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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道上的汉中(2)

2014-07-17 10:11 作者:李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29期
一条条古道,从西安出发,穿越高峻陡峭的秦岭、巴山,最终到达富饶的四川盆地。几千年来,铁马金戈,邮驿往来,不绝如缕。这些曾经无比艰难的道路,如同血脉一般,将长安与巴蜀、中原与西南连接起来,甚至将南北两条丝绸之路贯通。古道会聚的中心就是汉中。汉中的故事,也是一部与道路有关的史诗。

走出无人区

好事多磨,徒步第一天的早上晴空万里。9点钟,我们顺利成行。进入大坪的山间野路由一个个U形拐弯连接。不时有歪倒的杉树挡住去路,张勇拿出砍刀劈木开道。进入长青自然保护区之后,首先有一处叫“苍耳崖”的遗迹。汉中博物馆前任馆长郭荣章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其实应唤作“擦耳崖”。因其山道狭窄,崖石盖顶。唐德宗、僖宗逃难至此时,曾经避雨宿营。

783年,泾原兵变,唐德宗李适出逃。第二年2月,德宗再率嫔妃群臣沿傥骆道南逃汉中。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前来接驾。龙颜大悦,后下诏升梁州(汉中)为兴元府。只是傥骆道险阻难行,李适的大女儿唐安公主死于逃命之途。据西安碑林《集刊》记载:“缭绕江山,逶迟禁辇,公主有疾不言倦,孝以安亲。”唐德宗悲痛万分,其后追册唐安为“韩国贞穆公主”。

我们先徒步4公里来到石门瀑布。这里“山瀑袅泻,如撒明珠,浊则蘸蓝,奔则滚雪”。崖壁一侧自上而下长满嫩黄野花,飞瀑面前则遍布紫色的“小牛舌头”,类似狗尾巴草模样。11点钟,飘起细雨,我们到达窝窝店,开始向兴隆岭攀登。按照计划,第一天从窝窝店到兴隆岭30里,再到黄草坪20里。

这一路弥漫着花椒树的辛香,道旁的五角枫、糙皮桦下长满苔藓,羚牛刚刚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沿途频繁见到椭圆状的新鲜粪便以及大型动物趴卧造成的土窝。春蕾说:“你看,这些都是羚牛留下的,它在这蹭痒痒呢。前面应该有一大群羚牛。”

“成年的羚牛体重有三四百公斤,大的能超过500公斤。一般都是成群活动,碰见人也没事。但是独牛特别危险,尤其是突然遇上,它还以为你偷袭它,我有个亲戚就被羚牛撞过。”苟大叔说。我们听完心里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拍到羚牛照片,另一方面担心撞上独牛,来不及爬树可怎么办。于是,我们担心时就高声喊叫,以示动物避让。好奇心占上风时,就往密林里瞄,希望能一睹羚牛真容。

羚牛状似犀牛,毛色呈淡黄或黄白色。其在中国的分布地区与大熊猫相似,一般生活在海拔2000~4000米的竹林中。老县城村民李芹英告诉我们,因为保护得好,羚牛和熊猫有时会下山来村里觅食,大摇大摆,根本不怕人。从生物资源上讲,秦岭是世界上纬度最北的亚热带生物宝库,保留着大量珍稀野生动植物,堪称中国的“绿色心脏”。

也许是听到人声的缘故,这群羚牛一直领先于我们,路面的野草被压倒,道旁的竹枝也踩断了一些。攀爬过程中,相当于羚牛帮我们蹚出一条方便行进的路来。傥骆道上海拔超过2000米又难爬的山梁有三道,分别是老君岭、财神岭和兴隆岭。我们此行要攀过其中后两道。这两道都位于秦岭南坡,这里自下而上有常绿、落叶阔叶混交林,落叶阔叶林和针阔叶混交林,共同造就了一幅亚热带森林植被景观。

午饭后,我们一鼓作气登上了兴隆岭,陕西汉中与宝鸡的交界处。洋县境内海拔最高的昏人坪高3071米,站在兴隆岭上清晰可见。因为天色阴沉,云雾缭绕,远眺群山起伏,林涛汹涌。
兴隆岭上供奉着太白爷的牌位。太白山是秦岭最高峰,海拔3767米。秦岭山区对太白爷尊崇有加,李大叔说他从小就知道上太白山不能说脏话,万一冒犯,就会迷路。傥骆道是距离太白山最近的一条古道,更证明其艰险。

太白山一带被称为“天然中草药库”。这里的“太白七药”最为著名,例如桃儿七、毛果七、凤尾七、苍耳七等等。据统计,太白山共有“七药”149种。相传药王孙思邈曾采药太白多年,有《太白山药性歌括》传世。秦岭民间则流传着:“太白山上无闲草,满山都是宝。认得作药用,不识任枯凋。”

