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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谁创造了星际穿越(4)

2014-12-08 09:54 作者:江烈农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49期
究竟谁创造了星际穿越?当人们高呼“诺兰”甚至顶礼膜拜时,“克里斯托弗”成为对其认识的留白和不在场。

诺兰引用了托马斯,野心真不小。托马斯这首诗中,呈现了作为讲述者的自己、作为叙述对象的现实中病重之父,以及作为双关的“(天)父”三者呼应的关系,主要通过隐主语的祈使句实现。而诺兰在这部电影中,则呈现了作为主角的库珀、作为库珀父亲角色的老库珀,以及作为库珀异化的儿子——机器人“塔斯”——三者呼应的关系,主要通过首尾照应的喝酒聊天讲故事这一传统叙事结构实现。在这一点上,诺兰显然比托马斯低了整整一个维度,因为前者所表现的人类之外,是作为“造物”的机器人,取道下行;后者则直接触及作为人类“造物主”的天父,直登天路。

这个机器人塔斯,就充当着库珀的“道”:库珀通过它,才能与“他们”对话,类似《雪国列车》中的电话机。这种“道成机器身”的设定,实在并不新鲜,在《2001太空漫游》等大量科幻作品中都有触及。诺兰本人在《记忆碎片》中早已尝试过以极端方式表现“道成肉身”——比《哈扎尔辞典》的文本尝试更甚——将“道”直接以文身刺刻成人的血肉并以音画展现。至此,诺兰转而选择一条向科技异化的主流阳关道;“道成机器身”这种表达方式,就本片而言,十分有助于后工业时代的观众共感代入,产生双关意义上“机械”的共鸣。当库珀问塔斯“他们是谁”的时候,这部电影虽即将高潮,却静如死水。因为诺兰放弃了让库珀直面“他们”质问“你们是谁”的暴力戏剧张力。诺兰直接扔给观众一个间接答案,虽然勉强加入了“他们就是我们”这样一个貌似冲突的自指反转,还让观众有些思考余地,不至于像看《新闻联播》那样被彻底引导着解读信息的思路,但不得不指出,一部电影的高潮叙事竟需要仰赖传统语言表述,大概是电影语言的退化和悲哀——观众如果需要体验那种进化的前卫,大可以看克利斯·马克的《堤》(La Jetée),甚或德里克·贾曼的《蓝》(Blue)。

诺兰所辛苦保留的叙事悬念,就如同马修·麦康纳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一段逻辑荒唐的陈述所言:“这部电影挑战人类,但同时也有信仰在其中。它说的是:‘对,那外面就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它外星人也好,叫它上帝也好,叫它原动力,随便(Whatever)。’”——影片最后关头,假如改结局说是外星人,那答案也就赞美外星人了;解释成拉面神,也就荣耀拉面神了,没本质区别。那么这就不能叫“信仰”,不承载“永远”(for-ever),只能叫“随便”(what-ever)。这就好比,如果将《新世纪福音战士》中所有借用自大写基督教的符号全部改换名称,也并不会影响其整体叙事,毕竟它不是基督教意义下的“福音”。在这个层面,完全可以将《星际穿越》的人文科技万能论,理解为诺兰版本的“人类补完计划”。相比之下,吕克·贝松在同期好莱坞科幻大片《超体》(Lucy)中的异化,或曰“补完”,成就一个拥有百分之百宇宙全息的优盘,然后便不知道如何继续了,只能无力地诉诸开放式结局。诺兰在这一点上倒是狂野得多,直接利用那其中的百分之九十,展现一个可以解读为“救赎人类”的过程,并为之“机”选一个逻辑不甚自洽的答案,转述给观众。不过这里倒还真有一丝很微妙的幽默,不知是否诺兰刻意为之:诺兰给出的这个答案,其实就是机器神(Deus ex Mechina),而库珀接近机器神所通过的“道”,是一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最后还继众人之后成为库珀的“副驾”,及其亲生儿子结局不了了之后在门廊前“传承故事”的交流对象……我总感觉片中库珀这个人很无奈,甚至似乎要穿越银河与银幕质疑诺兰: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才满意?!——库珀显然是诺兰作为创作者的自我意识投射。从某种意义上讲,诺兰对自己的批判相当全面与深刻,甚至有意用大量幼稚且全无必要的蒙太奇去表现墨菲和布兰德两位姑娘之间身份必然的重叠与变异,因此,反过来讲,其比较成熟的批判在某些维度就极有可能是无意而成。

