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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一起过年的决心

2015-02-06 10:26 作者:淡豹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6-7期
亲人并非自然而然,是要不断地亲近着,在日常和仪式性的时刻,如爱人需要不断注入爱情的养分,如同年货是一起过年的决心,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而家是一项选择,以聚拢,以区分,以走近,以疏远,以赶紧回到那个自己认定的家去过年的动作。

连续4个月我等待邮包。11月初该收到生日卡,七彩气球凸印在立体卡片上,金发女孩子欢笑着惊喜于蛋糕,蛋糕中心的红草莓小钮一按下去,卡片便奏出似是而非的生日歌。12月是圣诞卡和盒装的朱古力粉末,用滚牛奶煮了,我得意地捧住杯子,就可以去找姥姥说完全没道理的炫耀话,叫“家里的暖气能不能关掉啊,我喝朱古力都热死了!”1月、2月,有年货邮包漂洋过海而来。巧克力板,苹果沙司,假如有鱼油胶囊占据了珍贵的包裹空间,我就大失所望。

全当成是圣诞老人空中投递的礼物。我爱好包裹里的西洋零食,拒绝承认包裹背后有人。说不出“爸爸”这个词,因为没叫过。试着说这个词时总觉得很古怪,它理应说得顺、口语化,我却说得生硬,简直像偷偷模仿电视剧里痞子说脏话时的感觉,越想要自然,反而越涩。我就绕过去。据说爸爸在英国,后来似乎又去往北美,幼小时候的记忆早已消失,我不记得他的模样。和圣诞卡一起到达的照片上,一个长发略花白的男人裤子肥大得如风的仓库,站在广场上,身后是一排很外国的柱子。很多年后,我在一个场合见到诗人多多,觉得样子熟悉,一凛后转过身去。

 

 

7岁那年春节,包裹背后的神秘人出现在我眼前。我和两根炸糖蜜果一起进门时,他已经安坐于满室氤氲。姥姥煮的酸菜羊肉正在我家惯用的黄铜火锅里香着,这人与我的亲人闲聊:

“国内现在冬天不用糊窗缝儿了啊,都换成铝合金窗了。”

“锃亮的,看着就不暖和。”姥姥说。

我觉得我的亲人背叛了我,在我熟悉的生活外,他们早就在另一个世界和这人相互认识。那个春节我时常见到他,他与一位亲属同来,两人住在旅馆,有时过来吃饭。妈妈看着我练琴时,姥姥就拜托他去楼道,抬起青石板,从腌缸里取一根酸菜回来,切成细丝拌了肉做饺子馅。姥姥则忙着发面,按照她从青岛老家带来的习惯,在腊月二十八开始准备过年蒸物,在馒头顶穿一路的眼儿成“鼻”,每鼻塞进半颗红枣,蒸成枣馒头、枣糕、寿桃,再拿小面团捏成叫作面花儿的各种动物,蒸好后摆在各屋窗台角辟邪。面团捏成细长条,拧四圈儿扭绞起来,拿点清水粘住,再用刀尖倒削出一身鳞似的花纹,就是小蛇,叫“圣虫”,最吉祥不过。捏出四脚,尾巴旋圈儿,头上揪出耳朵,就是小老虎,蒸好出锅后再用糖浆在脑门上点出“王”字。家里用的锅盔模子还是姥姥读书时从青岛带来的家当,木头的雕花模上倒刻着“福”和花朵图样,可以做锅盔,也可以做出月饼和不带馅儿的面鱼。我洗过模子后,心急等不得风干,高举一只电吹风坐在沙发上烘,神秘人从厨房门口回过头,笑了,说:“看她,跟个拿扩音器喊话的红小兵似的。”

我不太确定其意思,不知是否是挖苦我。那段时间我正着迷看《哈尔·罗杰历险记》,两兄弟跟着当博物学家的父亲上山入海,勇斗食人鲸,巧捉大猩猩,毫无疑问是最美妙的生活。我打定主意未来要成为一名访问食人族部落的博物学家,每天在饭桌上也谈论社会和宇宙。神秘人评论道:“爱说大词儿啊。”我陷入口不能言的尴尬,清楚地觉得不仅是自己的语言出了问题,而且这句话还含有对我整个人的批评。但语言系统已经受了损伤,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说话。

那个春节我并未因为这些紧张而过得不安。大年三十那晚,姥姥在饺子里包入红枣和消毒过的硬币,我连吃到三个带硬币的饺子,说明我来年会有最大的好运气。那晚神秘人并不在。不过一个月后我开学时,他曾经回来过。有一个下午,我在学校门口没有找到来接我放学的保姆燕子姐姐,看到了远处在书报摊前站着看杂志的他。我趁他没有注意到我,绕回教室,教室锁门,我就坐在班主任办公室。她接了一个电话后,领我回到校门口,说:“你要理解家里人让你和爸爸接触的良苦用心。”我几乎哭出来,觉得她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隐私,而且那隐私我自己似乎也搞不明白。

