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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之缘

2014-08-07 14:17 作者:胡传永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与席有缘,与生俱来,母亲将我大驾光临这个世界的日期选七月,滚鞍落马时,赤条条最先碰到的一定是席子。

与席有缘,与生俱来,母亲将我大驾光临这个世界的日期选七月,滚鞍落马时,赤条条最先碰到的一定是席子。后来长大,席子与我更是难舍难分,每到夏天的晚上,村里的男女老少大人小孩,都要集中到村头一个名字叫做“大岗头”的空旷地去乘凉,有的抬了凉床,有的拎了竹椅,但大多数人带上的却是席子,把席子向泛着青草味的地上一铺,一家人或坐或躺,将宽大的芭蕉扇啪啪地拍在身上,那份庄稼人难得的惬意是从孩子的心里就成长过来的。

后来结婚,母亲送我的嫁妆除30 元钱外就是一床席子了。母亲说:“这是舒席,托人特地为你编织的。”我的家乡与舒城地界只有一岗之隔,家乡人用席子全到舒城去买,因为舒城境内有一座海拔在千米以上的猪头峰,如今叫万佛山,那里生长出来的小叶水竹编出来的竹席无论是纤维韧劲还是它的光洁度都是其他地方的竹子不可比的。这床舒席我至今还在用,31 年过去了,仍然完好无损,颜色越来越泛红,是那种厚重而又沉稳的栗壳红,用湿毛巾在上面只消轻轻一抹,席面便如镜面般照出人影来。

这床舒席见证了我和莽汉的爱情,也记载了我儿子王柯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如今送席之人我的慈母早已仙逝,莽汉亦去了天国,儿子大了也另辟天地在南京的一所高校执鞭,惟有这床舒席仍然不离不弃地陪伴着我,提醒着我:缘分总是有限的,因为生命是有限的,对此,人活着就当惜福,惜情,惜缘。

舒席生产历史悠久,盛行于明代天顺年间(1457-1464),曾作为贡品得到英宗皇帝嘉封,御批“顶山奇竹,龙舒贡席”;1906年曾在巴拿马国际商品博览会上获蔑业一等奖;1911年(宣统二年) 又获南洋特产会银质奖;1980 年获省部优产品……因为舒城人得舒席传统工艺的真传,会编舒席的舒城人很多,于是县相关单位通力筹备,将一家一户零散的手艺人聚拢起来建了舒席厂。然而,建于上世纪60 年代、兴于70 年代、扬名于80 年代的舒席厂却倒闭于90 年代。舒席的制作工艺并没有因为计划经济的塌台而消失,因着市场上的需求,一些下岗工人便自由结合又组建了家庭作坊来生产舒席。从另外一个理解层面来看,这倒不失为一件好事,还原了舒席本来就是由家庭作坊生产出来的手工艺的本相。

我们在舒城文化局一位女士的引领下,找到了一家作坊,一间1 0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摆了三架编织机,四位年龄在40 岁以上的女人正埋头在各自的位置上。如果说她们那些在竹蔑中舞动着的手指灵巧得让我眼花的话,那么在她们手指下飞动着的薄如蝉翼均匀如线的竹蔑就更令我咋舌了,这些竹篾竟然都是工人凭着一种细微的感觉手工破制出来的。

我见过在钢琴上自如弹奏的手,见过在纸张上恣意挥洒的手,却没见过如此灵巧生动地编织竹席的乡村农妇的手,尽管她们的手都很粗糙,每一根手指尖都裹了胶布,但那一根根柔软绵长的竹篾却与这手连为一体了,延伸出来的是民间的工艺,是生活的美术,是生命的舞蹈……它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手了,何为非物质遗产?在舒席工艺的传承中,只有这双充满活力的手才能使得这份遗产永远地活着,这双手才是它的根本它的灵魂。

当他们为我展开那一张张用于家具衬垫、用于壁挂装饰、用于夏日床铺、可以随意折叠的带有各类图案花纹的竹席时,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所有这些都是用竹子用手工编就而成的。铺床用的席子也有分类,一般的席铺用篾也就是4/寸或6/寸,意思是在一寸宽的长度上有4~6 个单位的篾片,稍好一点的就是6/寸或8/寸了,最上乘的是1 0/寸或12/寸,这样的席子已经相当的柔软了,然而据说当年献给英宗皇帝的贡席用的却是30/寸或40/寸的,篾片越细,它的厚度也越薄,想象一下:在一寸的宽度里,有了30 或40根篾片单位,那竹篾的精细已是毛发不可等同的了。

