不可能见到任何人,都把心掏出来给他们看,但衣服会传递很多信息。衣服是内心延展出来的东西。”

“世界上这么多人买衣服、穿衣服,其实只有两类。就像河上行驶的船,只有两条,一条为名,一条是为利。穿衣服,一类为自己穿,一类为别人穿。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是为别人穿衣。多数人买一件衣服,想的是别人的评价。而不是想,这个衣服是我内心真实的写照吗,是不是能感觉到自然、真实的我?很少人会去做这个选择。”

白水微尘

我初次见到“作为真人的马可”,是在台北,云门舞集的八里排练场。在林怀民的邀请下,马可担任其新剧《白水·微尘》的舞台服装设计。这是一个雨天,云门一团的舞者正在进行演出前的最后几场连排,雨声、钢琴声,与林怀民的指导声混合在一起:“慢一点!再慢一点!”马可的出现,几乎是无声无息的,没有打扰任何人,就像进来了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她的样貌,与法国《世界报》描述的“美丽的马可”一般无二:乌黑的辫子、亚麻外衣、便鞋,不施粉黛,依稀有些少女气。贾樟柯拍摄《无用》,是在7年之前,出现在我眼前的马可,与当年镜头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

这不是马可第一次到八里排练场。此前一天,她落地台北,顾不上去酒店搁置行李,便一头扎到八里,将几十件衣服送到排练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与她同行,只有她的丈夫在一旁帮手。《白水·微尘》是一出两幕舞作,一轻一重,风格迥然。2013年11月,马可开始着手制作舞衣,到第二年5月,“白水”便已完成。而“微尘”的服装,却直到我见到她的前一天,才被送到舞者手里,此时距离首演不过三两天。

“她太了不起了。”林怀民对我说,“我跟马可说,简单就好,但她非常认真。每一件她都手缝,手工上色。”看到衣服以后,林怀民感到“非常心疼”,“衣服非常漂亮,每一件都可以上秀场。但在舞台上,观众看不到衣服上的那些细节”。在一件戏服上,马可缝制了一个口袋,再将它翻转过来,以达到服装的空间感,十分特别。“这样弄,不生病都是奇迹。”林怀民说。

在排练场的后台,我看到了《白水·微尘》的戏服。“白水”的主色调是白色,“马可的招牌”。凑近了可看出其上经过特别的染色处理,有浅淡的颜色渐变,非常漂亮。质地是棉麻混合,却比我们日常所见的棉麻要更加柔软、轻盈,宛若丝绸。“一个原因是我全部使用的是手织布。当自然性质完全释放出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麻本身具有的垂感。在日常生活里,麻的处理通常达不到这样的程度。穿旧了麻布服装,会呈现这种空荡荡的效果。”马可告诉我,这其中的秘密,在于布料处理和空间设计。在剪裁的处理上,设计师赋予了服装足够宽松的空间,这令服装看起来更为飘逸。“‘白水’的格调很干净。它需要透明感,在光线下要呈现出层次,因此不能太实。太实,会看不到舞者身体在布料里的阴影。”

“微尘”则是另一种气质,厚重、有力,似雕塑一般。依然是棉麻材质,却显出皮革的光泽和质感。这是特别的“大自然方式”制作而来。一开始,布料轻薄,反复印染后,染料和衣料相结合,“每染一次加厚一层”。染色完成,是后续的打磨和固定,直到呈现出皮革般的光亮感。“‘微尘’讲究的是造型和力量,”马可说,“它需要很强的力度和支撑感,布料如果过于柔软,对于力量的表现就会不够。因此要增加布料的硬挺度,并不是所有植物染色都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2008年7月3日,中国设计师马可获邀参加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周。图为马可在时装周上发布的作品“奢侈的清贫秀”

2008年7月3日,中国设计师马可获邀参加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周。图为马可在时装周上发布的作品“奢侈的清贫秀”

这是一种延续了大约400年的古法技艺。在此之前,马可曾经尝试用化学染剂,却发现怎么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在速度上,化学染剂的完成速度比植物印染速度快上许多,几天时间便可完成。采用传统印染方法,不仅耗时耗力,而且要“看天吃饭”。这是因为,印染中十分重要的一点,是阳光照晒。只有在强烈的强光紫外线下,经过长时间的晾晒,布料跟阳光发生反应,植物染剂才能“抓牢纤维”。如果只是染色,不经晾晒,颜色便无法留住,过水即掉。

