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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沧江三日溯源记

2014-09-05 09:38 作者:陈晓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36期
我以自己的眼睛看到了那眼涌泉,以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吸入了那里弥漫着雪雾的空气,以自己的双腿站在那里满是灰色碎砾石的山谷,以自己的手触摸到那里表面满是扎手冰碴的冰川,以穿越荒原所经历的恐慌和醒悟,换取了对澜沧江源头的平常的感触。

司机和车

在荒原上旅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在没有机械力的年代,众多探险家翻越不同的山口,选择不同的渡口,蹚过不同的河段,从不同方向在荒原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印迹。如此多各怀梦想和决断力的队伍,却呈现出一个基本相同的画面:崇山峻岭间,由马匹、牦牛或者骆驼组成的长队逶迤前行。每匹牲畜的背上都捆着塞满糌粑、酥油、茶叶、帐篷的驮包,鼻子上串着鱼叉似的棍子,系在前一头的鞍上,如果谁跟不上队伍,它的鼻子就会痛得难受。

牲畜是穿越荒原时最重要的消耗品。它们背负给养,为高海拔上精疲力竭的旅行者代步,风暴来临时,它们的身体可以作为暂时的避风之地。因为过于劳累,被重负磨破的背上生出脓疮,被寒流冻毙在河中……每个旅行队要走出荒原,总会留下不少牲畜的尸体。所以,古时候的统治者规定荒原沿途有部落必须提供“乌拉”,为官方的使团补充旅行途中损耗的马匹和牦牛。这也是为什么法国探险家吕推在玉树丢失两匹马后,会在暴怒下做出愚蠢的决定——冒险去临近村庄偷马,因此触怒藏民,最后丢掉了性命。

澜沧江源头段称扎曲,从源头顺流而下,无数支流汇入其中,使得澜沧江在源头就已是一条浩荡的大江。图中这条河叫布曲,是扎曲的支流之一,河两岸裸露的石山是高原精灵——雪豹钟爱的栖息地

澜沧江源头段称扎曲,从源头顺流而下,无数支流汇入其中,使得澜沧江在源头就已是一条浩荡的大江。图中这条河叫布曲,是扎曲的支流之一,河两岸裸露的石山是高原精灵——雪豹钟爱的栖息地

而在牛马牲畜的长队前面,总有一个面色黝黑,身着长袍的当地人,决定着队伍前进的方向和行走节奏。他们是向导,是旅行者在荒原中唯一可依靠的同伴。看似千篇一律的草甸和山脉中,隐藏着只有少数当地人才了解的行路规则。比如一条漫长曲折的河道,哪个部分是可以涉水的浅滩;连绵的山脉横在眼前时,哪个山口更适合翻越;荒原从地到天连成一片,走哪个部分才能路过藏人的牧场,可以稍做休息,补充给养。湘西王陈渠珍曾在这方面给后人留下一个惨痛的教训。1911年10月,他带领115人的队伍,从武昌起义后蔓延到西藏的政治乱局中逃离,想穿越通天河上游的高地回到内地。这片流域在玉树草原的西部,地极辽阔,寒而乏草,所以人烟稀少。路上因为喇嘛向导不堪士兵的虐打,中途逃跑,陈渠珍的队伍只能在荒原中胡乱前行。为了能在高处眺望前路,他和部队一直沿高原顶部行走,结果一路都没碰到什么人家,只能靠偶尔打到一点猎物补充食物。实际上,9月以后的三江源已是冬季,当地人多下到河谷避寒。如果有一个向导带着他们沿河谷往下走,就可以路过一些藏人的牧场,不致陷入绝境。最后,陈渠珍的队伍用了200多天才走出荒原,活下来的只剩11人。

而被西方誉为“女英雄”的法国探险家大卫·妮尔能突破层层禁区,创造出遍游藏地的传奇,也离不开身边一直不离不弃的义子庸登喇嘛。荒野行路中的严寒、孤独和危险,侵蚀人体力的同时,也消解人的斗志和勇气。即便像大卫·妮尔这样的奇女子也免不了被它打败。在一个月色凄凉、万籁俱寂的夜里,大卫·妮尔到达了西藏边界的竹卡山口。庸登喇嘛去远处的河里汲水煮茶,很久都没有回来。大卫·妮尔独自一人坐在篝火旁,火光之外的荒野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一些忧郁而凄凉的想法主宰了她。她后来书中记录了自己最脆弱的时刻:“我回想起前几次的探险活动,回想起自己忍受过的疲劳、冒险和死亡游荡于我身旁的时期。等待我的未来又将是这一切或者还是更糟……其结果将会如何呢?我是否会获得胜利、到达拉萨并嘲笑那些把西藏封闭起来的人呢?我是否会在途中受阻或永远地遭到挫败呢?是否会葬身一个深渊、死于一名土匪的子弹下,在一棵大树下或一个山洞中如同森林中的野兽一般被夺去生命呢?谁又能知道这一切,我还敢梦想什么呢?”是庸登喇嘛的及时回来驱散了她对前路悲观的想法。当忠实的同伴突然从黑暗的荒野中出现时,妮尔觉得,“他神奇般地被月亮照耀着,这使我想到了许多人,觉得他们完全同其名字的含义一样是一尊山神”。这些前人的经验和教训,都充分说明了,要进入荒原,一群皮实耐劳、可以源源不断提供动力的牲畜和一个忠诚得力的向导是必不可少的。即便现代的旅游者有了机械力的帮忙,进入荒原的危险和磨难要大大低于从前,但有一个好司机和一辆好车仍然是最重要的行路法则。

依照这条法则来审视我的澜沧江溯源之行,开局看起来是很不错的。我有一辆丰田4500,这种号称陆地巡洋舰的车,比普通越野车的个头大一号,据说是荒原上行路最神气的装备,单看外表就给人无所不能的安全感。司机是一个满脸胡楂儿、高大壮实、说话粗声粗气的西北汉子,不仅外形跟想象中的荒野非常契合,而且熟知当地的风土人情。从玉树去澜沧江源头所在的杂多县时,每经过一个路标,他都能讲出一个趣闻。汽车穿过巴塘草原进入山区时要经过一个险要的急弯,当地人称之为老虎嘴。司机说,有一个叫阿迦的当地人买了辆新车,过这个山口时,先小心翼翼地按一声喇叭,再下车绕个大弯去看看对面有没有车来,等一切弄妥回到车上准备过山口时,对面的车已经过来了。就这么反反复复,阿迦一上午都没能过得去老虎嘴。进杂多县城要过一个新安装的红绿灯口,司机又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阿迦闯了红灯,被警察抓住,问他为什么闯红灯,他看着高高架在水泥柱上的红绿灯说:红灯在那么高的地方,我怎么能撞上呢?

就像新疆民间故事里的阿凡提与巴依地主,阿迦是三江源地区民间故事的一个主角,他闹的笑话反映着游牧民族与现代交通之间的距离。司机在讲这些故事时,充满了一个现代人的优越感。我也因此对自己的行程颇有信心——有了动力强劲的交通工具,和看起来胸有成竹的司机,我已经获得了荒原上的自由,想去哪里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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