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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宅旧村中寻找无锡的文脉

2014-08-05 09:35 作者:王恺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31期
娇媚的水乡小调《无锡景》的旋律常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无锡也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深巷人家,可初次去无锡的人常常被城中心林立的高楼弄乱了感觉——不过并不奇怪,事实上这座城市在江南的系列城市中确实特立独行:自从清末的工业化洗礼无锡后,这里催生了一系列新生事物,如沿运河的工厂、货栈,老城中心对市民开放的“公花园”,典型的江南园林式的民居到这里也变了样貌,一切以实用为主,门口多了实际的货运码头和作为交际场的弹子房,某种生气勃勃的工业主义面貌,使近代的无锡城呈现出不一样的特征。

工业化给无锡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虽非口岸城市,但是20世纪30年代,生产总值已经超越了苏州常州等长三角发达区域,仅仅在上海、广州之后;因为大规模工厂化生产的需求,无锡的近现代教育也呈现出极为发达的面貌,偏远村落里拥有旧式的义庄、新式的小学;县城里则有从小学到大学的系列学制,这其实也是无锡近现代以来人才辈出的扎实背景。

也许就因为工业化的发展过快,无锡的老城面貌已然不在。但是好在事物都有两面性,整个城市拥有重教兴文的传统,不少老城的旧宅作为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而留存,虽历经沧桑还是格局完整。如今,遍布大街小巷的名人故居,就是从这些保存至今的昔日恢弘的建筑物恢复而来。

占据半城的老宅:薛福成宅第的特殊性

走在无锡城的老街上,其实是走在60年前的种种复杂的河道上,现今河道已经被近代的改造填埋弄得面目全非了,不过太湖边的无锡还是水城。如果从高空俯瞰,整个城市被水簇拥、包围、分隔和联系。运河所围绕的老城呈现出乌龟的形状,现在还能分辨出来,不过那些细密的河道,现在不少成了主干道。

有“江南第一豪宅”之称的无锡“薛家花园”

有“江南第一豪宅”之称的无锡“薛家花园”

薛福成的老宅过去就是如此的“宛在水中央”,老无锡人管这里叫“薛家花园”,强调的是水路中央耸立着的一座两万多平方米的大宅,除了主体建筑院落,还有东西两个花园。因为大,又有“薛半城”的称呼。这句话并非虚妄,解放后西花园整个改造成了一个工人新村,无锡人都记得工人新村里错落的石凳、高大的太湖石和扶疏的花木,其实并非配套,就是原有的花园残留物。

在这里工作了很久的陈宇记得特别清楚的是那些爬上爬下的假山,那是无锡儿童的童年乐园。直到本世纪初开始重新恢复薛家花园的时候,才知道那些四处寻觅而来的太湖石,多年培养的造型奇古的黑松多么的难得,也是多么的一去不复返。不过历史就是如此。他指着东南西北环绕的马路说,这里,曾经是河道,那边,也曾经是河道。确实如此,就连正门所面对的学前街,也曾经是一条小河“束带河”,因为水道纵横,所以昔日处于半岛中的薛家花园与周围房子的连通,也基本靠桥。后院有一座小桥,连接的是三幢红色屋顶的巴洛克式洋楼,那是薛福成的孙子薛汇东为迎娶袁世凯的女儿袁昭而建的住房,无锡人称之为“驸马楼”,现在已经是妇联办公场所。东面的一片洋房,本来也通过桥梁与薛家花园相连,当年是薛福成的儿子薛南溟的工商会所,现在也已经改为办公场地,不对外开放。在夏日的雨天,这片中西紧密簇拥的楼宇所构成的小世界已经超越了美与不美,构成了某种近代江南城市发展的独特语言。

如果仅从学前街的大门外观看,薛福成的住宅说不上宏大,但是因为之前和数位无锡史研究者交谈过,尤其是江南大学人文学院的庄若江聊起,说无锡人有一种别致的精明,因为害怕逾越制度,当时薛福成的整体建筑采用了极其复杂的一套建筑方式,外观平淡无奇而内在规制宏大——确实使用了“宏大”一词。

