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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满都谷地:灵修之人与灵修之所(2)

2015-02-13 10:56 作者:丘濂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加德满都谷地独特封闭的地理环境,让印度教与佛教的修行传统得以完整保存。在精神生活备受重视的今天,这里成为灵修者的天堂。

尼泊尔宗教学者、特里布文大学教授葛文德·坦丹

内观中心的困惑和领悟

加德满都的内观禅修中心(Vipas-sana Center)就位于山谷周边一个风景宜人的山顶,紧临一片国家森林公园。沿着山体顺势建造的院落里随处可见缀满果实的柚子树、橘子树与芒果树,还能看到三三两两的猴子在小径上穿过。听人说,这里因为灵修者的会聚而形成了独特的气场,植物生长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叶子更绿、更有光泽,也更肥厚,果实则更加饱满。猴子是这里最常见的动物,如果运气好,也能碰到体态优美的鹿。

10天的内观课程几乎是现在尼泊尔最流行的一种灵修方式。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中心每个月有两期课程,每期人数大概在200人左右,包括大约三分之二的本地人和三分之一的外国人。尼泊尔一共有8个这样的内观中心。加德满都内观中心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成立于1984年,是尼泊尔最早的内观中心。内观禅修法的推广者葛印卡曾经多次来到中心亲自教学,这里保存有他和妻子居住过的淡绿色木屋,里面无论客厅、卧室、书房还是餐厅,陈设都没有丝毫改变。能在课程学习中获准进到故居里打坐,别有一番意义。1984年内观中心第一次开课,学员只有12位,也仅有一间禅修室,现在整个中心的面积已经扩展到原来的13倍大。随着学员逐年增长,中心刚刚购买了一块新的土地。

内观的意思是如实地观察事物的真正面目,这是一个通过审视自身来净化身心的过程。2500多年前,佛陀释迦牟尼教导了内观法,此后经由弟子一代代传习下来。葛印卡出生在佛教国家缅甸的一个商贾之家。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他从十几岁开始就忙于工作赚钱,并在得到财富后不断渴望社会地位和名望,这让他患上了严重的偏头痛。抱着解决心理压力的初衷,他向缅甸的乌巴庆祝老师学习了内观。内观不仅治愈了他的病痛,还让他体验到了真正的安详,于是葛印卡的后半生都致力于内观法的传播。从1969年在印度第一次讲授内观课程开始,一直到2013年去世之前,葛印卡在全世界建立了158个内观中心。

内观禅修法的流行和葛印卡成体系的教学方法有关。葛印卡将10天的课程分成两个部分:前4天是观察呼吸,也就是如实地观察呼吸的进入和呼出,这样狂躁的心绪就逐渐平静下来,不再被激烈的负面情绪所主宰;等到注意力变得集中、心思也变得警觉和敏锐的时候,第5天开始就可进入真正内观的阶段——对于全身的各个感受,只是冷静地检视感受,不起好恶之心,不带贪爱、嗔恨或者执著。最终修行者对于每个感受,能够拥有智慧和洞见:“它们是无常的,会生起,也会灭去。”虽然内观法起源于佛陀的教导,但是葛印卡在教授它的时候不强调它的宗教属性:“就像你生气的时候,你会说分辨它是印度教的气,还是佛教的气吗?佛陀所教的是生活的艺术,他让每一种出身背景的人都能受益。”

10天包括食宿的内观课程完全免费。在课程结束时,参加者根据意愿来自由捐款。与此相对的是,整个课程从头到尾都有极端严格的规定:在网上填写报名表的时候需要说明你为什么会对这样的课程感兴趣;收到报名表后,办公室会发来一封长长的邮件,上面写着各种要求,包括课程当中不能携带手机相机、书本纸张;在课程开始两周前就要戒烟戒酒;身上不能有任何饰物,如果有文身图案也要遮蔽;最为严格的是整个10天的过程中除了向教师提问的时间都不能讲话,眼神交流也要尽量避免。如果表示能够做到所有一切,需要再给办公室发去回执。“这些都是佛陀所说‘持戒’的部分,这样可以将分心减少到最少,大家生活在一起不至于互相干扰。”内观中心的一位教师告诉我。与这些清规戒律相似,会吓退一部分报名者的是10天里看似日日重复的安排:凌晨4点钟打起床铃,然后打坐,早饭之后继续打坐,答疑,中午吃饭,下午几乎是上午安排的翻版,这样一直持续到晚上21点半。“看上去相似,实际学员每天的感受是变化的,每天伴随禅修,所讲授的内容也不一样。”内观中心的教师只负责答疑解惑,具体方法的教授都是通过播放葛印卡的录音或录像。当遇到有学员想要中途退出时,老师会和学员进行一场长长的谈话,尽量帮助他们能坚持到底。

