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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良佑和他的弟子们:中国当代香学复兴者

2014-12-03 11:14 作者:王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48期
提及当代香学研究,刘良佑先生的名字是绕不过去的。早年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文物处工作的他,接触到很多清宫旧藏的香具和香料;他又是较早来大陆的台湾学者,有机会接触到大量考古出土香具;加上台湾上世纪80年代的“宣德炉”热,几种因素叠加,使他下定决心开始重新审视传统香文化。

刘良佑先生当年在台中的逢甲大学任教,他的香学课程也从这里起步,当年学香的学生不多,只有6人。图为香室外的小花园

刘良佑先生当年在台中的逢甲大学任教,他的香学课程也从这里起步,当年学香的学生不多,只有6人。图为香室外的小花园

 

刘良佑的香学研究,不仅注重典籍,还注重实地考察。主要是去南洋香料产地大量调查,包括对日本香道的考察,对中国各窑口的再考察,终于使他建立起自己的香学系统。

离开台北“故宫”后,刘老师在台湾逢甲大学任教,他带领学生一起研究香,铺陈香席,香学体系越来越完善,在台湾有了一批追随者。之后他被上海博物馆聘为特约研究员(2004年7月至2005年7月),又在上海带出了一批玩香高手。

虽然2007年刘老师于青海辞世,但他开创了一条进入香学领域的新道路。

刘良佑的香学雅趣

台北关渡的一套老别墅里,是刘良佑老师和夫人罗曼莉的住处,现在只有罗女士生活在那里,里面的许多布置,和刘老师在世的时候一样。学生们经常拜访师母,看到哪里坏了,就请人维修。我们去的时候,正在翻修香室的地板,这个香室,是刘老师自己设计的,完全是木头结构,不少是用原木,包括地板。

用原木,是因为木头能吸附香味。香室空间不大,走进去,静悄悄的感觉,墙上是刘老师自己的绘画,带点印象派风格的水墨画。空间内只有原木一桌四椅,仿照明人家具式样;桌上放他自己设计的青瓷香炉,一套三个,大小微有差异,这是他设计的香席制度。因为一个香席三炉香,比较适合主客品赏,旁边是同色系的香盒和香渣碟。

插在瓷瓶中的整套香具,也是他设计的,全部都是银的,每个工具的把手都雕刻成竹节形状,年份已久,氧化发乌,但是看上去很古雅。这是刘老师自己的设计系统,但因为有明人香席的底子在那里,看上去只觉得熨帖。也和日本人的香室系统区别甚大,仅仅四人就座的规矩,就和日本香室的庞大空间,多人闻香区别开来,更不用说细节的种种不同。

他当年的学生彭清燕从台中带了工程队来给师母翻修地板,因为这是细活,不放心交给不熟悉的工人,所以他亲自带人过来。他告诉我,刘老师玩香的时候,正好是台湾的沉香开始发烧的时期,香材价格逐渐上涨。但是当时一是没有人去产地调查,二是大家基本在玩宣德炉,都属于玩钱。当时最流行的几件东西是:普洱、紫砂壶、宣德炉,一般人介入都带有可以升值的目的。像刘老师那样对金钱没有兴趣,仅仅是出于好奇心而去产地调查,然后从古籍中翻出资料,慢慢建立香学体系的,只他一人而已。

刘良佑先生当年在台中这间香室进行教学

刘良佑先生当年在台中这间香室进行教学

 

整个别墅不大,但是很花心思布置,尤其是香室。香这件事,刘老师从2000年开始一直沉浸于此,直到他去世,每天摸索中,实在是他晚年最大乐趣。

跟随刘老师学香的学生不多,包括刘老师自己,也加上晚年他在大陆教授的学生,一共只有32个。其中27人的别号中都带有一个“天”字(在台湾,1999至2005年),5人为玄字辈(在上海,2004至2006年),之所以自己也在其中排行,是因为刘老师觉得自己刚开始并非行家,而是在教学中和学生们教学相长,香学是在寻访和讨论中慢慢建立起来的。

师母回忆说,刘老师不是个肯安静下来的人。别人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做一项研究,可他不行。他做研究快捷,心思活跃,一生中有多次变化。“早年他和我都在台北‘故宫’工作,他在器物处杂项股,当时涉及就比较广泛,除了对瓷器感兴趣,还对漆器、竹木器物,包括珐琅器都有兴趣。他先是研究瓷器,不仅有台北‘故宫’的瓷器可以利用,还进而到大陆各个古窑口、博物馆去观摩。那时候运气很好,正好大陆改革开放之初,刘老师和台湾‘华视’一起去拍摄‘陶瓷故乡’系列片,可以亲见很多珍稀文物。因为知道他对陶瓷有研究,台湾也有不少大收藏家把自己的好东西拿出来,这段时间他写了不少文章,也就是这时候,接触了大量的小器物,包括日后他很喜欢的香器中的炉、瓶和盒子。”那时候香文化理解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把插香工具的瓶子当成是花瓶。

