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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斌回家:念建兰的坚持与荒唐的证据链(2)

2014-09-12 16:58 作者:吴丽玮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37期
无论是念斌的牢狱之灾和回不去的故乡,还是丁云虾艰辛痛苦的生活以及更为愤懑的二次伤害,对此该负上责任的,毋庸置疑都是警方办案的不负责任、粗糙和荒唐。

念建兰的坚持与荒唐的证据链

念斌寄出的每张明信片都被念建兰细心保存起来。一年过去,她就用黑色的长尾夹把当年的明信片夹起来,中间有几张可能是中了奖,剪掉了右边一条,整体上变得长短不齐,整理起来需要花点工夫。念斌很少在字的结尾留下日期,念建兰就尽量按邮戳时间来排序,最后写一张年份和明信片数量的字条,夹在最外面。

念斌写得也十分用心。虽然只读到小学五年级,但字迹很工整,他从邮编的下面开始写,有时写到右下角地址的下面还不算完,最后还要拐到地址旁边的缝隙里再写几个字。虽然想说的话很多,但纸面上却始终疏密均匀,好像提前用铅笔打过了格子。信里念斌总在惦记家人,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有时是直接说给妻子魏云的,爱她,又为她独自抚养孩子而难受,有时写给姐姐念建兰,觉得此生无以回报,并催她尽快找一个如意郎君。“除了这些信,包括张燕生律师和看守所出来的念斌的朋友都说,这些年念斌没变消极,他们说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觉得有希望,我听了都觉得很难得。”念建兰对本刊记者说。

俞兆发手捧孙子孙女的遗像站在俞家祠堂门口。他发誓要去北京找一个好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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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斌在看守所待了8年,宣判、上诉、驳回、复核,其中判过4次死刑,但律师会见时给念斌的信息始终是:有进展,发现了有利证据。虽然缓慢,但案件在司法程序里始终没有停滞,这让念斌获得了生的希望。这种希望首先靠的是姐姐念建兰咬牙坚持的努力。

一审判念斌死刑那天,是念建兰做完阑尾炎手术的第二天,她回忆:“身体疼痛,心里绝望又痛苦。当时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那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悲痛的时刻。”念建兰骨子里有种男孩子的硬朗,她只比念斌大两岁,是念斌最小的姐姐,也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读了福州大学,毕业后在福州一家化工企业做财务工作。“相比之下,家里其他人的能力都太弱了”,于是她责无旁贷地扛起了为弟弟申冤的重任。

福州中院一审的判决书中写道:丁云虾的铝壶内的水、高压锅残留物、铁锅残留物均检出氟乙酸盐成分。“我反复读‘丁云虾的铝壶内的水’这句话,说不出来的奇怪,如果在壶里投毒,壶本身不也应该检测出氟乙酸盐吗?为什么判决书里没有提到?我去问一审给念斌代理的本地律师,他还骂我傻,‘警察都没提,你还主动问,不是找死吗?’”念建兰还是觉得不对,一审后,她开始在网络上寻找外地的律师。“念斌第一次见律师时,竟然有两个警察站在后面录像,警察之前警告过念斌,必须承认犯罪,不然还会被打,所以念斌才会在律师面前说是自己做的。这么不合法的行为本地律师都不敢反抗,那只能去北京找了。”念建兰在网上看到张燕生律师的新闻报道,觉得“她代理过类似案子,很负责,再加上她也是女人,我相信她会更加同情我”。

与此同时,念建兰开始用最朴素的办法帮弟弟洗冤。首先是搜集鼠药,拿到实验室去化验,看看究竟哪种鼠药含有氟乙酸盐。“鼠药里用得最多是毒鼠强,氟乙酸盐很不常见,有时我冒充自己是研究机构的,向一些公司打听有毒化学品的情况,也托外地朋友帮忙打听,只有一个上海的朋友说在一个化工厂里找到了,但因为是剧毒,所以没办法寄过来。如果不是张律师接手了这个案子,我会真的去上海找这种毒药回来。”