我到的这一天正是内观课程的最后一天。学员们在禅房里听完葛印卡关于“慈悲观”的讲解后,“禁语”就会解除,大家可以自由说话,然后再吃一顿相比平时要丰盛许多的素餐来庆祝。这一期的课程有三位中国学员,中心专门开辟一间禅房,用来播放有中文翻译的录音。“我感觉身体的疼痛在禅修的过程中慢慢减轻。”在被允许说话后,中国女孩徐琳(化名)兴奋地和我分享她的体悟。徐琳说她是一位懵懵懂懂的佛教徒,在英国读书期间,被台湾佛光山在当地道场的活动吸引,觉得他们“人间佛教”的做法有趣,就皈依了佛教。这次她从英国来尼泊尔,就是想更多地了解佛教思想,于是去了佛陀的故乡蓝毗尼,还报名参加了这个内观课程。“第一天的时候,我除了打瞌睡就是浑身痛,因为保持打坐姿势太久。颈椎、后背、膝盖都在痛,我第一天问老师的问题就是身体总是不舒服应该怎么解决。后来渐渐没那么痛了,我不确定是身体适应了坐姿,还是运用了内观法,不再执著于‘这是我的痛,是我觉得痛’的错觉。就像医生一样检查病人的疼痛一样,客观检查这种感受,就可以感到它是多变的,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另外一个中国女生毛娟是一个经常往返西藏和尼泊尔之间的旅行者。她没有什么特别的信仰,只是当地朋友推荐她这个课程不错,她想借此获得一段不被打扰的时光。“大约第七八天的时候,有一刻,我感到身体整个都没有了,身体各处仿佛是一团轻微的震动。”她对我说。毛娟很兴奋地问老师说那是不是佛陀所描述的“消融”状态——佛陀认为人的血肉之躯是由许多亚原粒子组成,一个亚原粒子的存在时间比一兆分之一秒还要短暂,这些粒子不断生起灭去,就像一股振动之流。当细微的觉知培养起来后,就能感受到这些微小粒子的明灭,所有的疼痛消失,没有感受的部位也消失,只有安详和喜乐。“那种感觉只有几秒钟,却很美好,怎样能够长久留住?老师说,要继续培养一种对任何感受都保持中立的平等心,否则就会厌恶没有感受的时刻,而过分追求那种喜乐感。它其实只是修行过程中的一个中途站。”

如果要搞清楚一些无法言说的体验,多上几次10日课程是必要的。“第一次课程之后发觉有所收获,但很多地方还都似懂非懂,所以又来参加了第二次、第三次……”一位叫卡拉地·乌帕迪雅的尼泊尔女生对我说。她不是这期学员,而是这次课程中服务学员的义工。按照规定,至少参加过一次10天课程的人才可以担任义工。义工在这里协助厨房每天做三餐的准备,也帮学员解决生活上的问题,同时他们每天还会陪学员一起完成大部分的打坐。乌帕迪雅是一位虔诚的内观法的实践者,有近10次的义工经历,同时参加过一次30天的内观课程。能参加30天课程的前提是需要完成至少6次10日课程、一次20日课程,并且不间断地早晚练习内观法两年。

乌帕迪雅在来参加内观课程前状态很糟。“我从一个偏远小村来到加德满都上学,和同学租了间公寓。因为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村子里,混杂着思乡的情绪,我每天的心情都很差,经常和室友吵架,我的内心缺少平静。我一直在寻找能够带来平静的良方,直到哥哥的朋友推荐了我这个课程。”乌帕迪雅说,“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对进入头脑中的信息产生习性反应,每重复一次就更加强烈,最后积累出贪爱和嗔恨。只要嗔恨的习性在,每当遇到不愉快的经历,潜意识里就会生起嗔恨的反应;只要贪爱的习性没有根除,任何愉快的情景都会再次产生贪爱。内观的过程里,一个一个旧习性会升到心识的表层,以各种感受呈现出来,而我们通过平等心客观面对,不盲目起反应,这种旧习性就会一个接一个被根除。”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否则乌帕迪雅也不会一次又一次来到内观中心。“你可能一开始是通过观察呼吸来平静心绪就要很长时间,那么随着练习的增加,这个时间就会缩短。而对那些旧习性,在回顾它们时,你心中不可能不起波澜。这都需要不间断的实践。”让乌帕迪雅能够有动力的是,她和周边人的关系在逐渐变好。乌帕迪雅还把这个课程介绍给了63岁的父亲。“从前他经常为小事发怒,现在则温和许多。更多的变化旁观者可能发现不了,只有本人才能体会到。”

