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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踩踏事故:奢华外滩与失控人流

2015-01-08 10:13 作者:吴丽玮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5年第2期
上海的外滩是一个集公共性和奢侈性于一体的特殊场所,这里的任何事件,都值得思索。

陈毅广场上的最后一小时

距离新年钟声敲响只剩最后5分钟时,婚纱摄影师夏克立终于挤到了陈毅广场正对着的丁字路口处。“前面的警察做成了人墙,我们再没法往前走了,看对面的人流也被警察拦住,这样丁字路口处就空出来变成了一个保护圈。我朋友个子比较高,他说里面有人出事了,我踮脚一看,有个人盖着白被单平躺在地上,像是晕倒的样子。”夏克立告诉我,他当时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因此确定了准确时间,“这是保护圈里的第一个伤者”。

在一分钟之后,伤者多了起来,夏克立说:“都是被抬着、背着或者扶着进来的,很快就来了30多个人,也看不出哪里受了伤,都是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有一个男青年被两个人架着抬进来,他的衣服已经剥到胸口处了,但仍然一动不动,我们当时以为可能是哪里空气不好,这些人晕过去了。”

他没想到,这些伤者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25岁的安徽小伙王海此时也被两个朋友和几个好心人抬进了空地里,“头疼得像要爆炸一样,腰也疼得不能动,腿也走不了,只有意识是清醒的”。王海因为伤势较轻已经出院回家,我得以联系上他。

1月2日,上海外滩跨年夜踩踏事故发生后,很多市民和游客来到外滩陈毅广场祭奠、追悼遇难者

1月2日,上海外滩跨年夜踩踏事故发生后,很多市民和游客来到外滩陈毅广场祭奠、追悼遇难者

 

他告诉我,踩踏发生时他正好在楼梯的中段。“还没完全走上去,刚探出头就发现观景台上面人更多,我一看觉得很可怕,到不了最前面,就想还是走吧。”他再想转身下楼梯时人群已经密集得无法抽身,挣扎了半天才掉过头来。“当时大多数人都是想下去的,往上走的人比较少,都在那挤着,我左右窜了十几次,还是动弹不了。”

王海觉得空间在进一步地被压缩,心情开始紧张起来,“前胸后背都被挤住了,脚也没办法自主地动,凭着感觉哪里有空就往哪里挪”。不只他有这种感觉,这时楼梯上面靠近观景台的人也被人流裹挟着推到各处。当时上海欧华学院护理专业‘大四’学生小卫原本已经站在了观景台上,她告诉本刊记者:“23点20多分,我和同学在观景台上拍了照片,当时虽然有人流不断往过涌,但觉得还不可怕。可是没过几分钟,前面有个人晕倒了,有几个人想开出一条往外的路,但我后方的人群还想着继续往前,前后两股力量正好把我们夹击在中间。”小卫说,她和同学被挤得前后左右凌乱地挪步互踩。“我担心被挤到楼梯上会很危险,就拉着同学尽量往左移动,但还是被挤了过去,最后踩空了,脚不知落在哪儿,反正没挨着地。”

小卫说:“这时我看到墙头上有个男子不断做向后的手势,好多人齐声在喊‘向后退向后退’,但依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挤得我手脚开始麻木,胸口也发闷,已经喘不上气了。”王海也听到了有人在喊后退:“我和周围的人当时也在喊‘下去’、‘下去’,但我喊了几下就停了。有点呼吸困难,我得保存体力。”