“微尘”将马可狠狠“折磨”了一番。在制作期间,广东一带阴雨连连。马可着急得不得了:“我对林老师说,请你们的舞者也跟我一起祈祷出太阳,我一个人可能力量不够大。”仿佛是听到了这些祈祷一般的,天公颇为赏脸得给了广州大半个月的灿烂阳光,马可抓紧了时间,马不停蹄地染、晒,终于如期完成。“衣服做出来之后,天又开始下雨了。”

几年之前,马可做过一次舞台服装——她的合作对象是歌手朱哲琴。那场设计中,也有现代舞者的服装,但舞者角色仅为陪衬,并不承担表达的角色。在《白水·微尘》的设计中,林怀民在舞蹈中要表达的东西,成为马可的出发点。

“我必须先了解他的想法,再做构思。”马可说。林怀民与马可的第一次碰撞十分有意思,从音乐开始。林怀民家有一间专门用来听音乐的屋子,两人坐在那儿,开始听肖斯塔科维奇。“音乐开得很大,就像发梦一样。他闭着眼跟我讲: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道光出来了?那里有个演员衣衫褴褛的……就像一个导演说戏一样投入。我就知道了大致方向、情绪和氛围,慢慢的想象和构思。”马可描述起当时的情景,“音乐可以给你很多想象力,我一边摸着布料,一边听着音乐,慢慢的,结构和形象就出来了。”

“马可老师很有经验,独树一帜。我以前觉得,舞蹈服装就是要合体,这次破天荒地穿了很多衣料,而且不贴身,反而有另外一种语言。”云门舞者周章佞告诉我。在舞台上,她穿一件宽大的白色连衣裙,做一段独舞。“即使你做的是简单的旋转,衣服的纹路已经在说话了。加上灯光以后,你会发现,它表现得非常丰富,因为有皱褶和阴暗面。因此,在情绪上,就不要再加油添醋,我变得很冷静,做什么动作都干干净净,适可而止。”

舞者的身体敏于常人,能觉察到至为细微的差别。“衣服是身体的衍生,它并不只是身外之物。我今天发现,衣服的衣料跟湿度也有关系,天气比较潮湿,衣服会比较重,跳舞时需要更多的力量;天气干燥的时候,衣服就会比较轻。我们练习的时候,需要穿着衣服跳,才会知道什么是对的时间,什么是对的力度。时间跟力量差一点,差别就会很大。”周章佞说。舞者蔡铭元觉得,舞衣像是舞台上的一个伴侣,要“和平相处”。“我在跳的时候,会观察衣服,原本很快的动作,可能会做得很慢,因为衣服浮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度。心情舒服一点,衣服就会舒服一点,心情就紧张,衣服就显得不那么漂亮。”

在排练场,马可像一个随队的裁缝,一会儿帮助舞者整理衣服,一会儿缝缝补补——“微尘”的衣服首次与舞者见面,舞者对于服装不熟悉,某些动作上力度太大,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损害。“昨天舞者说,希望能穿着衣服暖身——暖身的过程,就是身体与衣服见面的过程。为上台做准备,此时就开始了。舞者是很有童心的人,他们跟一般人不太一样,跟世俗的距离比较大。从某种角度说,他们是一群发梦的人。他们更多地活在梦境里,而不是每天去面对残酷的现实。”马可对我说。

“您也是一个发梦的人吧?”

“哦,是吧。”马可支吾了一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遇到正面夸奖的时候,她经常露出不置可否的神色。“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我始终觉得,对于一个创作人,内心的纯真是很重要的财富。一个创作人,有很高的知名度,却比较世故,那么他在创作上没有太多的未来。”

在《白水·微尘》排练场,马可安静地看完了整出连排。她与林怀民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都是湿的。“当时我就看哭了。许多人的痛苦要表现出来。”马可说。

马可心细如发。像舞者一样,马可懂得服装上细微差别的意义。多年来,她保持着自己试衣的习惯,即使男装,她也一一感知。“我需要知道材质和衣服的感觉,它是涩的、滑的?是自由的,还是流畅的?”马可说,如果不试,她便感到“不放心”。这就好像是,每件衣服都是她的孩子,她需要亲手摸摸它,了解它们。

独立设计师马凯,曾是“例外”的主设计师,跟随马可工作多年,也与山本耀司一起做过项目。他对我说,马可与山本耀司在一件事情上高度统一:对衣服的尊重。“在他们看来,衣服上的0.5毫米,是很大的一件事情。”

“我不能把设计的衣服看作与人无关。如果要说是什么在支持我,给我力量,20多年做下来,情感是很重要的。”马可说,言辞恳切地,双手紧紧握着手中的杯子,“你用心做的东西,别人会感动,得到以后,会去珍惜它。这样,它的生命就被延长了。不像买一件工业制品,坏了你也不可惜,丢了也不会舍不得。有生命的东西才有故事,才会被人珍惜。”

