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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范儿

2014-10-09 10:21 作者:王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41期
自从出现以蓝、白、红命名的那套系列电影后,提到法国的“本色”,总难免想起电影中的场景而不是法国国旗。不过,在这样一个创造了解析几何、解构主义、连光影都拆分出了点彩派的民族面前,任何过度联想都可能有危险。

自从出现以蓝、白、红命名的那套系列电影后,提到法国的“本色”,总难免想起电影中的场景而不是法国国旗。不过,在这样一个创造了解析几何、解构主义、连光影都拆分出了点彩派的民族面前,任何过度联想都可能有危险。按照民俗学的信仰,童谣是最可倚赖的证据之一。不只是对于初逢法语的“局外人”,大多数法国人对于自己文化的启蒙也来自这些初看无厘头的词句。

法国幼儿园中出现频率极高的童谣是一首做体操般的《你们知道怎么种白菜吗?》(Savez-vous Planter Les Choux)。首段歌词是:“你们知道怎么种白菜吗?/你们知道怎么种白菜吗?/用啥方式,用啥方式?你们知道怎么种白菜吗?/用我们家的方式吧/我们用手指来种白菜/就这样,就这样/我们用手指来种白菜吧/用我们家的方式。”唱歌时要同时配合用手指挖土的动作。假如说这还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此后几段歌词换成用膝盖、肘关节乃至鼻子来挖土种白菜时,动作幅度与夸张程度就比较挑战一般成人的能力了。“à la mode”在成人法语中通常是作为与时尚或美食相联系的颇为高大上的词藻,但当它以“用啥方式”的意味在童谣中循环往复后,所有的冷艳顿时烟消云散。

埃菲尔铁塔实际上是一座高300米的铁架桥的立柱,在当年它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构,在当今它是一个被各种幻想装扮的法兰西符号,其中的韵味只有穿越铁架、登上铁塔才能切身体验

埃菲尔铁塔实际上是一座高300米的铁架桥的立柱,在当年它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构,在当今它是一个被各种幻想装扮的法兰西符号,其中的韵味只有穿越铁架、登上铁塔才能切身体验

至于这首童谣为何广为流传,比较正规的解释是:它不仅易于上口,还让孩子在认识身体器官的同时做了运动,富有教育意义。然而倘若看过堪称法式“多人转”的卡巴雷(Cabaret),这首童谣中暗藏的那种法国人在掉书袋之余留给自己享受的闹剧精神才会敞开大门。早在萨特说“对于荒谬的人一切都是允许的”之前,认为“笑是人的本质”的拉伯雷早就在《巨人传》里让他的人物肆无忌惮地狂笑,以至后来雨果说:“他的哄然大笑是精神的深渊之一。”《巨人传》中卡冈都亚和庞大固埃的故事假如换成德语写就,也许会成为一部颇为正统的“成长小说”,但《巨人卡冈都亚之子、迪波沙德王、鼎鼎大名的庞大固埃的可怖而骇人听闻的事迹和功业记》这样的法语标题本身已经杜绝了一切严肃的可能。全书第一部中卡冈都亚是一生下来就高喊:“喝呀!喝呀!”最后第五部末尾庞大固埃为解决婚姻问题而向“灯国”的神瓶寻求答案,结果神示只有一个字:“喝。”后世有不少学者将前后呼应的“喝”字解释为作者提醒读者汲取人类的知识、以此武装自己,而庞大固埃这样的新一代巨人事实上代表了“文艺复兴时期巨人的形象”。对这样的评论,拉伯雷倘若在地下听到,未尝不会用他自己序言中的文字回答:“请珍惜供给你们这些快活笑料的奶酪形的脑汁,并尽你们的能力,让我笑口常开。”来自苏联的巴赫金将拉伯雷誉为法国民间诙谐文化“在文学领域最伟大的表达者”,并以此堂皇论证他的狂欢化诗学理论。法国人会在秋意惆怅时真心感谢巴赫金的赞许,但当他们在阳光下漫不经心地摆着跳蚤摊、就着奶酪喝着葡萄酒毫无负责地夸夸其谈时,才表现出他们对如何珍惜拉伯雷那些“奶酪形的脑汁”的真正理解,而且没有哪个法国人会误解拉伯雷所说的“喝呀”。