兴隆岭高3000米左右。随着海拔抬升,沿途已结出红润果实的野草莓在这里刚刚开出奶白小花。巴山冷杉与茫茫竹海映入眼帘。巴山冷杉林一般分布在森林带的上部,多系江河的发源地,涵养水源的作用很大。而且林下常有大片的华桔竹和秦岭箭竹,是大熊猫、羚牛的主要栖息场所。没走多远,我们就发现一处大熊猫刚刚咬过的竹子。

秦岭地区不愧我国中部重要的“水塔”,从这一段路程开始,淙淙山泉随处可见。这些水流最终多汇入湑水河。枯木横七竖八地躺在河道里,水中岩石多呈朱红色。下坡路段循着河谷宽敞易行,多见切割整齐的大块石英石,掩藏在矮草丛中。每走一步就可看到三五块,绵延数里,可能是以前官驿大道的铺路材料。

继续下坡到了黄草坪。先是一段雨林景象,这里沟谷纵横,雾气湿润,水流湍急,碧波激荡。头顶上是绿树搭起的拱门,如果只顾看脚下,很容易脑门撞上突然横过来的树枝。脚下落叶覆地,苔藓松软,犹如踩上绿色的地毯。景色迷人,本想多休息一会。忽然乌云袭来,雨水倾盆。

我们在路边发现了一片残垣断壁。原建筑的基础大约70米长,40米宽。拨开杂草,掀起大石头表面覆盖的一层苔藓,可见每块大石厚薄均匀,30厘米厚,60厘米长。从整齐划一的石头来看,这里可能是古时的驿站。不远处就是一排没了房顶、徒有四壁的营房。这里先用于伐木工人居住,后来为了栽树造林,又成为营林队的住地。

傥骆道是唐朝官驿大道,清末汉中与西安的邮路基本上沿用此线。而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一路架设着电话线,并且沿途驻扎通讯兵,每隔10公里一个兵站。56岁的李大叔回忆:“当时我们给兵站每个月送一次粮油,每次3个村民,到厚畛子粮站背上50公斤粮食,两天时间送到黄草坪的兵站,给记20个工分呢。”兵站在1990年左右就搬走了,营林队的房子也在2000年前后荒废,如今的黄草坪野草茂盛。

雨水时紧时疏。为了防止蚂蟥钻入,我们出发时将冲锋裤的裤脚束入袜子。先在腿上涂了户外驱虫剂,再在袜子上抹了一层清凉油。结果雨水顺着袜子与鞋口的缝隙灌入,防水登山鞋的里面完全湿透。一路下坡路走来,不时有“隐形”石块突然凸起,真是考验脚踝。

17点10分,我们到达营林队的营房。这里有墙壁挡风,离河水不算远,是合适的营地。苟大叔砍来木材,用废弃砖头堆个灶台,点起篝火。然后,我和春蕾来到河边洗碗、淘米,河水冰冷,刀割一般。向导们背来了小锅和自家大米,“在山上吃口热乎的才舒服”。他们爬上房顶,搭起塑料布,用木材压住,遮风避雨。李大叔抱来竹枝烘烤,蒸发掉水露,铺在野草之上作床。竹叶垫在身下,十分松软。

柴火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不时有小块木炭弹落身上。由于火不旺,一个小时以后,水终于开了。费尽周折熬好的稀饭颗粒饱满,米汁黏稠。满满一大碗喝下,腹中暖热起来。人也满头大汗,湿气尽数排出。尽管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的处境,但大伙围坐一处,炭火通红,熏烟萦绕,聊天煮粥,饮酒取暖,煞是开怀。

酒足饭饱,我们钻进帐篷。狭小空间内整理完衣物,汗流浃背。张向峰曾告诫说,这个季节山里夜晚温度不足10摄氏度,即便穿着羽绒服也不嫌热。此刻我有些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睡袋里密不透气,耳边只有雨水倾泻、河水奔涌的声响。

雨水连绵不绝,下到第二天凌晨4点。寒气随着雨水持续侵袭入睡袋,凌晨时分我就冻醒了。放在防潮垫旁的笔记本表面满是水汽,手指触到帐篷内壁的刹那,那种寒冷渗入心窝,冻得直咬牙。雨声渐小,林中小鸟叽叽喳喳的喧嚣仿佛就在头顶。这下只有卧等天亮了。

唐代诗人元稹曾有一首《南秦雪》描写过傥骆道的寒冷难挨:“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由此可以想见唐安公主的可悲遭遇。金枝玉叶一路担惊受怕,奔波劳顿,终究没能抵御这刺骨严寒的致命一击。

为了尽量避开毒蛇和蚂蟥,第二天我们等到10点才出发。因为雨初停后,蛇全会出来晒太阳。露水大时蚂蟥也多,只有太阳晒得久了,草丛干了,蚂蟥才退去。我们淘米的小河这里原有一座铁索桥,如今只剩桥墩。大家只好踩着两根滚圆松木搭就的简易桥梁,小心翼翼腾挪到对岸,我险些跌落河中。李大叔感慨道:“咱们算是运气好,如果昨天雨下得大,河水上涨,就被困在这里了!”

