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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满都谷地:灵修之人与灵修之所

2015-02-13 10:56 作者:丘濂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加德满都谷地独特封闭的地理环境,让印度教与佛教的修行传统得以完整保存。在精神生活备受重视的今天,这里成为灵修者的天堂。

1月5日,尼泊尔印度教信徒们在首都加德满都郊区的沙澧河中

1月5日,尼泊尔印度教信徒们在首都加德满都郊区的沙澧河中洗浴,庆祝长达一个月的斯瓦斯塔尼节

引子:修行在神与佛的谷地

加德满都的一天,从熙熙攘攘的敬神活动开始。清晨6点半,天刚擦亮,我所居住的泰美尔(Thamel)游客区各色旅馆和店铺还在睡梦之中,而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巷,走进普通人的社区,已经是另外一番景象:身披艳丽牦牛毯的小贩端坐在路边,面前是带着水滴的蔬菜瓜果。小贩最为集中的地带,是一个具有四座神庙的小型广场。经过的人们要把几座神庙转遍,并按照各自不同的方式敬神:供奉酥油灯、一串金盏花的花环,或者一壶净水,也有的人简单用头点一下神龛便离开。由广场放射出五条街道,随便走上一条,沿路都要不断经过一些小型神庙。那些走出广场的人边走边拜,还伴有铃声——厚重的铜铃挂在神龛门口,摇铃才能将神灵唤醒。如果选择那条较宽阔的街道,就会路过一个在尼泊尔鼎鼎有名的寺庙,白麦群卓那神寺庙。它在印度教里是湿婆神的化身,佛教里则是观音菩萨。到这里来的拜神者更多,方式也会稍微复杂。人们在神龛面前排起了长队,手里是由稻米、酸奶、水果、面点等丰富贡品组成的托盘。到了神像面前,他们把贡品交给祭司后,相应地他们会把祭司倒过手心里的甜酒喝掉,把递过来的花瓣撒在头上,再用神龛上面摆放的米面和捣碎的红色花瓣混成的糊,在额头上点上“提卡”,那象征带来一天的好运。

街道上寺庙的数量大大超过了人们的需要。这是因为成功人士将修建寺庙当作功德的积累,而政府在这方面又没有限制,于是寺庙便遍布整个城市,大的寺庙是一进完整的院落,小的只是一个带有遮风挡雨顶篷的神龛。白天走在加德满都的街上,看到不少男女老少额头都有“提卡”的印迹,就可知他们早上都经过这番短小的敬神仪式。在加德满都谷地,一共有三座中世纪以来开始繁荣的城邦,分别是加德满都、帕坦和巴克塔普尔。在古老建筑和传统民俗都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巴克塔普尔,那里的居民告诉我,每家门前的石板地上都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如果早上敬过神,主人就会将石头用红色的矿物颜料涂上颜色,假如石头长久没有染红,难免邻居会议论纷纷。

对于宗教的虔诚在节日期间更为明显。我虽然没有赶上重要的节日,但是在BBC记者迈克尔·帕林所著的《喜马拉雅壮丽之旅》一书中,读到了他在一个尼泊尔上流家庭所经历的达萨拉节(庆祝罗摩打败恶魔罗婆那的节日)情景,和他作为一个外来者的惊诧:“仪式按照长幼有序的顺序来进行,家里的五个儿子以及他们各自的孩子都需要亲吻家中老人的脚面,接着大麦芽会撒向他们的头顶,意味着多子和长寿。几个儿子的职业有医生、银行家和军人,他们穿着尼泊尔传统服饰——一件及膝长袍搭配一条紧腿裤,而他们的外套则是西式运动服。他们中好几个都在美国和英国接受教育,孩子都上的是私立学校并且能说流利的英语。其中一个儿子告诉我,作为信仰印度教的尼泊尔人,他们为自己在宗教仪式的一丝不苟感到自豪。在尼泊尔,一个完整的婚礼需要三天,但是在印度,他们已经将婚礼缩短到一天完成。”