《种白菜》童谣能够流行的另一个原因是它与农业有关。对法国人理解程度的最高八级考题是,你能否真心认同“法国是一个农民的国家”。西班牙加里西亚人(Galicia)敢于自嘲“每个加里西亚人背后都有一头猪”,法国人的幽默感或许还没松弛到这种程度,但如果听到“每个法国人背后都有一个酒园”都会真心一笑,哪怕是特立独行的诺曼底人——他们没有葡萄酒,但也有成桶的苹果酒。孟德斯鸠以《论法的精神》一书留下身后声名,活着时其实是靠卖自家波尔多酒庄里的葡萄酒为生,他在“葡萄酒的酿造与交易中展现了同样的智慧与热情”,收入颇丰,以致“在思想与生活上得到极大的自由”。他当年说过一句含义暧昧的话:“自从和平恢复以来,我的酒在英国为我赚的钱一直比我的书为我赚的钱多……我不知道是我的酒增加了书的名气,还是书增加了酒的名气。”与孟德斯鸠相仿,同样坚持左手笔耕、右手农耕的是政论作家、希腊学学者库里耶(Paul-Louis Courier),他的葡萄园在卢瓦尔河谷,他署名时甚至将“葡萄酒农”的头衔排在“荣誉军团成员”之前,“在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葡萄酒农的威望”。蒙田给家传城堡第一道大门门楣题铭:“O rus quando te aspiciam.”原句出自贺拉斯,意为:“哦,乡间,我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你。”蒙田在37岁时决定回归田园,说自己要逃避“一切责任”,“投入智慧女神的怀抱,在平安宁静中度过有生之年”。他从福音书及古希腊、罗马著作中摘录了一些箴言,把它们抄写下来贴在书房中,偶尔凝视窗外的乡间风光,间或惦记下田里的葡萄、窖里的葡萄酒,不时逗弄下他的小猫。拉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对葡萄园营收的关爱不亚于他对诗歌缪斯的热情,只可惜天生不会算账,总做赔本买卖。1952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里亚克也继承了自家在波尔多与著名的伊更堡(Yquem)毗邻的酒庄,在文字中称颂“葡萄嫩枝在壁炉里燃烧的气味”。

法国其实还有一首早就在中国家喻户晓、但很少有人知道出处的童谣《雅各兄弟》(Frere Jacques)。“Jacques”在法国人心目中是类似于中文名称里“大农”一样乡土气十足的名称,即便有一位“Jacques René Chirac”当选了总统,也不能妨碍法国人不时以昵称“Jacques”来半真半假地调侃一下这位大名“希拉克”的绅士。《雅各兄弟》的法文原歌词是手机闹铃般的“雅各兄弟,雅各兄弟/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闹钟响了,闹钟响了/叮当叮,叮当叮”。在中国变成了著名的《两只老虎》,更诡异的是曾经作为黄埔军校校歌《国民革命歌》在1926年被广州“中华民国国民政府”选用为代国歌。当时的首段歌词是:“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相比起有些过于民俗的《种白菜》和《雅各兄弟》,法国人更愿意推广的类似《茉莉花》档次的“高级”童谣是《在阿维尼翁桥上》(Sur le Pont d’Avignon)。歌词开始于“在阿维尼翁桥上/人们跳舞/在阿维尼翁桥上/人们围成圆圈跳舞”,随后是花匠、理发师、音乐家、军官、酒农、邮差等等几乎可以无限延长的各行各业的人轮番表演自己的职业。这首童谣其实是没有终结的,因为随时可以循环加入新的职业。只是在欢歌之余人们经常忽略一个事实:在狭长的阿维尼翁桥上根本不可能“围成圆圈跳舞”。有严肃的学者考证过,童谣的标题实际是“在阿维尼翁桥下”,而“sur”是法语中“sous”(在下面)的讹误。不过,没有哪个法国人会真心在乎外国人对这点讹误的提醒,因为“法兰西例外”(Exception Francaise)精神确保他们可以永远向外质疑而不一定自我质疑,对于外来质疑又保留了仿效拉伯雷一笑而过的权利。即便如此,《在阿维尼翁桥上》从好的方面来看仍然显现出法国人不拘泥于特定行业的优点。