这天的计划是从黄草坪到财神岭15里,吊沟35里,最后到都督门5里。金色阳光穿过山林缝隙,洒落在草丛上。露水虽然减退了些,走了十来分钟裤脚就已湿透。与这天的路相比,第一天实在是太好走了。兴隆岭的草丛只到小腿,黄草坪宿营处的草齐腰深,继续前行,野草和人一般高。如果不是偶尔能见到前人刀砍斧劈的痕迹,我真的以为队伍陷入原始森林的迷宫之中。财神岭海拔2672米,正午12点,我们按照预计时间翻越了岭头。

不断爬坡,不断下坡。道路景色是第一天的重复,随着海拔升降而变化。只是脚下红皮桦的剥落树皮更多,雪白繁复的小花随风撒了一路。李大叔笑着说:“我们管这个开花的树叫鸡骨头树,你看这树干又硬又细,山里老人都觉得,你们这种登山杖没有鸡骨头树做的拐杖好。”

小径上光影斑驳,枯枝零落,杂石绊脚。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慢速移动。半小时后,里里外外衣服全都湿透。与凌晨被冻得战战兢兢相反,这会儿热得难受。但却惧怕蠓虫叮咬,不敢脱掉长袖,也不敢摘去丛林帽。许多碗口粗的树木被大雪压倒后,层层叠叠堆到大腿的高度,阻碍着道路。没办法,只好爬过去。一路上坡,越走越累。我们没有了第一天的兴致,不再大声呐喊,只听到鞋子踩在路面咯吱作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抬头,瓦蓝的天空、棉花糖似的白云闪现在竹叶缝隙。反正鞋袜又湿了,干脆赤脚戏水。温度上来了,不觉得水流刺骨。走在被炙热阳光烧灼的石面上,反倒烫脚。14点半休整结束。上路不久,走在最前面的春蕾就回头问:“咦,这是你们要找的遗迹吧?”人工凿刻的石阶连绵数里,横面上落满干枯竹叶,竖面则嵌满青苔。继续向前,再次出现大块石头垒成的墙根,而且面积比黄草坪的更广。

就遗迹来看,这样的断墙上下分为五层。也许这之前是个村子,只是交通不便,后人逐渐迁移了。再往下走,藏粮食的洞穴印证了这个判断。有的山洞是天然形成,仅容一人进入。有的是山梁上挖出的深洞。山梁两旁都是低谷,这样洞穴不易进水,方便储存粮食。李大叔分析说:“吊沟离老县城不远了,以前这附近闹土匪,民国年间,两任佛坪县长都被土匪杀了。可能是老百姓为了躲避,在这里藏过粮食。”

行走便捷的古道石阶像是甜蜜诱饵,正当我们放松警惕时,吊沟最难走的一段路就张开了血盆大口。先是一处无法下脚的光滑断崖,向导们前拉后推才助我俩通过。这段石头路和前面一样布满青苔,却更容易踩滑。几乎每一次落脚,鞋底都得呈现意想不到的歪斜才能稳住身体,脚趾也不得不频频与鞋子摩擦。一个小时下来,脚底像着了火一样疼痛。这段路穿梭河谷的次数明显增多。每走一段,前方就无路可走,只好横渡。湍急处攀爬枯木桥,平缓处涉水而行,干涸处就蹦下河床,总之到了对岸才有路。

在摄影师发生了小意外之后,我们变换了行进顺序。李大叔经验最丰富,他亲自执刀开路。苟大叔稳重耐心,他在中间提醒我们路况。年轻的春蕾则在队末。18点45分,我们开始攀登最后一道山梁。悬崖笔挺耸立,数十米之下就是河谷。路面仅有一脚宽,还向外倾斜。当时,我们已经绕路将近15里,已是精疲力竭,欲哭无泪。这一段路无人说话,大家都屏气凝神,向山体内歪着身子快速上坡,不敢驻足。19点15分,我们终于翻过了药子丫。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声,铿锵有力。“听,我们离公路不远了!”李大叔大喊一声。这“突突”的声响真是此行最美妙的声音。我们终于走出了无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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