大地的真实

2007年,我第一次知道马可这个名字,却是在一本法国杂志上。那时,中国设计师刚开始去巴黎走秀,国内同行感到十分振奋。打前锋的两名设计师,是谢锋跟马可——马可的秀,取名《无用的土地》。第二年,马可继续去巴黎,这一次,她走上了高级定制时装周,成为走上这一“时尚最高平台”的中国第一人。在巴黎的两次走秀,让马可获得了国际声誉,海外媒体给予了她近乎一致的好评。然而,在一片掌声之下,马可却忽然隐遁了。

“为什么不继续在巴黎走秀了?”

“因为我去的时候就没打算长期走。那可是一个商业体系。”马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跟其他人的想法不一样。他们去巴黎走秀,是想进入巴黎时装周日程、定期发布。我去,只是想表达我的态度,发出我的声音,一个跟目前的时尚行业完全不同的态度和声音。把这些话说完了,我就走了。我不会流连那个舞台,没有必要,我有要做的事。所有的选择都意味着放弃。不可以放弃一些东西,就无法真正选择。”

巴黎发布会之后,马可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来思考未来的方向,这是她人生中面临的最重大抉择之一。创建“无用”的初衷,是做个远离商业的艺术家,而在那时,艺术似乎也向她敞开了大门。但最后,她还是放弃了做艺术家的想法。“做艺术家是一条独善其身的路,做公益才是兼济天下之举。”马可说。

“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也是一个非常有自己想法的人,对自己的想法很坚持——就像我们熟悉的很多设计师或者艺术家一样。但马可还会有一些跟社会脱节、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在谈到马可的时候,法国时装公会中方代表赵倩这样对我说。

马可迷恋“安静”——创作时,她关门、关机,拒绝所有打扰。“我跟他们说,除了火灾逃生,什么都不要叫我。”马可对我说,“我最大的要求就是安静,许多人对此不理解。他们觉得讲个电话就一两分钟的事,签个文件才几秒钟。不是这样,感觉就断了,一两个小时都找不回来。否则会浪费很多时间,出来的东西还很差,一气呵成,才能找到那个感觉。”这些要求,保证了她的专注。“马可很少有不专注的时候。”这是西方媒体对她的评价。

在媒体上,马可保持着“高冷”的形象,总是“不接受采访、不提供照片”。“创作的人要拿出作品来。你既不是演说家,也不是评论家,没有作品出来,就讲这讲那,很空洞。”如果不是因为“无用”,马可“一直想躲在衣服后面”。“‘无用’出来之后,总要有一个人出来说话,没有人可以替代我的角色,我也是不得不出来。”她的语气间有一丝无奈。

“有时你必须自动屏蔽一些东西。虽然外界会说你不切实际,但我不能完全扎到现实里去。”马可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靠在桌上。“这个社会是立体的,人们提供的价值和作用不一样。比如一个餐厅服务员,提供了很好的服务,他的价值已经体现了,他帮助你维护了你的肉身。大多数人是为人的肉体需求服务的,但艺术家,或者说创作者,他不是为肉体服务的,如果他也做同样的事情,那他的独特价值就没有了。人精神层面的需求和滋养,来自于他们。”

这种想法,与她对于设计师这一职业的解读有关。“我没有认定自己是一个做实用穿着功能的设计师。”马可说,“我设计的东西是一个传递媒介,通过这个媒介,人们能感知到的,不仅是实际的功能,还有一些对生命和生活的思考——我是谁,我要的是什么,我要过一种怎样的生活?了解自己内心的需求。设计师如果有这样的用心,会让人有这样的启发。所有物质的东西都留不下来。有一句话说,在关系中修行。关系才是幸福的来源。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都是一个关系。”

从2007年的《无用的土地》,到2008年的《奢侈的清贫》、2011年的《吾土吾民》,再到《白水·微尘》,马可的作品保持着连续的传递关系。尽管服装的外在、颜色、形状和材质在发生改变,但创作者的内在价值,从来未曾发生变化。“我的东西不是华丽、炫耀,过多装饰的,我不会做那些,这里面有一种价值的取向,是本质的、朴素的、有力量的东西。”马可说。

马可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对土地的眷恋,在她的设计中溢于言表。谈到儿时在农村的经历时,她总是十分愉快:“我要是一阵子没下乡,就会有思乡病。我姥姥住在乡下,寒暑假会跟妈妈去乡下。长大后回忆,城市里的生活总是很淡,但农村的记忆就非常清楚。”她记得筑坝捞鱼,上树爬墙。也记得雨后采蘑菇,被松毛虫蜇到的滋味。还记得跟着农村的孩子,赤足走在田埂上,被轧得龇牙咧嘴。