在揭晓答案的一瞬间,诺兰的科普叙事彻底由人文主义的无力滑向其从业以来长期展现的虚无主义——可气氛却已在汉斯·季默以伦敦圣殿教堂管风琴为主音的锣鼓喧天之下烘托到顶点,又不可能再往上行——就只好变成一场喧闹的悲喜剧。皆大欢喜,喜中有悲,“白发人送黑发人”,悲喜交加,大喜大悲,不悲不喜,总之乱套了,连画风都变了,居然很令人诧异地出现带有自拍神器那种巧克力色朦胧美的虚焦镜头,看起来实在太像一支突然插入电影的手表广告。诺兰所揭晓的答案,几乎就是希区柯克的“麦格芬”——为影片以特效展示的“爱”所感动得目眩神迷的观众,其实几乎已并不介意这个最终答案是什么,或这个解释是否合乎逻辑。

如果说《记忆碎片》是“为复仇而复仇”,《盗梦空间》是“为梦而梦”,那么《星际穿越》则是“为爱而爱”了。诺兰确实具有把一个简单故事复杂化的才能。——而在规模上,这次诺兰不只要在电影院里带领观众体验救赎哥谭市的感觉,更要去体验救赎全人类的感觉了,而且是相当传统的流程:从现在出发、接触未来、回到过去……科幻迷大概早就已经对这样的结构审美产生疲劳。

诺兰必然相信永恒和爱,因为片中角色嘴里说着“我永远爱你”。但这些声称永远爱对方的人也同时明确表示,自己的认知,大概还远不足以认识什么是“爱”,也更不知道“永远”为何物。老库珀奉劝库珀不要给小库珀许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但库珀仍对女儿说“我永远爱你,而且我会回来”(I love you forever and I am coming back)——在自己不明确知道什么是“永远”和“爱”的情况下,甚至在自己不确信几时或最终能否回来的情况下。这可真是令人绝望的爱。

诺兰试图表达的,比如“对孩子来说我们都只是回忆”,是一种线性不可逆的复述。因此,库珀先生离开孩子,前往(重返)太空,寻找具体意义上的未来的“家”(片末以预言式画外音描述的“沐浴在新日下的新家”),“飞”在“天上”,如坠云里雾里,获得“好像成功了,因为‘他们’正在关闭超方体”的启示,最终重返(前往)了抽象意义上的过去的“家”——家人聚集的地方(具体表现为一个超大型空间站里医院的一间病房)。库珀先生的时间“穿越”是相对的,按影片中的逻辑及科学解释,是“不可逆转”的;按背景音乐的烘托,是在滴答声中流逝的时间。

诺兰实际表现的,却更多只是一种循环式的再现,就像那传递“爱的信号”来回摆动停滞不前的秒针,或像单调重复的赋格、翻来覆去的再现部,难免令追求新鲜感官刺激的观众乏味、熟睡。因为诺兰意欲表现先知的预言,但在影片中一次又一次都未将其指向终极的“预表”和“应验”。感觉这影片过一段时间就把音量逼到超大,配合银幕大明大暗。这就是诺兰利用电影语言表现“怒斥光明的消逝”的极致了吗?——或者说,如果诺兰指向了终极,那么整部电影就只是一个序曲,那颗宜居新星上即将有一男一女继续引领人类驶向“那个良夜”和“光明的消逝”。——这仿佛是能够大幅提高这部电影立意和维度的一个视角。如果接受这个先验的视角,则作为“诺兰宇宙交响曲”之“动机”的诗,就是作为实体的整部电影幕前幕后的预言,超越了作为目的及功利性整全叙事需要的那种由摩尔斯电码拼出“留下”之类的指向“预言”的符号。——也只有在这样的视角下,将库珀向墨菲转述其亡母在生产后那句话里出现的“现在”(Now)一词,与诺兰转述已故的托马斯在其父即将亡故时感悟的那句诗里出现的“现在”(Now)一词,才能无缝对接,并瞬间充满各种对生死和时间的思考与解读可能。