罗列出法国文化名人的名单,头衔中很少有不跨行的。帕斯卡(Blaise Pascal)就是极端的例子之一。他算是数学家中物理最好的、物理学家中化学最好的、化学家中音乐最好的、音乐家中哲学最好的。作为今天所有计算机械与理论的老祖先,据说他还略通气象,此外还因帮助一个热衷赌博的朋友解决实际问题而创造了概率论。这个在39岁便死于疑似肺结核、胃癌与自我惩戒并发症的法国人用他《思想录》中一句“人只不过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折服了无数后人,而他留下的压强单位符号“帕斯卡”也衍生出一则笑话,颇可以用来法国式地调侃“在阿维尼翁桥上”还是“在阿维尼翁桥下”这个原本有些尴尬的问题。死后科学家都到了天堂。有一天,科学家们玩捉迷藏,轮到爱因斯坦抓人。他数了100个数后,发现牛顿站在身边,就说:“牛顿,我抓住你了。”牛顿说:“不,你抓的不是牛顿。”“那你是谁?”爱因斯坦问。“你看我脚下是什么?”牛顿狡猾地一笑。爱因斯坦看到,牛顿脚下是一块边长为一米的正方形木板。“我站在一平方米的木板上,就是‘牛顿/平方米’,所以你抓到的不是牛顿,而是‘帕斯卡’。”爱因斯坦听后,叫来帕斯卡。帕斯卡听后微笑了一下,弯腰捡起了牛顿脚下的木板对爱因斯坦说:“我现在是帕斯卡,对吗?”说罢将木板丢了出去,又说:“没有了平方米,现在我是牛顿。”

2002年时法国曾经有首极为畅销的流行歌曲《我曾向月亮询问》(J’Ai Demandé à la Lune),演唱者是1981年便已成立、但始终擦边打酱油的法国摇滚乐团“印度支那”(Indochine)。在这首该乐队少有的慢歌中,他们与童声配合,吟唱着“我曾向月亮询问/而太阳并不知情/我向她展示我的伤痕/而月亮却笑我多情/如同天空一般阴暗/我无法疗治我的伤痛/我本已如此不幸/而月亮却笑我多情”。所谓“法属印度支那”(L’Indochine Fran?aise)确实是法国历史上的怀旧伤心之地,但在这里应该只是巧合,因为听到“月亮”更多的法国人会想到他们童年的一首摇篮曲:《在月光下》(Au Clair de la Lune)。这首源自18世纪的童谣在法国可谓无人不知,无数的法国人听着这样的歌词长大:“在月光下/我的朋友皮埃罗/把你的笔借给我/写几个字/我的蜡烛熄了/我没有火了/把你的门打开/看在上帝份上/在月光下/皮埃罗答道/我没有笔/我在床上/去邻居家吧/我想她有/因为在厨房里/有人在打火/在月光下/可爱的鲁斌/敲褐发女人的门/她马上应答/谁在敲?/他回答/请把您的门打开/看在上帝份上/在月光下/他们看得不是很清楚/他们寻找笔/他们寻找火/寻找命运/我不知道他们找到没有/但我知道/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了。”法国曾因“太阳王”路易十四一朝的辉煌而世界闻名,但恰如《我曾向月亮询问》中所说,有很多事“太阳并不知情”。在笑声与田园乐趣之外,法国人或许是在摇篮中就注定了要“寻找笔、寻找火、寻找命运”,当他们身后的门关上,仿佛只剩下一个月亮取笑的“多情”符号时,其实最法兰西本色的芦苇荡中始终低吟着那个声音:“我追求自己的尊严,绝不是求之于空间,而是求之于自己思想的规定。由于空间,宇宙囊括并吞没了我,有如一个质点;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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