这个冬天他密集出现,又再次消失。我长出一口气,回到微微摇晃后又恢复稳定的世界,包裹继续如期而至。当别人问起我爸爸在哪里,我依旧潦草回答“国外”,带着骄傲在学校分给同学包裹里的洋文零食。现在想来,我的家庭在别人眼中一定颇为幸福,否则班主任老师不会在一年以后的春节与婆家人闹别扭时,带着孩子到我家来过年,和我姥爷姥姥以下的一大家子分吃我家出名的酸菜羊肉火锅。

当时我不知道父母已经离婚。想来奇怪,我似乎从没有关心过这件事。爸爸没有在生活中存在过,我也就不计较他的去向,我甚至不觉得人一定需要一个父亲。那时的我真心认为自己有一个既美满又大的家庭,舅舅阿姨都住得近,姥爷姥姥的亲人不断来访,我和姥爷姥姥同住,便像是这大家族中心享受恩宠的小孩,没有缺憾,只觉得有特权。

高考后,我和他再次见面。这时他已经回国到美术学院教书。从高考结果看,我即使没有那华侨子女的高考加分都会去到同一所大学,但既然加了,似乎就要感谢他。我也想见到他——考试甫一结束,我就去烫了头发,准备好离开家变成一个成人,想象中的那个成熟的自己应该擅长摆布戏剧化的场面,我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期待认亲这种电视剧般的情节,虽然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又是火锅。港式肥牛是一人一个清爽小锅,没有雾气挡在我和那张与我有一点像的脸之间。他知道我要去读社会学,带给我一本社会理论读本和英文翻译的涂尔干《自杀论》。那顿饭一直在谈学问,我试着回应我不懂的概念时,几次恐慌于“爱说大词儿”的缺点,又不想太沉默,暴露那种说不清是无聊还是失望的受挫感。到了后来,当我偶尔在恋爱约会时复习这种感觉,才意识到那是相互没有兴趣、又不得不坐在一起的人之间会有的感受。

于是我每年春节前,美院放假后见到他一次,在我喜欢的东北的冬天。诗人王小妮这样写东北的大风雪:

大地的神经在跳

行人让出有光的路脊

灵魂的断线飘飘扬扬

这样的天气是清楚的。走出机场或者走下火车,最先被攥住的是人的鼻子,闻到像自高空而来的清楚的冷,人就振作,不丧气。走在路上是一场与风的搏斗,天气敬重人,不隐藏,把自己白色的雄壮血脉与疤痕露给你看。人包得紧实,却感觉自己似乎裸身在外,要扎实踏脚在于似乎正在下沉的地面,镇着风雪向前。这样的东北的冬天让人想抛掉暧昧的念头和无用的话,赶紧回家去。

而我每年这个时候离开家一次,或者两次三次,去见陌生的家人。像一门选修课,带上姥爷姥姥和妈妈的嘱咐,去餐馆,从点菜开始,试着聊天。去前打电话约时间,两边说过“喂”之后都报全名。他曾打电话到我大学宿舍,留的名字是“T老师”,T是他的姓。也真的像见教授——吃饭时开玩笑,聊社会学,谈画。带我去他画室参观时遇到他的同事,他凌乱介绍我:“这是我学生。”在这些本应好吃也颇高档的红烧蹄筋、海参小米粥里,我逐渐重新理解着自己的欲望:原来我并不爱好吃,一直以来笼罩我家庭的那种社会主义朴素有清教徒式的禁欲气质,把太注意吃穿视为对人类精神的浪费,我也如此。此前,我曾把青春期的馋和无止境的好奇误解为对食物的爱意,实际上我对食色性都多少漠然,生长在北方大风雪里的人不习惯肉体的亮光。我只能享受与菜共存的人的情意和陪伴,怀着尴尬和落空的期待吃美味的菜时,我就并无乐趣。——但还是像一门选修课,例行打电话,例行在春节前的餐馆试着父女一起过年,点虽没有到大年三十但已经列在菜谱“年夜饭特色菜式”栏下的菜,弥补失去的相互了解。我收到香水礼盒做礼物,像苹果沙司一样可爱,可以炫耀,离我的日常生活相当远。

解脱来得意外而轻松。听拐了几道弯的人讲他再婚了,妻子是学生,很年轻,两人似乎有了襁褓中的孩子。再见面的那个春节,我以为坦率是种开玩笑的方式,便问他,这么大年纪了,怎么想到再生小孩。他不及反应,答:“人总是想要有后代的。”

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见过我如今应该在上小学的弟弟。我没有找过他,他也没有再找我。受困于血缘必须相互了解的压力一旦消失,好像不再剩下什么让我和他能重起见面的决心。我改了姓氏。其实除了那些年货包裹与虚拟的年饭外,没有什么让我与T教授相联。

是节庆中让人难过的话题吗?我不觉得。有时我怀疑,二十出头时的第二次相互抛弃,可能是我小时候生活美满、充足的代价,或者是对我要从生命中傲慢捞起已经失落的那些东西的惩罚。但更多的时候,我带着感激想,我们航行于辽阔的海上,亲人是亲近的共同生活的人。亲人并非自然而然,是要不断地亲近着,在日常和仪式性的时刻,如爱人需要不断注入爱情的养分,如同年货是一起过年的决心,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而家是一项选择,以聚拢,以区分,以走近,以疏远,以赶紧回到那个自己认定的家去过年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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