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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科幻小说与宇宙情怀(2)

2014-12-08 13:49 作者:丘濂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49期
“我认为任何好的科幻作品,都应该具有一种对于宇宙的情怀。它可以描述为对宇宙的敬畏感、对新世界的好奇心,或者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上延展自己的愿望。”

三联生活周刊:《星际穿越》出来后,很多《三体》的读者都把两部作品联系起来做比较,在你看来是什么原因?

刘慈欣:首先,两部作品都使用到一些共同的科学概念,比如“多维空间”。在我印象里,科幻文学很多都涉及这个概念,但是影视作品则很少,好像只有《二维世界》(Flat Land),还是动画片。《三体》里有两处写到了“多维空间”,一个是对“四维空间”的描写,因为我难以想象,所以写得也很简略。另外就是我巧妙地设计了一个“降维攻击”的情节,也就是一个高维文明为了消灭太阳系,将它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画卷。而诺兰的片子里他企图呈现一个五维空间的样子,实际还是个三维的,这也是我们眼睛能够捕捉的。所以即使是同样的概念,也都是不同的表现方式。我想到“降维”是因为唯有如此,它才能转变成我们熟悉的具有画面感的东西。

再有就是,两部作品都没有脱离《2001:太空漫游》的经典结构,也都在向它致敬。这部书和对应的影片地位相当高,影片是世界十大经典影片之一,很多科幻作者也是由它开启了创作之路。它们的结构都是由现实起航、经过漫长的航程,最后再升华到一种哲学层面的探讨。

三联生活周刊:也有“三体”迷评价说,其实两部作品是有本质区别的。在诺兰的片子里,有着人类自我拯救的温情,而《三体》中则是宇宙文明间猎杀的冷酷,“黑暗森林法则”是你对地外文明一贯的认识么?

刘慈欣:科幻小说是一种展示不同可能性的文学,宇宙也有多种可能性,对人类来说,有最好的宇宙,有中性的宇宙,而《三体》所展示的,是最糟的宇宙,在这样一种可能的宇宙中,生存的严酷和黑暗达到极限。这种可能性是我对“费米悖论”的一个解释,费米的同事试图让他相信外星文明的存在,他对此的回应是:“如果它们存在的话,他们早就应该出现在这儿了。”科学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外星文明存在,也不能证明它们不存在,这让“费米悖论”保持着开放状态,吸引科学家和科幻作者来提供答案。

在小说里,我借着主人公之一的罗辑之口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像幽灵般潜行于林间,轻轻拨开挡路的树枝,竭力不让脚步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都必须小心翼翼。他必须小心,因为林中到处都有与他一样潜行的猎人,如果他发现了别的生命,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开枪消灭之。在这片森林中,他人就是地狱,就是永恒的威胁,任何暴露自己存在的生命都将很快被消灭。”

像我另外的短篇小说《乡村教师》或者《朝闻道》里,外星人都不黑暗,他们的文明虽然强,但对地球文明都非常珍视,想办法帮助地球人排除危机。科幻小说的作者要保持一个飘忽不定的世界观,我不认为我在处理这类题材的时候有一致的认识。

三联生活周刊:因为这种“黑暗森林法则”的存在,按照你的观点,人类在太空探索上是否更加应该慎重?

刘慈欣:其他文明的侵略性更是我们探索太空的一个坚实理由。如果我们一直守在地球上,地球被摧毁,人类文明就全完了。假如我们能够进入太空,开拓一个新世界,文明才会有延续的希望。美国海战理论家马翰说过:“海军防御的最前沿就是在敌人的港口。”只有走到太空中你才具有防御力量。

这是我的作品和诺兰的《星际穿越》另一个相通的东西,就是一种对宇宙的情怀。我也认为任何好的科幻作品,都应该有这种情怀。它可以描述为对宇宙的敬畏感、对新世界的好奇心,或者一种在时间和空间上延展自己的愿望。现在技术进步了,但不等于人类增加了向外探索的进取心。自上世纪60年代登月后,人类哪儿都没去过。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提出过一个看法:IT技术的进步可能是一层迷雾,它掩盖了人类在其他科技领域的停滞不前。仔细想一想,很有道理。比如航天技术,就以火箭为例,除了控制系统更好,还是化学推进,没有实现核能推进,这和60年代相比没有本质的进步。再比如,基础理论物理学这么长时间很少有突破,不像世纪初那样。在“冷战”结束、经济发展不断消除了饥饿和贫困后,人类所开发的技术,多是一些内向性的技术,让人们能够生活得更舒服,而不是外向性的,就是对外开拓的技术。

三联生活周刊:你怎样看待科幻文学与科学的关系?你的作品经常涉及很前沿的基础科学理论,文学创作以这样艰涩的理论为背景前提,会是一种“戴着镣铐的舞蹈”么?

刘慈欣:我比较认可的对“科幻文学”的描述是,它写的是超现实的但不是超自然的故事。超自然的就是说在已知科学规律之外的,超现实的就是基于已知科学规律的。科幻作家所写的东西,它的基本设定都应该能被科学规律所解释。

科幻作品是文学作品不是科普作品,它肯定会有不严格的地方。一个原因是作者对科学理论一知半解,另外,作者可能为了故事的可读性牺牲掉准确性。《三体》里描写的三颗恒星是离我们最近的恒星系,叫作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它的运行其实是有规律的,天文观测发现它们一般都是双星系先运行,然后离这个双星系比较远的有一颗恒星围绕着双星系,没有呈现出书里写的那种混乱无序的状态。

科幻总是走在科学后面的。就想象力而言,科幻作家比科学家差得远了,你随便和哪个科学家聊聊,都不会觉得他没有想象力。只不过那些想象力被禁锢在方程式里面了,我们普通人没有办法领略那些东西。科幻的一个功能,就是把它的这种美和震撼从方程式里释放出来,用文学化的语言展现出来。科幻受到科学规律的限制,另一方面科学给了科幻自由,提供了比其他文学种类更丰富的故事资源,所以它不是镣铐,是给予文学的一双翅膀。

三联生活周刊:科幻作品中有一类是专门反思科技带来的负面效应,这在你的作品中几乎没有。你是个坚定的科学主义者么?