尼泊尔的国教为印度教,信众占到人口的80%,还有10%左右的人信仰佛教,剩下的10%则为伊斯兰教、克拉特教、基督教等其他宗教的信仰者。为什么在尼泊尔能够看到完整的印度教仪式?这其实得益于尼泊尔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尼泊尔北面是高耸的喜马拉雅山脉,南面则是特莱平原茂密的原始森林。隔绝的环境使得尼泊尔在不同年代没有受到席卷印度平原并造成该地区政治、文化动乱的剧烈变革的波及。距今2000年前,来自印度的移民为尼泊尔带来了印度教的种性观念、宗教仪式和社会习俗。它们一旦进入,便长期存在了下去,并不易发生变化。佛教也是同样。传佛祖释迦牟尼于公元前565年在尼泊尔境内的蓝毗尼出生,后在印度的菩提迦耶得道。公元前520年左右,释迦牟尼亲自带弟子回到尼泊尔传播佛法,佛教就在那时候传入。13世纪穆斯林入侵印度,印度的佛教学者纷纷跑到尼泊尔避难,这里成为佛教徒的天堂。法国学者西尔万·列维就在《尼泊尔的艺术》一书中惊喜地说道:“人们可在尼泊尔看到真正印度的形象。”

印度教和佛教在尼泊尔和谐共存,融合发展。这其中一个原因还是和尼泊尔的地理环境相关。某种意义上来说,以首都加德满都为中心,东西长33公里、南北宽25公里的加德满都谷地就代表了尼泊尔。这里四周为马哈帕蜡特的群山所围绕,土地肥沃、植被茂盛,因而不断吸引移民迁入,产生了悠久灿烂的谷地文化。尼泊尔研究者王宏纬有这样的观点:“在谷地这样狭窄有限的疆域内,一些与世隔绝的居民拥有相互对立的信仰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宗教信仰,诸如印度教和佛教,人们自然也会期望他们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和平共处。”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印度教和佛教在教义上的相似。尼泊尔宗教学者、特里布文大学教授葛文德·坦丹告诉我,由于释迦牟尼出生于印度教的家庭,他的思想体系很多都来源于印度教传统。印度教相信生命轮回,死亡和重生中都是为了从这样的轮回中获得解脱(moksha)。轮回的决定因素是因果报应(karma),在此生中做坏事就会受到惩罚,从而导致来生投胎等级降低,一生行善就会得到善果,来世投胎等级就越高,从而也就越来越接近解脱的状态,那是一种自我和造物之神梵天(brahman)的结合,即意识到“我就是神”。而佛教徒最终追求的解脱状态(nirvana)与印度教一样,都是要摆脱生命轮回之苦。“不同的是在佛教轮回中不存在印度教种姓那样的等级制度,而且佛教不认为有神的存在,任何解脱、开悟之人都可以成为佛。”

洗浴,庆祝长达一个月的斯瓦斯塔尼节

在这样一个有宗教传统的国家,人们在精神方面的追求就显得突出。在藏传佛教的著名佛寺“白色寺庙”,我看到了那里的仁波切(即活佛)正在为两个5岁左右的孩子举行剪发的皈依仪式。喇嘛告诉我,他们来自喜马拉雅山区的笃信藏传佛教的村庄。按照能积累福报的说法,他们会将家里排行中间的孩子送去寺庙。像加德满都名气较大的佛寺,都不愁没有人出家。印度教的教义则把人生分成了四个阶段:净行期、居家期、修行期和苦行期。它不鼓励从小就去出家,而是提倡人在50岁之前都享受世俗生活,等到子女都长大成人之后,再斩断世俗联系,进行苦修。在印度教的神庙附近,很容易看到这样的老年苦行僧。他们半裸身体、头发蓬乱、满身尘土,其中有乞丐冒充的,但大多数都是真正在修行。

选择出家和苦行的人必定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是在日常生活里实践着宗教信仰。“随着国家世俗化的演变,人们难免会逐渐忘却宗教的真谛,只记得宗教的皮囊。”在当地媒体My Republica上长期开设灵修(meditation)专栏的作家尼特拉·阿卡亚对我说,“很多人每天敬神,可能只是为了一个短浅的目标,希望生意上的成功或者工作的顺利。你看到年轻人也参与到敬神活动或者节日庆典中,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许会回答因为家里人和周围人都这样啊,不这么做会被认为不虔诚。宗教变成了一种泛泛存在的文化。”阿卡亚在一个婆罗门家庭里出生和长大,婆罗门是印度教里最高的种姓,传统的社会分工是担任宗教职务或者成为学者。阿卡亚的祖父经常在印度教的寺庙里宣讲教义,阿卡亚也受到熏陶,从小学习梵文,接触了大量印度教经典。“其实,无论印度教和佛教,都将经常性的灵修放在了最重要位置。这是因为我们的头脑控制着行为,很多行为都是条件反射般自然发生。如果不对自己的头脑有所了解和改善,它就会被诸如憎恶、恐惧、嫉妒等偏见的情绪所遮蔽,我们就无法做出正确的行为,最终就无法达成善果。那些外在的仪式、祈祷、唱诵某种意义上都是为了净化头脑服务的,它们让头脑清静、注意力集中,从而可以进行更深的、向内的思索。能够大彻大悟,是最终解脱的前提。”