在汉萨达瑜伽静修所教课的僧侣热谢·潘查士尔

嬉皮余音:从老外街到柯番寺

在泰美尔游客区的映衬下,曾经大名鼎鼎的“老外街”如今看上去甚为冷清。快到中午时间,旁边著名的游客景点杜巴广场上已经人声鼎沸,这里的纪念品商店却只有几家开门。那些小旅馆的接待处都是空的,好像根本无人入住一样。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我要找的“老外街”,直到在一个屋门紧闭的门口发现了一块画着佛眼的小牌子,上面写着英文“Freak Street”。也许唯一能让人想起昔日光景的是那家叫作“雪人”的咖啡馆——里面正循环播放着英国民谣摇滚歌手凯特·斯蒂文斯的一首老歌《加德满都》:“加德满都我将很快见到你/你那奇怪的令人迷乱的时光/将让我屏住呼吸。”老板推荐我品尝一款巧克力蛋糕。“从1965年我们开业起,这就是最受欢迎的。”他这样说。

凯特·斯蒂文斯是众多60年代来到尼泊尔的嬉皮青年之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欧美世界来说是个变革的年代。政治上有美国的民权运动风潮、法国的“五月风暴”,经济上有世界性的石油危机,越战也发生在这个时期。一群对社会失望透顶的年轻人希望逃离主流价值观的束缚,寻找另外的精神滋养。神秘的东方吸引着他们。赫尔曼·黑塞那本《通向东方的旅程》成为他们的指南。被后人称作“嬉皮之路”的路线横穿欧亚大陆,终点就是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或者印度的果加。年轻人一路以公社的方式生活,靠搭顺风车或者公共交通的方式来行进,最后聚集在加德满都的Jochne Street。因为他们个个看上去装束怪异,不修边幅,这条街从此有了外号“Freak Street”(奇异街,老外街)。

在《嬉皮法则》(Hippie Dharma)一书中,当年与嬉皮士整日混在一起的记者克拉拉巴瓦拉描写了加德满都在嬉皮士眼里的迷人之处:“在‘环球餐馆’要一大碟咖喱米饭,再配茶,仅仅需要1卢比;睡在餐馆的员工宿舍里每天1.5卢比;而如果在餐馆打烊后睡在里面只要0.5卢比……在那些神庙里,或者给朝圣者搭建的休息亭里过夜根本不要钱……大麻是合法且公开售卖的,两三卢比就能买到12克。”杜巴广场的导游告诉我,广场上有一座17世纪国王为自己母亲修建的9层寺庙,曾经许多嬉皮士喜欢从“老外街”的落脚处踱步到这里,一边坐在台阶上吸食大麻一边晒太阳,因为那里视野开阔的缘故。一些嬉皮士认为通过毒品产生的幻觉能够达到内心的静养,还有人觉得吸食大麻就摆出了藐视社会主流规则的姿态。

“也许严格地说,我不算个嬉皮,因为我对大麻不感兴趣。”凯茵·万汉姆告诉我,她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禅房里。她是柯番寺(Kopan Monastery)的女尼,大家都称呼她“阿尼”凯茵,“阿尼”在藏语里就是尼姑的意思。在柯番寺的食堂里,我几次碰见过她,虽然好奇过她西方人的面孔,但都没有把她和当年的嬉皮士联系到一起。她个子瘦小,大约60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茶色的圆眼镜,总是一副很平静的神态。1974年,她到达加德满都后意外参加了柯番寺为期一个月的禅修课,之后就留了下来。现在,她是这个禅修课程的负责人。

“如果说我和嬉皮士有什么相似之处,就是我和那些年轻人一样,性格随和,喜欢到处交朋友,并对东方充满了好奇心,想要去那里寻找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1973年,凯茵和男友从祖国瑞士出发,计划用半年时间在东南亚地区游历。“我当时23岁,但还没有上大学。之前我就花了很长时间在欧洲旅行,我的父母好像已经习惯我用这样的方式学习和思考未来。我希望自己以后能够帮助别人,解决一些社会问题,所以我将专业方向设定在社会工作或者政治学上,但又不确定这样选择是否正确。”凯茵和男友去了斯里兰卡、印度、孟加拉、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然后是澳大利亚。在澳大利亚达尔文市的兰巴若海滩,她碰到了另外一群嬉皮士,他们建议她一定不能漏掉尼泊尔。“我们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要去。尽管那时候已经在外面一年半的时间,大大超过我的计划。我想着尼泊尔会是我们旅途的最后一站,然后从那里返回瑞士。”

到达加德满都后,凯茵和男友就住在“老外街”。“那天,我去寄明信片的路上,经过了一家照片冲洗店。店铺的墙上挂了一大幅黑白照片,照的是一幅关于释迦牟尼的唐卡,我完全被吸引住了。之前刚到斯里兰卡,我看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尊佛像心里就很喜悦。在印尼爪哇岛的时候,我在婆罗浮屠的佛塔群中留连忘返,仅仅就是喜欢去看佛的形象,还有石雕里表现的通往解脱的道路,尽管我不懂的其中的奥义。”店主告诉凯茵,这幅照片是在柯番寺拍摄的,如果她对这些佛教的东西感兴趣,为什么不参加他们即将开始的禅修课程呢?那是凯茵第一次听说柯番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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