我在一位负责破篾的师傅面前磨蹭了半天,左看右看,想看出她是怎样用那把显得十分笨重的篾刀将一根普通的竹子一破为二,二破为四,再为八,为十六……最后竟然又将那些条儿逐一等分为四层……我终究只在她的手下领教了“势如破竹”的逼真和形象,却一点也没能看出她的手是如何运行动作的。她一边破篾一边和我拉呱,甚至根本就没用眼睛去看手中的刀和刀下的竹,那竹丝像是活了般地在她的手下成双成对地抽出来,又了然无痕悄无声息地变细、变薄、变光滑。我问她,你是怎么等分它们又磨平了它们的?她笑了笑说:“不就是一个熟字嘛!”明白了,欧阳修他老人家早就在他的《卖油翁》里教导过我们:“无它,唯手熟尔。”

也就是在这个作坊里我才得以知道,席编图案不是印染出来的,而是用颜色染煮过的竹丝与本色的竹丝相编相织而成,就像过去那种彩纹布织一样。我们看到的几幅壁挂,不仔细辨认,跟用丝线织出来的锦布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图案上奔马的鬃毛,梅花的细蕊,老人的胡须,孩童的柔脸……线条都是那样的流畅、圆润和自然。竹篾特有的质地,使这些被编就的画显得更加生动和浑厚,越发古朴和雅致。

采访期间,我们去了一趟舒城最大的竹子贸易市场,南来北往的车辆在一望无垠的竹堆、竹垛中穿行,或装、或卸。市场负责人告诉我,这些竹子有的来自本地,也有的来自江西。江西的小叶水竹最好,节平,韧劲,纤维长,本地的只有万佛山南坡的小叶水竹可以与其相媲美,如果想编织上乘的席子或工艺品之类,就只能用这样的小叶水竹。

无论是编织什么样的席子,竹料必须要用头青,头青也就是竹子外面的那层青色的皮,这道青皮在竹子中最有拉力和韧劲,越到里面,它的纤维就越脆,破竹师傅将一根细篾平分成四层,就是要竹尽其材,材用所长。第一层用来编席,第二层用来编簸箕,第三层用来编鸡笼,最里面的一层被叫做“屎黄”的,就只能用来编火篮罩和廉价的花篮等物了。

后来我问他们,这样的作坊一年能生产出多少床竹席,回答说,如果是一般的席子,一年能制作200床左右,如果是精制的,那就要打折扣了。梳理一下他们的制作流程,生产量确实只能在这个限额里,这些手工制作出来的席子,大多都是销往了外地,本地人反而买得很少。究竟为什么本地人不青睐本地的产品,至今我没能拥有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样精美适用的舒席之所以现在面临如此萧条的景况,不仅在于它的制作工艺独特,一般人难以掌握,同时也可能是由于它的市场面临着许多因素的考验和挑战。乡下人再也不会带上竹席去“大岗头”集中乘凉了,房间安有空调或吊扇的城里人再也不希罕什么舒席了,最主要的是,如今的人们与自然与传统已经疏淡得很远了。海外人买它,多半也只是为唤回一点儿时的记忆,存留一份乡情罢了,真正用它的人又能有几个!

如今能够制作精美舒席的人都在四五十岁以上了,年轻人中没有一个愿意去学习舒席制作手艺的,因为编制它们所能得到的经济效益太微不足道了。

然而,我们不能忽略的是,席文化的传承是不能被漠视的。我们如今延用的“席位”就是来自于古人的“席地而坐”;“席卷”一词的形象和生动更是由席而起;“何如饮酒连千醉,席地幕天无所知”,形容人的胸襟之宽广竟以席为喻;“木铎启而千里应,席珍流而万世响”,美善的才德亦与席不可分……试想一下,当席子在我们子孙后代的生活或记忆里完全消失的时候,不敢说那时中国文化的完整性会有什么缺失,但中国文字里一定有了一个不可弥补的遗憾。

从小小的舒席作坊里出来,我的心里不禁涌出一道悲凉,我不知道这样小小的作坊还能生存多久,当那些已经开始走向老年的艺人不能再劳作的时候,舒席它还能再存留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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