念斌的案子在张燕生介入后终于有了起色,警方办案的粗糙和荒唐开始一点点地被揭穿。比如提取水样的问题,从中可以挑出太多毛病。当时担任张燕生助手的公孙雪律师告诉本刊,警方声称从铝壶里取水送去检测,但取证拍的照片中壶是空的,对取水的过程没有任何记录。证物的检测是在福州市公安局的实验室里完成的,出庭的检验员称,他收到的水和壶是分开的,水装在一个矿泉水瓶里,同样没法证明水的来源。而且取水的时间也很成问题,现场勘查汇总报告的落款是8月4日,水质检测结果上标注的时间是8月9日凌晨,但警方一开始称取水时间是8月9日,被律师质疑后统一口径,改成了8月8日,并称现场勘查汇总的时间可能写错了。但问题又出来了,念斌在8月9日晚23点被带到现场指认犯罪经过,按照警察的说法,当时证物应该都被提走化验了,但指认录像里包括铝壶、高压锅在内的重要证物都还在厨房里。

类似这样的证据并没有改变法院的判决。福建高院将此案发回重审后,福州中院重新一审,仍判死刑,上诉到高院,二审仍是死刑。2010年10月,最高法院死刑复核,将此案发回重审,在没有新证据出现的情况下,福州中院又再次做出了死刑的判决。这时已经是2011年的11月,连续被判4次死刑的念斌终日如履薄冰。“如果判了有期徒刑,至少在里面是有盼头的。像我这样,最怕的就是早上六七点大门被打开,因为执行死刑都是在清早,里面又只有我一个死刑,如果那扇门打开了,就是我要被带走枪决了。”

念建兰同样陷入了最低潮。“那段时间我不想给念斌写信了,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后来一个看守所的朋友出来跟我说,念斌在里面一直盼着我的信,我才又鼓起勇气,继续写信告诉他我们都不会放弃。”念建兰也在找其他的途径,她在网上认识了同样为弟弟申冤的福清人吴华英。吴华英的弟弟吴昌龙被认定为福清纪委爆炸案的二号嫌犯,一审被判死缓,此后吴华英开始尝试各种求助的办法。在福建省委省政府门口拉横幅,拦过25次高层领导的车,又不断去北京上访,还学会了“翻墙”、上推特,把弟弟的冤案通过网络散播出去。一位念建兰和吴华英共同的朋友告诉本刊,与吴华英相比,念建兰自尊心强,敏感又刚烈。“念建兰本身是个内向的人,一开始不愿意跟不熟悉的人说念斌的事,也是和相同经历的人接触多了,才慢慢打开心扉,也意识到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才有助于事情的解决。吴华英能忍,如果有人在微博上骂吴昌龙,吴华英从来不会把愤怒表现出来。但念建兰就受不了,如果有人骂念斌,她会忍不住去反驳。但她比吴华英的处境要难得多,吴华英至少还有家,就算是被拘留几天,回家还有父母来安慰她,经济上也有在日本的妹妹来支持。但念建兰家只能靠她一个人,父母相继去世了,她也没结婚,后来工作也丢了,经济上很困难。”

念建兰佩服吴华英,和她在一起变得开朗了好多。“我也去举牌申冤过,一开始真是拉不下脸来,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去做这样的事。后来还和吴华英去景区发传单,不然信息只是在我们这个有相同经历的圈子里转来转去,在那儿能让更多人知道,而且在新的环境里,维稳的人一下子也来不及应对。”念建兰最近几年的照片一直是笑的模样。“我朋友的儿子以前说,建兰阿姨是‘拉板车’的,一开始听不懂,后来才明白他是说我像楼下拉板车的那么邋遢。我觉得不能这样,在逆境中没人把你当人看,你要把自己当人看,首先从外表上就要重视,我也跟相同经历的朋友说,申冤的时候不能哭,第一次还行,第二次、第三次别人就会厌烦,要笑,只有自己阳光了积极了,别人才会喜欢你,愿意帮助你。”

她对上访也有清醒的认识。“也曾经只带一个小包去天安门踩点,原来安检那么严格,背着材料是不可能进去的。后来还去过最高法院,在门口看见一个人光着上身,背上刺了一个‘冤’字,是在为儿申冤,觉得好可怜,但是这么做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上访往往都是因为一个很小的事情,有的是和村民有矛盾,有的是因为一块小小的宅基地,结果持续二三十年在告,到后面就全都是恨了,这么做代价太大。上访时间长了人就容易偏激,和访民在一起,情绪就会相互传染,我让自己尽量不受这种情绪影响,有空了就去图书馆找励志的书看,给自己鼓劲。”