“当时只是感到开心,后来才发现,是小时候这样的经历让我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农民对于土地是有敬意的,他们可能说不出来。你看到他们的劳作,就知道为什么土地里的东西吃起来那么香。农民是很真诚的一个职业,因为你没有办法欺骗土地。投入耕耘的努力,大地从来不会让你失望,但你不能作假。你问我对土地的情感是从哪里来,就是从这里来。”

“农村生活非常符合人性,因为你每天会都会脚踩大地。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你只要往天地里一站,看看农民,只有那么一丁点儿,背后是开阔的田野和山峦——时刻地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就会觉得人很渺小。知道自己不能掌控,人就会变得谦卑。城里的人容易自大,技术让他们觉得可以控制一切……但人永远都是自然的孩子,你不可能扭转自然,只有顺应自然去生活。”这形成了马可最初的价值观:“要用心、要有情感,懂得尊重,用爱投入工作,而不是把它看成一个赚钱的方法。”

马可说自己是:“住在城市,心在乡村。”她的父亲是大学教师,教授哲学和经济学。母亲也是教师,闲暇时爱做衣服,一方面为了勤俭持家,一方面因为痴迷。家里有三个女孩儿,百分之八十的服装出自母亲之手。在80年代,许多人家都有一台缝纫机。逢到周末,母亲就把尺子、剪刀和布料拿出来,一做一整天,不眠不休。对于母亲的这段回忆,让她走上了设计之路,高考时,她选择了设计专业。作为一个标准的“教师子弟”,马可在校园里长大,从子弟小学,念到附中。她还记得,学校对面,是一家工厂的子弟学校。工厂的孩子很野,经常拿石头砸他们。学校的孩子不懂打架,只会说理:“你们不可以这样。”

在教师之家长大的马可,有一套坚固的为人准则。她喜欢孟子那句话:“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此所谓大丈夫也。”认为这是中国人的风骨。在某些方面,她像一个传统中国文人,坚守着“士大夫”的守则——这种老派美德,在当今社会变得罕有而珍贵。她脑中有很多理念,爱思考,也爱讲道理,一开始谈,便思如泉涌,信马由缰。她诚恳的眼睛和认真的态度告诉你,她对你讲述的这些,发自她的内心。与她长期相处的人,往往受到她言传身教的影响,感到她像一个先生,主动称呼她为“马可老师”。

在台北两厅院,《白水·微尘》首演的记者会上,她与记者谈“中国人的高贵”:“中国人的内在精神,不需要取悦于人,也不需要通过别人来肯定自己。中国的高贵跟西方的贵族不一样,不在于血统或外在的礼仪,不靠这些外在的标榜,而在于内在气节。这是内在的高贵,不是符号性的东西所赋予你的。中国的贵族是两袖清风,是心甘情愿地去过清贫的生活,但他是一个‘士’。这是中国人最高贵的东西。它是内敛的,没有显示的欲望、目的和功利心,人到无求品自高。”马可说。

具体到服装设计上,她说“适度”。“在时尚里,经常看到设计过度,这样的结果是只见衣服不见人。看到衣服没什么,要能看到这个人。重要的是,你看到的不是衣服,而是这个人,把内在的美好传递出来。如果衣服跑在人的前面,那么,这个设计是非常失败的。人不能用‘漂亮’和‘不漂亮’这么浅的词来形容。”这些言辞,令台湾记者十分惊讶,问我道:“现在内地的设计师,都像她这样吗?”并在采访结束后,要求与她合影,照例没有成功。

马可的名字彻底溢出小众圈子,是在2013年的春天。她成为炙手可热的新闻人物——即使是年长的一辈,也知道马可——那个给彭丽媛做衣服的设计师。马可成为媒体追逐的焦点,但她拒绝了几乎所有的采访邀约,其中不乏名人。那时,我怀着被拒绝的准备,给她的工作室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希望做一个邮件采访,她意外地答应了。时间很紧,她却回复得一丝不苟,竟有3000余字。其中有一句令我记忆犹新:“人们追逐时尚,却对美浑然不知。”