那么,在这个视角下,影片末尾,一个刚刚告别至亲生父的单身女人,利用机器人“亲手”埋葬了她跨越“人类至她当时为止最长旅程”寻找的爱人,外表安详宁静,为过去的、当时的、之后的所有人类的繁衍及这部电影的存在,站在一个“现在”仅有她一人脱下氧气面罩自由呼吸的新星上,安营开荒。画外音叙述着她可能即将迎来一次长眠,以及随之而来的新家,和新日的新光。一个告别了所有亲人的单身男人,带着诚实度更高、幽默度更低的机器人,及其在诚实度更低、幽默度更高且酌情保留信息的情况下接触到更接近“他们”一手真相的数据,驾着飞船,大概已如获新生般安全脱离了以即将死去的女儿及其全族命名的巨大曲面科技体,“现在”直奔那单身女人而去。——库珀和布兰德寻找的是彼此吗?还是什么?库珀和布兰德是否交换或模糊了性别?为何这个女的留那么短的头发而这个男的手里竟掌握着承载“全备信息”的机器禁果?库珀和布兰德是否像《云图》里的主角一样,以“先祖”的身份象征不同的宗族甚至其他范畴下的人群分野?在《星际穿越》这部由符号线索堆叠而成的好莱坞特效史诗里,诺兰却又没能给出任何哪怕触碰终极的答案,而只勉强诉诸“前叙事”或无限轮回的虚空暗示,真是令人惋惜。——正如乔伊斯在《芬尼根守灵夜》中的旧预言和新寓言一般,以环形的文字交叠递进及超越承载文字之二维载体的速度,以一部声光盛宴及超越承载四维认知载体的耐久……一道一孤一终一被爱一长延那/河流淌,经过夏娃和亚当的教堂……

诺兰为人类文明——尤其好莱坞文明——所树立的教堂,是影片中一座又一座飘扬着美国国旗的星球最高最宏伟最唯一建筑。用美金搭建而成,却因为不全备的诚实,或所谓幽默感,或所谓酌情缄默,而不说出美国早已危机的信仰。这是这部片子最大的本体矛盾,也是当大量观众通过科学哲学知识议论影片异象时,所忽略的那存在于每个孩子房间中的大象。——或用诺兰借由“醍醐灌顶”的库珀使贯口活儿一般抛出的高科技“中心思想”,那每个孩子房间中的神秘的充满各种科学术语和超验奥秘的“来自未来”的可能性云云。——或用墨菲“童真”的话讲,是“我并不害怕”的鬼魂,是“我说了但人们都不相信我”的,那所谓不可言说的,实体实指意义上的,“天上”的“父”——是不是就是指向上帝的“天父”?诺兰似乎连通过机器人开这么一个玩笑的胆量都没有,竟还不如哈利·波特直呼“伏地魔”勇敢吗?怕也只是出于敬畏,而非单纯因为写不出新鲜段子。毕竟阳光之下并无新事,库珀的诺言,“我永远爱你,而且我会回来”,不仅是《大话西游》中至尊宝成圣后为紫霞仙子的祈祷所实现的应许,也是《圣经》中记载的古老文字。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高晓松从托马斯属灵诗句中译出“涅槃”这一佛教符号,其实倒与诺兰的视角更接近了。“涅槃”指向的是超越轮回概念生死的超验,是“非死非生、无死无生”的状态,至少可以呼应诺兰由人文主义超方体塌缩而成的虚无主义黑洞,或尼采所谓“实然不应在、应然不实在”;托马斯所信仰的基督教生死观,亦即片中“拉撒路”所象征的“死而复生”所部分指向的,是“有死有生、亦死亦生”的状态,且并不是尼采所谓“民众的柏拉图主义”,而只是个人救赎基于先验的理想和盼望。虽说汉语大量吸收佛教词汇,比如本文标题所用的“究竟”二字,在日常交流中已鲜有承载任何佛教内涵,恐怕“涅槃”也并不能激荡起太多令读者想要圆寂的冲动。但这两种宗教显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三观上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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