念建兰说,几年来,她一直十分谨慎,怕被相关部门抓住把柄。“如果我上了维稳的名单,以后可能连北京都去不了了,那还怎么见张律师?别人至少是个死缓,还能等,我如果被抓去劳教,去筛沙子,念斌可能就没命了,等我劳教出来,可能拿到的就是他的骨灰。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马家楼在哪里呢!而且我从来不接触外媒,一旦你有这种嫌疑,国安部门也会盯上你,那就更麻烦。”

几年来,常有人在她家楼下监视她的行踪,但是从来拿不出理由禁锢她的自由。“我不理他们,骑电动车出去买菜,来来回回几趟,让他们放松警惕。接电话时知道有人监听,就跟朋友约好,故意说是去打牌,然后拿一个垃圾袋,里面装着电脑和几件衣服,趁着他们吃饭交班的时候出门,结果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要去香港。我不敢直接去机场坐飞机,就坐汽车到了江西,绕了十几个小时才到深圳过关。”

念建兰这次去香港是为了拜访几位将对案情产生重要影响的毒物专家。经过福建省高院和检察院的努力,在之前的审理中被警方隐藏的证据被一点点拿了出来,这其中最有价值的是153张质谱图。质谱是从国外引进的一种先进检测技术,可以通过碎片离子元素的组成进行定量分析,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对化验物进行质谱分析,得出是否含有某种毒素的结论。公孙雪说,这些证据拿给公安部的专家看,已经认为存在很大的漏洞,他们建议律师去美国、英国或者香港特区找更权威的专家来分析。“一开始找了卖给福州公安局设备的美国公司,结果对方也在找他们,我们就转向了香港,在网上搜到香港政府化验室可以做。”念建兰是第一个联系上香港专家的人,她用Skype拨通网站上的办公电话,结果直接找到了专家本人,联系好之后,再用另一款不太常见的聊天软件与张燕生律师商量一起赴港的时间,以免被监听。

念斌被释放后,南赖村一些村民自发为俞家捐款聘请律师

念斌被释放后,南赖村一些村民自发为俞家捐款聘请律师

香港之行,她们获得了满意的结果。专家几乎推翻了之前全部的结论,这听上去着实令人惊骇。公孙雪说,警方从153张质谱图中给出了7个结论,其中一个是关于陈玉钦家里一包鼠药中是否含有毒鼠强的检测,警方没给出完整的检测报告,无法判断结果的可信度,而且即使可信,但现场明明有4包鼠药,警察却只检测了其中一包,漏洞明显。另外6个结论分别来自死者生物检材、高压锅、铁锅、铝水壶、门把手和卖给念斌鼠药的人家里的制鼠药设备。在死者生物检材部分,专家发现,其中一位死者的心血和呕吐物使用的是同一张图,而且未发现其中含有氟乙酸盐,尿液中虽然检出了氟乙酸盐,但竟然和标准对照图一模一样,这至少不能排除仪器受到污染的可能性。此外,其他的5个结论中所包含的质谱图里,检测的数据和结论全都对不上号,被专家们全部推翻。在这些结论之外,被认定为毒源的鱿鱼当时还剩半盘,警方之前始终说报告丢失,在这一次的153张质谱图里终于找到了鱿鱼的检测,居然没发现氟乙酸盐。公孙雪说:“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福建警方问题真的多得离谱。毒物检测是一个太专业的领域,没拿到质谱图之前,我们谁都看不懂,只能听公安的结论。现在经过权威专家的分析,才知道福建的检测部门根本不具备检测氟乙酸盐的能力。至于当初为什么认定死者是氟乙酸盐中毒,现场明明有毒鼠强存在,但警方并没有对证据进行毒鼠强的检测,这些问题至今没人能说清。”

从卖给念斌鼠药的人那里拿来的制鼠药设备没有检出氟乙酸盐,这排除了毒物来源的疑点;死者生物检材的质谱图鉴定,说明中毒的原因并非是氟乙酸盐;厨房里的炊具、水壶里的水、吃剩的鱿鱼都没有检出氟乙酸盐,这进一步否定了投毒的方式,还剩最后一个口供的问题,警方当庭播放了念斌在预审中承认作案的录像,最后也被律师找到了重新剪辑的问题。公孙雪说:“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有几个断点,还无法完全确定。直到念建兰帮我们把平潭话翻译成普通话,并且在画面上准确的时间点配上字幕,我们才终于发现问题,念斌还没有交代作案方式,警察已经问他拿几瓶水倒在壶里。于是在庭上逼问警察,最后他们只能承认中间停了一个多小时,警察的这个王牌证据也就不足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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