“我希望大家能看到时尚光鲜背后的东西。我知道时尚圈的一个现象是,许多公司的库存堆积如山。原因很简单,大部分时尚品牌,正价销售的货品只有百分之五十到六十,就已经赚钱了。剩下的东西,通过各种渠道卖掉,资金才可以运转。商家的思维是,为了冲击更高的营业额,要保证更充足的备货量。多出来的这一部分,就成了库存。但这对于自然意味着什么呢?一件衣服,有人的劳动,还有自然的付出,它是吸取的地球的养分生产出来的。人类从自然剥夺了大量自己不需要的东西,却浪费掉,变成一个恶性循环。人类的贪婪让自然压力会越来越大。生产商和使用者的这种态度,最后都会变成对自然的剥夺。”马可义正词严地说。

长久的设计生涯里,马可经历良多——她经历过“三年三份工”的职业初期,成立过自己的品牌,参加过时装周,为名人做过定制,获得了许许多多的奖项和荣誉。在“时尚圈”这个狭小的场域里,她走近、观察、说话,然后抽身出来。她了解时尚圈,也了解服装行业。但她还是做了自己的选择。“无用”选择了定制的方式——这意味着拒绝量产。而在时装行业,想要有大规模的发展,前提条件就是“量产”。

但她似乎是铁了心,要走到“消费的背面”。“我对于时尚界这一点很痛恨。就像把牛奶倒进大海,从资本的角度看似乎合理,从自然的角度出发,是违背道德的。你的每一样制作都应该有目的,而且应该为人的需求制作,不是因为金钱的欲望制作。如果为了欲望而制作,那么明明不需要的东西,也会被制造出来,推销给他人。不仅是对于自然的破坏,社会的信任关系也被破坏了。人与人之间变得只有金钱关系。这不是商业和购买那么简单,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消失了,幸福感就消失了。”

“一个人是不可能因为只爱自己,而得到幸福的。”马可说。

为什么坚持不给媒体提供照片,是为了保持神秘吗?她摇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一点吗,就是为了保持别人不认识我。”马可语气轻松地说,像谈论一件寻常不过的事请,“一旦被人认识了,就会受到干扰。比如你去书店,在路上遇到三个认识的人,你一定会停下来。这就干扰了你原来要做的事,本来是个很简单的过程。人在面对很多人的时候,很难呈现真实的状态。中国人讲,要留有余地,你很难把所有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所以我尽量回避这种情况。不出席场合,不公开照片,这是最真实的一种状态。”

这种坚持确实给她省去了一些麻烦。有一次,她在广东一带出差,一个陌生人对她说:“你知道吗,我跟马可很熟,就是那个设计师。”马可莫名惊诧,但她没说什么,默默走开了。“我的生活没什么改变,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生活。”不论是在巴黎的走秀,还是“为彭丽媛做设计”,在她看来,只是一些外在的机遇。这些东西或许是“锦上添花”,但马可明白,“它们都是短暂的,是会很快消失、过去的”。

对于名誉,她始终保持着警惕。“名誉是会害人的。它很容易就把你的自我喂饱。我这么多年努力,就是为了去掉自我,不要以自我为中心,不要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然而,你知名度大了以后,周边会有很多赞扬、恭维,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的,你要明白这些。一定要保有清醒的自知。另外,你还需要成长。”马可得过许多奖,却不出席颁奖,每每找人代领。“领奖的那一刻,你就是明星,被抬得很高,然而,你总要下来的,总有不在人前的时候。外界一会儿把你抬上去,一会儿把你摔下来。为什么要把我的精力,放在这些忽起忽落上呢?”

“你要主动去避免一些东西。”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她不喜欢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感到那些客套与礼貌,太过虚假。“这些场合会慢慢地改变你。如果你不加节制,只想结识各路名人的话。如果没有这种警戒心,那些本来是虚假的东西,会慢慢变成你心里认定的东西,这些东西认定以后,会最大地约束你。它们会害了你。我是个创作人,依靠的不是所谓‘人脉’,依靠的是内心的东西。”

马可着迷于“日常生活里的真实”。在北京,她坐地铁,与汹涌的人群一起、淹没在城市的地下迷宫里;去农村,她坐在长途车上,与拿大筐的农民挤在一起,观察他们的面孔与表情。这让她感到开心,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我跟真实的人在一起,我需要这种感觉。”马可说,“我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跟所有的人一样。我们是平等的生命。”她的眼中带着近乎喜悦的神情。在这一刻,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

“我内心一直有一个认定的方向。你要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你不能把自己的方向,定在外界给你的机遇上,那你就偏离轨道了。一个人做事情,不可能取决于外界的因素。如果取决于外界因素,那么,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左右你的发展。”她做了自己的选择,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取舍。但马可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在过去的时间里,她看着它,一点一点靠近。一切就像她坚持的那样——她走的路是什么模样,未来就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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