刘慈欣:在《三体》这样一个黑暗的小说里,我对科技也是很肯定的。“黑暗森林法则”的设定就是两个文明相距遥远,相互沟通有时间的延迟。如果有一种通讯手段能够发明出来,宇宙文明之间的沟通畅通无阻,就能打破黑暗法则。

写科幻的这些年,我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相信科技能够解决一切问题。有人说,科技可能造成一些问题,比如人性的异化,道德的沦丧,甚至像美国科幻作家南茜·克雷斯所说‘科学使人变成非人’,但要注意的是人性其实一直在变。我们和石器时代的人会互相认为对方是没有人性的非人,所以不应该拒绝和惧怕这个变化,我们肯定是要变的。如果技术达到那一步,我想不出任何东西是技术解决不了的。

20世纪80年代曾经有一场争论,那就是科幻到底算科学还是文学,最后文学获得胜利。这是西方的科幻新浪潮运动在中国的胜利。目前中国科幻作家许多都持有科学悲观主义的情绪,这是受西方思潮影响的证明。中国科学思想才刚刚诞生,我们就把它妖魔化,我觉得不合适。

三联生活周刊:你每次写小说大概是怎样一个构思过程?创意来源又是哪里?

刘慈欣:我写一部40万字的小说,真正写可能只需要三四个月,之前构思会很久。那些每年出版的科幻图书、最新的科幻电影、前沿的科研文章我都会去看。对于创意,我有一个原则,一定是我在这些资料里没有见过的。有一个很好的点子,我构思了整整两年,大概背景是有一天人类资源枯竭了,需要解决地球的太阳能问题,于是就在月球上贴满太阳能电池,再把它发的电送回地球。这是一个很能出故事的前提设定,而且我在电力系统工作过,人物形象肯定能写得更加丰满。但是不久我看到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一个研究者发表了文章,讲在月球的赤道上贴满太阳能电池。她算出了总的发电功率,在拉格朗日点建立中继站把微波送回来等等,看到这个之后,我就彻底放弃了我的想法。

一个科幻小说的创意很珍贵,一部小说背后就是一两个创意来支撑,所以我构思和写作期间都不会与同行去交流这些。在写《三体》第三部的时候,科幻作家在杭州搞笔会。会后大家一起喝酒,讨论一个话题:“如果要把杭州彻底毁灭,应该用什么方法?”我一激动就说,应该先把城市二维化变成一幅水墨山水,再一维化,成为一根细细的丝线。大家听了都很兴奋。结果我酒醒了之后,很后悔也很担心,好在别的作家并没有拿这个“降维攻击”私自去做文章。

三联生活周刊:你一直从事以科学技术为坚实基础的“硬科幻”写作,这也算科幻作家中的少数?

刘慈欣:“硬科幻”是科幻作品中的一个传统门类,还有一个形容它的词叫作“坎贝尔型”科幻。坎贝尔是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领导者,他主办了一份《新奇科幻》杂志,网罗了一批优秀作者。我年少时代的阅读就是从这些“黄金时代”的科幻小说家作品读起的,因此也就为我后来的创作打下了烙印。

上世纪70年代起,科幻文学为了得到主流文学的承认,突出自己的文学性,借助后现代文学一些晦涩的表现手法去写科幻文学,这就掀起了“科幻新浪潮”。这个时期的作品与“黄金时代”的科幻作品很不一样。但我认为它不是一个很成功的运动,因为它削弱了科幻文学自身赖以存在的根基,来取得主流文学的认可,而主流文学也始终没有认可科幻文学的地位。因此我一直都在坚持“硬科幻”的写作,现在的科幻作品类型则是非常多元化的。

三联生活周刊:《三体》成功吸引了一批科幻迷圈子外的读者,在你以后的创作中会更多考虑他们的口味么?

刘慈欣:在写《三体》前两部的时候,考虑到要吸引更多的读者,我曾经做了一些妥协,一定程度地抛开坎贝尔式的“科幻原教旨主义”,来提高小说的现实性和文学性。像第一部描写了“文革”的故事;在第二部中,中国仍处于现在的社会体制下来抗击外星侵略组织。这些都是试图增加读者的现实感,为科幻的想象找到一个现实的依托。也正因为如此,我和出版商都对第三部失去了信心。因为随着故事的发展,第三部不可能再与现实接轨,只能描写遥远的未来和更加遥远的宇宙,而这些都被认为是国内读者不感兴趣的。

于是我和出版商达成了一致意见,既然第三部不太可能取得市场上的成功,就干脆抛弃科幻圈外的读者,写成一部很纯的科幻小说,这也算是对身为铁杆科幻迷的作者的一个安慰。第三部就成了科学幻想的狂欢,描写了多维和二维世界、出现了人造的黑洞和小宇宙,故事在时间上一直到达宇宙末日。但出乎作者和出版商的预料,正是只写给科幻迷看的第三部造就了《三体》三部曲的巨大成功。将来,我的创作会是一个“铜钱”的形状,中间的方形是我一定要坚持的,圆形则代表我会在各方读者中间找到一个平衡。但《三体》的影响力太大了,读者的期待对我形成一种牵制,所以4年过去了,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写下一本书。

(感谢汪梅子、陈楸帆、姬少亭、Sheldon对本文写作提供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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