薛福成

薛福成

这也是一幢让陈宇自豪的江南宅第,苏州不缺乏古建,但是如此规模宏大别具心思的古代建筑群落,在苏州却匮乏,来无锡旅游的苏州人都会对这座规模宏大的宅第称奇。1890年,奉光绪皇帝的旨意,薛福成作为全权大使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其间一直在国外,与列国周旋,但是周旋之中,他还时刻惦记自己家正在兴建的住宅。“1890年出使前,薛福成筹集了7.2万大洋,由长子薛翼运负责建造老宅。薛福成自己精通风水和营造原则,写过专门营造的书籍《阳宅举要》,所以他的这幢宅第是完全根据他的要求准则监造而成,从高空俯视,是凸字形,前窄后宽,像大鹏展翅,符合庄子所说的‘鹏之奋翼,水击三千里’、‘翼运则将徙于南溟’,他的儿子名翼运,号南溟,正是这个意思。由他儿子监造整个宅第,也符合他的心愿。”

不过薛福成一天都没有住上这幢住宅,1894年他出使归来,由于路途遥远艰苦,他在船上患了重病,到上海就去世了。房子由其续弦、也就是盛宣怀的堂妹带领全家居住,所以无锡当地人也有说法,薛家花园并非薛福成故居,房屋建成后的一件大事就是在正厅迎来主人的灵柩。“但我们研究了大量文件,包括薛福成与其子的往来信件,觉得此宅第还是凸显薛福成的建筑思想,包括他的人生观念,所以还是叫薛福成故居了。”

一般对薛福成的形容是:既张扬又谨慎;勇于打破常规,但又融会贯通。这些看似表面的话语,却都在整个房屋营造中有所体现,观照薛家老宅,是件极为有趣的事情。按照薛的三品官员身份,即使算上了光绪赏的二品顶戴,住宅的厅堂面也不能超过五开间,然而他的宅第前四进都是九开间,到五六进,更是宽阔的十一开间。陈宇说,建筑学家吴良墉来的时候也觉有趣,居然江南老宅有十一开间的房子,和故宫的格局一样。如果不采用特殊的方法处理,那么就是严重逾制,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这对于熟悉朝廷制度的薛福成而言,是一定要回避的。所以,薛家老宅的首要特点,就是采用了对剖双排柱,虽然属九开间,却在对剖柱里面装了西洋式的移动拉门,在需要时候,把拉门拉出来,则九开间摇身一变,变成了相对分开的三个三开间,这在全国都是唯一的例子。

薛家老宅内的一处厅堂

薛家老宅内的一处厅堂

陈宇带我到柱子前细看剖柱,木头制造的圆柱里藏有拉门,有点日式,也有点西洋风格,现在还活动自如,应该是薛福成在历年的出使生活中学到的,“在中国的营造史上未见此物”。与此对应,下面的石鼓磴,上面的大梁都属对剖式,如果真有官员前来检查,则可以随时将此滑动门板拉开,则逾制住宅变成了并排的三套平行的家族住宅。不过晚清礼制松散,薛家似乎从来没有受到举报。

前三进均为雕梁画栋,门外是光绪手书的“钦使第”,两旁匾额尽是晚清名臣所书,如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之所以有这许多名人手书,还是和他的从政生涯有关。1865年,薛福成因为在江苏宝应县避难路途中巧遇了当时招贤纳士的左宗棠,从此开始了自己漫长的幕僚生涯,8年后进入李鸿章的北洋幕府,在那里待了12年。当时李鸿章的不少奏折,往来书信都是他处理的,而他也逐渐放弃了八股之学,重视经世实学,尤重外交,“筹洋雏议”最终使他走上外交之路。

许多手书系后来仿制,不过也有若干真品。新中国成立后,前面的几进房改成了小学校。当时的校长也许是有意维护,在顶上架了天棚,把梁以上的许多雕刻、匾额自然地封存起来;墙上的砖雕则糊上了水泥,保存得很完整。我们2001年凿开的时候都不能相信。陈宇指着柱头上的金漆,这也是薛家的“务本堂”,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柱头这样的地方都着意装点,砖雕和木刻也非常精致,这是薛家的正厅,办的第一件大事却是薛福成的丧事。