刘良佑先生在品香

刘良佑先生在品香

 

之后刘老师还对珐琅器物感兴趣。台北“故宫”收藏有不少珍稀珐琅器。“他有一个发现,就是许多珐琅器物是分开烧制的,因为珍贵,所以不少花瓶,或者大器物都可以拆卸,都属于组合器。他写了不少陶瓷、珐琅器物的研究,被翻译成英文,这些书籍不少西方收藏家视为很专业的珐琅器物研究著作。”师母把我带到书架前,里面既有刘老师的学术专著,也有很多他的画册,看得出兴趣广泛。

研究香文化,主要起因于他不爱“炒冷饭”:“别人涉足比较深的领域他不会去碰,除非他有独到的发现。”那几年,《故宫月刊》连续刊登他的文章,大家都觉得他精力充沛。

师母拿出一本摄影家拍摄的台湾30年变化的画册给我,里面正好收录了她和刘老师结婚时候的照片。画面里的刘老师,年轻,生机勃勃,和他晚年闻香时候拍摄的一些温文尔雅的照片完全不同,师母说,刘老师长相变化大,年轻时候“很叛逆”。

1978年刘老师离开台北“故宫”,后任教中国文化大学,1997年去台中的逢甲大学任教时,正好台湾香文化热兴起,老的香铺开始贩卖香材,古玩店则是卖香炉,可是多数人止于用宣德炉烧整块的香材,在刘老师看来,非常浪费。他联想到自己在研究瓷器过程中,见过的大量香炉,觉得很多香炉并非烧香材所用,而是隔火品香,取其香味而已,于是自己烧制能够品香的香炉,致力于恢复一种文人休闲体系的玩法。他设计了很多式样,最后用了束腰炉的样子,由炉再到各种器物的恢复,他和几个学生一起参透。

彭清燕告诉我,当时没有几个人愿意学香文化,因为实在太冷僻了,只有他们几个跟随着学得兴致勃勃,每个器物都有反复的试验过程。“比如点火玩香的工具最早是用银器,后来发现铜好,铜在使用中会越磨越有光泽,每个人用法不一样,光泽也不同,个人色彩浓厚。后来都改用铜的。”点灰和埋灰的方法,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我们和老师也去日本参观过,发现他们的注重点与我们不一样,包括对香材的理解都不一样,所以我们自己琢磨。主要研究炭、火、灰与出香之间的关系,不同材料怎么平衡,包括棋楠(也译作“奇楠”)从开始到最后的层次变化,如何靠火力表现出来。这门学问断绝了几百年,完全从书本出发很难,但是离开文献去瞎弄,又没有根据。最后刘老师总结了一套玩法,算是真把断绝的学问又恢复到生活中了。他研究得非常细致,不仅有不同香材的出香方法,还有不同季节使用什么香料的方法,都有涉及。”

学生们和老师一起训练嗅觉。“当时老师学生包括一些家庭主妇,都是对香有热情的闲人,不懂也不要紧,只要守规矩,在香席上不乱说话,不乱猜测,静静学习就好。”结束后,老师还带领大家练书法,记载心得。“他一直觉得,香是一种文化上的精粹,绝对不是发财的领域。”

“印象最深的是去香材的产地,当时香材在涨价,我们不是奔那些热门地方去,而是去寻找各种香材样本。比如当年的海南,基本没有人去,也没有什么老的香材,可是老师和我们去,研究出海南香的出产条件,包括访问当地的学者和老农。这样一来,就不太会为人所左右。现在海南大量出产沉香,其实根据我们的调查,野生的很少,我们也就不跟这个热潮了。”

当年刘老师和学生们去了几乎能去的所有香材产区,包括少有人去的区域。“那时候买香还不太懂行情,比如湿的香材运到台湾,重量减少了30%,水分蒸发了呀,一下子损失了几百万元。”

因为越来越深入,所以除了品香,刘老师还研究了大量古代香方,比如失传了的清真香也恢复了,还根据香方制作香丸和线香,也纳入了他们的学习课程,古代香方没有配比,他都是自己根据现代人生活条件进行研究。“刘老师特别重视养生之学,看了很多道家典籍,当时台湾香铺配香用的香料不是很好,他自己选用好香料带领我们做香丸。”当时台湾逢甲大学给刘老师礼遇,专门给他一间大研究室,位于董事长办公室的下面楼层。“他那层特别好辨认,远远就能闻到香味,浓郁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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