这时他突然发现前面倒了好多人,“一下子就蒙了,心里很恐惧”。王海说,他很快被后面的人推倒,压在前面倒下的人的背部。“倒的时候我还下意识地往台阶靠边的方向转,我想那样比较容易逃走,所以我倒的时候是有点倾斜角度的,就赶紧把双手支撑在台阶上,给自己留一个空间可以呼吸。”但是后面的人很快就一层层地压了上来。“我前后左右都是人,头上也有人压着,大家都在喊救命,很快上面的重量我就支撑不住了,被死死压紧,没办法呼吸。”王海说,他觉得自己只清醒了几十秒钟。“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就是,我妈刚把我培养着大学毕了业,我还没报答他们呢,我家人还都在农村,我就这么死了。”王海刚来上海不久,他之前在无锡创业失败了,但还是踌躇满志地来了上海,还在找工作,这几天就住在朋友家里。

王海右后方不远处的朋友小张就比较幸运。他站得比较高,眼看着王海所在的位置“塌了下去,人都开始往中间叠,我们站在两边的人也都倒下了”。小张倾斜着,但没完全倒在前面人身上。“我看旁边的一个穿黑衣服的女孩,被挤得表情很痛苦,好像呼吸不上来的样子,我想把她扶起来,但她好像没有力气,一直起不来。后来我后面有了空隙,我就帮她撑住,留一个空间给她,让观景台上的人帮忙把她抬了上去。”小张说,当时警察也在上面喊,但毕竟人数少,主要还是靠观景台上的人帮忙,一层一层把人拉上去。小卫被人压成了45°角,过了几分钟才露了出来,努力向后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等王海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被人拉上了观景台。“我睁开眼,看到东方明珠上的灯光亮着,心里说,原来我还活着。”他看到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女孩正给他做心肺复苏,把他的衣服也解开了,给他喂了点水。小卫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也马上加入了救援的队伍。“映入眼帘的是我一辈子无法忘却的场景,灯光关系只能看见十几具面部出血并浮肿的伤者。一个男人醒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下面还有好多人,救他们。’还有一名男伤员突然坐起口吐白沫,咳血后又倒下了。”一秒钟的惊惧过后,小卫和同学迅速给伤员开放气道,拿出手机看他们瞳孔对光的反应。

找到王海的小张再不敢往下面看,他说:“我尽量不让自己看那些惨状,心里很害怕。只想着尽快把王海抬到空旷的地方去。”他找了些人,一起抬着王海走到了丁字路口的空地上等待救护车赶来。

夏克立刚看到伤者被抬进空地,救援车辆就到了。“因为警察控制了人流,所以救援车辆能从南京东路开过来。”他随后听到丁字路口西南侧的外滩18号楼顶上一阵欢呼和喧闹。“所以很多人就抬头看,我看到天空中撒了很多亮晶晶像荧光粉一样的东西。”他给我看他当时拍的照片,一些小光点在照亮的夜空中一闪一闪地做飘落状,“我觉得应该不是代金券,代金券不会那么亮。”王海也说自己从没看到过天上在撒东西,更谈不上有人疯抢。因为外滩18号和观景台相隔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和竖立着陈毅雕像的小广场,天空中的飘落物落在台阶上的可能性确实不大。

这时“5、4、3、2、1”的呼喊声开始从各处欢乐地响起。小张扶着王海,回头一望,“陆家嘴那边的大屏幕上正在倒数计时”。几分钟前的生死瞬间仍令他们惊魂未定,但却被一下子淹没在狂欢的气氛里。“对面的灯光很漂亮,我们来的目的达到了,但感觉更像是一个讽刺。”

王海因为伤势较轻被安排上警车坐着,因为脑部严重缺氧,他头疼得闭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车速缓慢。“几次交警下车疏导交通,先是去了一家较近的医院,没有夜间急诊。车上的警察给公安局局长打电话请示,又把我们安排进长征医院。”王海是较早到达长征医院的,他说当时已经凌晨1点多,“我的编号在轻伤组里,是19号,我听护士讲,前面已经死了10个人。”他戴上氧气面罩,做了B超和CT确认伤势不重,就赶紧把床位让给一个脸上流血面色发黑的中年女士。“那个阿姨来得晚,已经没有床位了,只能在椅子上坐着,我把床位换给她,自己坐轮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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