如此富丽堂皇,让人不由怀疑薛福成为官的清廉与否,因为确实有地方学者怀疑薛福成财产的丰厚性。有人觉得薛的巨大财产来自那次镇海保卫战,这也是中国近代以来不常见的战胜了对方的海战,薛福成采用了渔民的朴素作战法,在近海地区设置了许多拦阻对方战船的障碍物,但是陈宇解释,薛宅的阔大气象,不完全来自财产,很多是因为计算得当。

“你进了第四进就明白了。”第四进与前三进迥然不同,装饰极少,甚至比起轿厅都要寒简。由此薛宅进入内院,所谓内外有别,这是一片清肃的天地,梁上几乎没有雕花,轩顶也不像前几间有层次变化,隔断采用了更平价的杉木隔板。“整个造价低了很多,因为此地已经属于不对外客开放的私人所在,所以所有器物都尽量平实,装修也尽量简单,不像许多老的苏州或者无锡的老宅,内外院都极其豪华,那些雕刻要耗费巨大的财富。”由这点也可以看出薛福成的务实精神。

内院的围墙更高耸,外人基本看不到里面的格局,这也是后面两进造成庞大的转盘楼的原因,已经属于十一开间,径自与皇家规格相抗衡,江南人家多有转盘楼,意思是回字形楼房,中间为天井,现在的转盘楼因为50年代被某机关和工厂占据,所以一直没有拆毁,保持了旧有格局,两边遮挡的山墙是五跺式封火墙,这样外面几乎不能窥探到里面一点儿动静。站在楼下的天井里,江南梅雨天的连绵雨水冲刷在屋顶上,异常宁静。

细看屋顶,才发现本来应该是大片的屋顶又被薛福成制造了假象,十一开间做成了三、五、
三断开的屋脊,这样一来,外面就更看不出里面的实际形态了。

凡是可以改良的,薛福成一点都不放弃,二楼廊杆所采用的木柱,全部是车床车出来的,这样一来节省了许多费用。不过,说到底,单纯按照官员来理解晚清这批洋务派的实干家,显然不够。尤其到了他们的子侄辈,更是放弃了谋取职位的盘算,直接进入工业生产领域。薛家的仓厅,七八十米长的备弄,似乎在说明这点:备弄是给下人行走的弄堂,站在某个角度看,备弄似乎成为长长一条马路,早就抛弃了苏州园林那种徘徊曲折的文人审美,成为赤裸裸为了工业生产便利的通道——当年在水中央的薛家拥有若干码头,专门收取丝织品和粮食,然后运送到自己家的丝厂加工,所以薛家花园并非完整的享乐场所,还兼具生产功能。1896年在上海租界办的永泰丝厂在美国都设有办事处,“一战”时已经成为以收茧和缫丝为主的永泰集团。“不过后来也败落在美国,因为一起巨大的偷税案件,薛家受到巨额处罚,迅速败落,薛家子孙也散落到了世界各地。”

回首看当年繁华,薛家住宅有两处保留完好的有趣细节,一中一西,属于这种洋务家庭:一是弹子房,完全五彩玻璃,宽厚的木地板,是薛南溟当年和美国商人交际所在,外人在高墙外看不明白,以为是舞厅;另一处是保存最为完好的花厅戏台,当年这所小院落被几家干部家庭所分居,所以无论精巧的专门听戏的花厅庭院,还是嶙峋山石上的木结构戏台,台下为了隔水听音,充当扩音装置的那个小池塘,都完整保存下来,两棵百年上下的石榴树、罗汉松也在风雨中婆娑,完全是旧时模样。现在少有戏曲演出,据说上世纪30年代薛雨溟夫人做寿,这里曾对外开放过一次,连墙头都爬满了人。解放后有一对小夫妇住在被隔离出来的戏台上,独门独户,也是住房紧张时期的福利。

因为雨水多,2001年恢复的薛家老宅的白墙迅速黑了起来,倒有一种斑驳感,让人感受到老宅的魅力。可是陈宇说,要想真正恢复,那是不可能的了,现在无锡的主干道解放路,当年是薛家花园的后花园旁的河流,薛家2.1万平方米的面积,现在能恢复的只有三分之二。时间是最后的主人,我们只能变换着各种角度,看这座老宅的繁华与特殊,想象当年得风气之先的洋务官员们如何经营自己的人生和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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