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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簟消夏

2014-08-01 10:44 作者:孟晖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唐宋诗词中描写消夏时光,往往会提到"簟",也就是竹编的凉席。在中国人的传统中,暑热季节的陈设或奢或简,但一张铺在睡榻上的凉席总是必不可少。

宋代文人喜欢随手写下夏日生活的散漫片断,在他们的笔底,传统生活是那么的舒缓、闲适:

凉簟碧纱厨。一枕清风昼睡馀。睡听晚衙无一事,徐徐。读尽床头几卷书。(苏轼《南乡子》"自述")

苏大诗人闲着没事,先睡了个午觉,醒来还不起身,躺在纱帐内的清凉竹席上,安闲地读一阵子书。

唐宋诗词中描写消夏时光,往往会提到"簟",也就是竹编的凉席。在中国人的传统中,暑热季节的陈设或奢或简,但一张铺在睡榻上的凉席总是必不可少。

值得注意的是,五代诗人和凝的一首《宫词》中展示了有趣的宫廷场景:

斑簟如霞可殿铺,更开新进瑞莲图。

诗意是说,夏季来临,宫人们忙着布置清爽祛暑的陈设,给整座宫殿的地面都铺上华美的斑竹席,装饰殿堂的绘画也改成了画院新创作出来的荷花题材。

与和凝所咏相印证的是,《资治通鉴》记载道,五代十国时,南楚国主马希范极度奢侈,"地衣,春夏用角簟,秋冬用木绵"。宋代的《营造法式》中也提到"地衣簟"、"地面棋文簟",显示宋时的宫廷同样会在殿阁内的地面上铺一层竹席作为"地衣"。由此可知,唐宋时代,夏季在室内地面铺一层凉席是非常流行的起居方式,尤其是宫廷以及富贵府邸,重要的建筑内四季设有"地衣",秋冬时是毛织或丝织、棉织的地毯,待到天气转热之时,便撤掉地毯,改铺凉席。

历史上,用于编织凉席的材料颇丰富,以藤编席、竹编席、蒲草编席为主,其中竹编席的用材公认是蕲州竹最佳,所以诗词中也常常以"蕲竹"来指代凉席。竹席亦称为"簟",于是在文学表述中簟一字逐渐演变为凉席的通称。此外尚有龙须草、通草、莞草、椰树叶、山槟榔叶等都可编成凉席。

不过,最让我们今人想不到的是,在明代,公认质量最好的席子,竟是从马六甲一带进口的"西洋茭文席",《长物志》与《广东新语》均有提到。据说这种进口席是生长在海边的一种"茭蔁"草的软叶织成,但是按《长物志》的介绍,其保暖性非常好,适合在冬季使用!该书的意思大概是指铺在褥子之下作为衬底吧。

凉席中有一类高档精品,乃是以兽皮织成的皮凉席。清人曹庭栋《养生经》中就记载,当时有一种牛皮席,是将牛皮上的毛仔细去净,然后在香水内浸泡,洗掉异味,再染成红色,叫做"香牛皮"。把香牛皮裁成细条,就可以编织成牛皮席。实际上,文献中记录晋代太子纳妃时所备器物名单,其中太子有"赤皮席",也就是染成红色的皮席;太子妃则是"乌韬赤花双文簟",更为讲究,皮条染成红黑二色,在编织过程中,由黑色皮条做为底色,红色皮条则形成花纹。由此可见,皮席的历史颇长,工艺成熟很早。《养生经》甚至还提到贵州出产一种纯粹拿纸做材料的纸席,推测起来,也是将结实的大幅纸张裁成细长条,再加以编织,从而得到成品。

在这个世界上,最能证明人类灵巧之堪惊叹、但也最彰显人类欲望之泛滥无度的例子之一,就是象牙席。早在《西京杂记》中就记录,汉武帝"以象牙为簟",赏赐给宠妃李夫人。到了魏晋时期,文学作品中屡屡提到象牙席,显示此时上层社会的人们普遍知道这样一种珍稀奢侈品的存在。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是,《艺文类聚》载录王隐《晋书》:"车用为广州刺史,永子溢,多使工作象牙细簟,工患之,乃共举出永。"晋代有个叫车用的贵族到广州担任刺史,他的儿子车溢强迫当地巧匠大量制作"象牙细簟",因为搜刮太过,工匠们不堪重负,便一起造反,把车用赶走。由之可知,至晚从晋代开始,这种奇特的凉席就是广州的特产,云南以及东南亚的象牙被运到这里,由当地技巧精湛的匠人制成编席。

 

文献中说,如此神奇作品的相关工艺大致为,把象牙放在特制的药料中煮软,然后劈成一条又一条的长条,再纵横编织,构成长方形的席面。这种席子听来近乎奇幻,但在中国居然存在了大约两千年,直到清代,都是广州向宫廷进贡的贡品。至今,故宫博物馆还保存着两张清代象牙席实物,用一条条象牙细条交织编成的席面平整光滑,而且具有一定的柔软度,既可以完全展平,也可以收卷成一个圆卷。尽管滥用象牙的做法惹人诟病,但必须承认,这种精致到极端的工艺品确实属于人间奇迹。

与象牙席同时,还有玳瑁席、龟甲席出现在魏晋文学的描写中。史书也记载,武则天的面首张易之曾经命人用犀角制成"犀簟"给他的母亲阿臧享用。其制作工艺大致相同,都是用特制的药料煮这些珍贵材料,令其变软,然后裁成细条,编织成席。

史料记载南楚国主马希范以"角簟"做地衣,居然用犀角、龟甲编的凉席铺在地面上,或者至不济也是利用牛角做成仿犀角,再编制成席,铺设于地。就算这个狂人彻底丧失理智,但是否真的能够拥有如此消费的财力?实在令人怀疑。不过,即使这一说法只是当时人为了攻击马希范而杜撰出来,却也显示,真的存在"角簟"这样的珍物,在夏季作为凉席,由富贵阶层享用。

另外,据说还曾经出现过金丝编成的"金簟"、"金丝簟"。无论如何,这些特种工艺制席如象牙席一样,最充分的暴露了人类的壑欲难填,它们在历史上曾经的出现倒像一场梦,让人既惊奇,又惘然,并且总觉得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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