“精神资源是尼泊尔人的财富,是我们可以与其他国家竞争的优势。”阿卡亚说。谈这番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加德满都王宫大道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这条王宫大道因为路面宽阔且经过硬化,道路两侧有像耐克、李维斯、施华洛世奇这样的品牌店,而成为加德满都的“奢侈品一条街”。它看上去只是普通一条商业街,但如果对照城市里大多数挤满小卖部般店铺的土路小巷,它的确是一条繁华的街道。“我们在物质上处于落后状态,可是精神上却有祖先留下的丰厚遗产。”阿卡亚说,“大概近15年的样子,我观察到普通尼泊尔人重新重视起精神生活了。早晚的敬神仪式外,他们会花时间在各种形式的灵修上,除了传统的印度教相关的瑜伽以及佛教相关的禅修外,他们也会尝试其他起源于宗教但又有所创新的修行方法,比如超脱禅定法(Transcendental Mediation)、奥修冥想法(Osho Meditation)等等。你随便和一个尼泊尔人聊天,多半他会有参与这样或那样的修行活动的经历。”按照阿卡亚的观点,虽然一度尼泊尔人忽略了宗教生活的内涵,但是传统就在那里,一旦意识到它的独特性和重要性,传统很容易被继续发扬光大。而15年前,正是尼泊尔大众传媒开始蓬勃发展的时刻,在号召人们重拾精神传统上媒体起到了关键作用。

对东方宗教与哲学表现出浓厚兴趣、源源不断来到这里的西方人也让尼泊尔人不断认识和肯定了祖先精神遗产的价值。一开始是嬉皮士,后来是旅行者。阿卡亚曾经在一家本地的高级度假村担任瑜伽和冥想课程的老师。“每晚的房费高达500美元,光临这里的都是欧美国家的富人。让他们盘腿静坐一小时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需要许多垫子塞在身体的不同位置来做辅助,否则全身酸痛。他们也告诉我,一旦闭上眼睛后就变得烦躁而难以平静。我丝毫不羡慕他们丰厚的物质生活,那是以身体和心灵疾病为代价的。”

在今天的尼泊尔,“灵修旅行”正在成为当地旅游业中一个热门的板块。这种灵修体验可以是几小时、一星期、十天、一个月或者更长。在泰美尔区一家旅馆的顶层,我就在一家叫“喜马拉雅冥想中心”的地方上了时长一小时的免费冥想课程。摆了20张坐垫的房间里挤满了旅行者,基本以白人为主。一位志愿者教授我们最简单的进入冥想的方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件想起来愉悦的事物上。因为是游客区的缘故,泰美尔是整个加德满都唯一有夜生活的地方。楼下是嘈杂的酒吧音乐,楼上的我们就在“佛音碗”木柄与碗边碰撞出的深沉悠远的嗡嗡声中试图与各种想法与杂念作斗争,获得那仅有几秒的平静。如果要对灵修有所感悟,时间的投入是必需的,一小时的课程仅仅是一个开始。

无论对于本地人还是外来者,加德满都谷地都是一个灵修的天堂。这里保存有三处重要的佛教朝圣地——亚洲最大的博得纳佛塔、尼泊尔最古老的斯瓦扬布寺、佛陀前世舍身饲虎的南摩菩提佛塔。还有一处印度教的朝圣地——供奉湿婆神的帕斯帕提那神庙。相传在远古时代湿婆神曾经化为一只长有金角的鹿在那一带活动,他太钟情于那里的河水与森林。在这几处圣迹周边,建造有许多寺院,它们都被认为是具有灵性的修行之所。除此之外,在围绕加德满都谷地的群山上隐藏有不少寺庙、静修处或者禅修中心。加德满都城市是个灰尘漫天、空气污染严重的地方。然而这些乌烟瘴气全部沉积在谷地,随便走到附近的山上,便顿时觉得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这些灵修地点俯瞰着尘世并有着远离尘世的味道,这使得灵修者免受干扰,更重要的是迫使他们树立起在孤独中直面内心困境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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