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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谁创造了星际穿越(2)

2014-12-08 09:54 作者:江烈农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49期
究竟谁创造了星际穿越?当人们高呼“诺兰”甚至顶礼膜拜时,“克里斯托弗”成为对其认识的留白和不在场。

大陆公映版由中影承译,翻译和字幕团队共署名6人,以国内公映外语片人工安排而言,可谓人数众多。可惜错误不少。

理科生在开片处,飞船起飞不久,可能就如堕地狱。因为指向速度的专名“一马赫”(Mach 1)被错译为指向某种设备型号的“马赫一号”,是硬伤。文科生观影体验或许更差,尤其是语言类学科的。因为片中核心太空站名字所代表的“耐久”(Endurance),被错译为“永恒”(Eternity),相去甚远。另有一些误译和不妥,但都不及这两处荒唐,就不多举例了。最难受的大概是神学生等在中国比较边缘学科的人,其糟糕观影体验主要不一定来自“英译汉”的语际翻译,而更可能来自符际翻译的错位。因为这部电影充斥广义基督教的符号,如拉撒路、永恒、试探、试炼、祈祷、信仰、预表、应许、印记,不胜枚举,但却几乎没有指向基督教荣耀的上帝。这首先造成了这部电影本身的一个重大讽刺:成本1.6亿美元,首周票房已超2.6亿美元,如此不敬虔指向信仰上帝的巨额资金流,反映在当今美国好莱坞的每一张钞票、每一个硬币上,却都依法印着这样一句话——“我们信仰上帝”(In God We Trust)。继而穿越到中国,这个《好莱坞报道》(The Hollywood Reporter)和《中国日报》(China Daily)等媒体点名叹服其票房贡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这里,由于无神论的官方权威,陌生的“信仰”成为边缘化的符号,游离于既有信息传播框架之外,观众就更不觉得影片扑面而来的那种讽刺所承载的荒谬感是一种错位了,可谓错上加错。——在中国,挣人民币,就必须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这显然才是彰显绝对真理的合法逻辑,似乎负负得正、错错为对了。

10月26日,《星际穿越》编剧乔纳森·诺兰偕妻子出席洛杉矶首映礼

10月26日,《星际穿越》编剧乔纳森·诺兰偕妻子出席洛杉矶首映礼

 

人,是诺兰电影艺术的源点。其处女短片《虫豸》(Doodlebug)就是一部无限指向作为个体的“人”的电影。这样一种文艺作品,丝毫不为人民服务,因为“人民”——而非“人们”——是个政治概念。

政治,从诺兰处女长片《追随》(Following)开始,呈现出一个重要维度。至《蝙蝠侠》系列,阶级、革命、恐怖主义等政治寓言似乎更加显而易见,但诺兰却在接受《滚石》(Rolling Stone)采访时,否定《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的政治性,坚称:“只是讲个故事而已。”

宗教,尤其缔造大写“西方”文化的基督教,则更是诺兰极力避免的维度。虽在《蝙蝠侠》系列和《致命魔术》中触及原始部落和魔术所牵扯的神秘主义,但浅尝辄止,离专门讨论宗教,甚至特定的某宗、某教,还相去甚远。诺兰此番笔下角色仍以英语为母语,却小心翼翼地在任何震怒、惊叹,甚至肉眼看见宇宙罕见奇观时,也避提早已口语化的常见感叹语——“噢,我的上帝”(Oh,my God)。而诺兰本人对宗教信仰,尤其基督教的回避,也无时不刻在其生活中体现。在就《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首映科罗拉多枪击案发表声明时,诺兰最后说到“我们的心与他们及其家人同在”(our thoughts are with them and their families),不太符合英语习惯。在普遍受基督教影响的美国文化中,人们习惯性说“我们的心及祈祷与某人同在”(our thoughts and prayers be with someone),而不会刻意拆开这个比较固定的搭配。诺兰刻意隐藏的“祈祷”,在《星际穿越》中终于显形,却是以一种玩笑的方式:老库珀调侃盯着地上“异象”的库珀和墨菲是在“祈祷”,并要求两人“祈祷完了把这(异象)打扫干净”。——库珀直到片尾才做出回应,告诉塔斯:“这里从未如此干净。”可影片又有明确表现库珀在太空里双手交握静坐光中沉默的美好镜头,这一幕不指向祈祷,指向什么?库珀的儿女以及老布兰德,在地球上不断向没有回音甚至不知生死的人倾诉,唯相信去者还会归来,这不是祈祷,又是什么?诺兰在许多维度都呈现出这样一种欲言又止,需要观众费心及费力才能体会。观众如果想要更深切地体验片中宇航员们在太空里只能听见祈祷声却似乎无能为力的感觉,就可以看看尤里西·塞德尔的《耶稣,你知道》(Jesus,Du Weisst)。

科学,是这部科幻片的重要诉求与卖点。片中提到的异象,一开始指向鬼魂,继而指向重力,然后指向爱,最后指向墨菲口中的“你”。在从幕后到幕前全方位的科学包装下,诺兰传递的是人文主义的信号:“你”可以利用“重力”表达“爱”并得救赎。这就好比一个科普作家和一个“心灵鸡汤”写手共同创作的童话,乍看俨然是鬼话,细看呢,暧昧杂糅。诺兰的信念,似某种时尚的科学万能人文主义,仿佛科学技术的进步最终必定可以令人类实现终极自救。《今日美国》(USA Today)认为此片虎头蛇尾,称:“这部电影,内容涉及了经历戏剧性错误转折的一个世界,及其后续复杂的纷乱。最终意欲作为高潮所呈现的人文主义结局,似乎太过于简洁有序。”

符号,承载着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导演”一词作为一个符号,其词根“导”(direct)的本意就是“导向”,源自拉丁语“我引导、我统治”(regō)。一个“名”,作为一个能指,指向一个“实”;但这一层所指并非其终结。罗兰·巴特在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基础上,推导出了二级能所指关系,即将一切符号阐释和意识形态的形成,都指向社会自构以维护话语合理性的隐秘系统传承。即将所有“人话”指向“神话”——并非古典意义上的神话传说文本,而是一种精神文化框架。正如儒、释、道从本源上影响着中国人的精神文化,基督教则从本源上影响着美国,甚至大写的西方精神文化。

假如说诺兰挣着信仰上帝的钱,却不信仰或荣耀上帝,并不稀奇,只是美国广泛的信仰危机;那么披着科学和人文的外衣,玩着宗教的梗,却不提信息来源出处,就几乎有些太不诚信了。幸好,欧美观众对基督教那一套隐喻已再熟悉不过;可惜,中国观众则可能因此丧失许多精彩。希望本文的每一个字,都有益于对信仰不敏感的观众,获得与原片本土母语观众更接近的观影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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