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牛津的时间

2014-06-05 09:40 作者:蒲实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23期
没有哪个地方像牛津这样,花园与园林在其精神世界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牛津每个学院的那些美丽大花园充满了隐喻:穿越人类文明历史的漫长隧道,牛津人的精神最终皈依于一片绿意的自然。
来到古老的牛津,便跌入一条漫长的时间的河流,说不清身处什么时代。13世纪的古书静静躺在图书馆里,15世纪“如梦似幻”的钟塔敲击着600年前富于变幻的钟声,16世纪的礼拜堂唱着赞美歌,17世纪的苍天梧桐树低吟着爱情,18世纪的人物肖像油画在墙壁上沉默不语地审视,19世纪的殖民风格圆顶和柱式阳台,20世纪的战争亡灵纪念碑,21世纪在地理边缘不断生长的现代建筑……还有,每个学院静谧的花园与庭院里,那些古老的或年轻的动植物的生命,悄然无息地指向繁荣,死亡与轮回,时间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英国的下午”。
在800多年的牛津大学历史上,它曾是高级教士钻研学问的地方,是国王的避难地,是王公贵族和世袭贵族子弟读书的场所。14世纪,这里是欧洲的天文学和神学中心,自命为“默顿计算者”的哲学家试着用数学量化万物,包括人的情感;17世纪,牛津的学院是俱乐部和绅士官邸的混合体,王政复辟后,上层社会的富家子弟以酗酒、赌博和嫖妓补充了牛津的考试大纲;18世纪,给贵族子弟当仆人来资助个人学业的贫穷学生与那些俱乐部的特权者构成了小型阶级社会;19世纪,美国人被牛津出身的人腰缠万贯、牛气冲天的虚荣和浮华吓坏,牛津被视为大英帝国的动力资源;20世纪,牛津的知识分子在唯美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逡巡,抱着泰迪熊的孤独贵族消失于基督教堂学院方庭的阴影里。然后,“二战”打断了牛津的时间,新世界诞生了。英国的世界秩序随着贵族阶级蒸发在挽歌的旧梦中,牛津在不动声色的古老建筑里,变得平等与多元——来自普通甚至贫穷家庭的牛津学生,在被贵族气息与显赫身世冲击与震慑,惧怕不被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体系所接纳之后,却发现其内里开放与自由的氛围,你需要以勇气。18、19世纪,牛津比剑桥更转向了人文主义,成为抗拒粗糙的进步主义的精神领地,成为文学与诗性的国度;20世纪60年代,牛津决定以它的姿态与节奏重获科学创造的生命力,在传统的堡垒学院之外,院系与研究生院成为牛津时间向前推进的发展阵地。时间在那些中世纪苍老而斑驳的建筑上消失了,在石墙的内里,现代性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虽然汤姆钟塔的钟声仍然固执地按照1665年那样,一成不变地在9:05敲击神秘的101下。
贵族的等级秩序与英国的世界秩序已然失落: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世袭贵族的子弟与公立学校禀赋过人的子弟一起接受本科教育;研究生的人数在老学院缓慢地增长,在院系则激进扩张;牛津大学的管理者开始来自英国之外,甚至牛津体系之外;梦想扩张英帝国版图的种族主义者的遗产,在种族主义与殖民主义隐退的历史曙光里,成为服务世界的慈善基金。贵族从物质意义上已经隐退,但贵族的精神却统治着牛津。王室、公侯、伯爵的慈善捐赠,是过去的财富,通过历史传承,向牛津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资金支持;企业家仍然可以通过向牛津捐赠,跻身牛津的贵族阶层;学问家则可以通过卓越的智识创造与贡献,获得贵族的荣誉;那些融入牛津历史体系里去的普通家庭的学生,在感谢历史馈赠的机遇的同时,更感到一种历史的责任感。贵族精神的实质是荣誉,在牛津,你通过伟大的创造与利他主义的贡献而获得荣誉。在那些老学院里,本科生的教育仍然是贵族式的:学院用过去的财富和绅士的捐赠与回馈,确保本科生的数量维持着很小的规模,确保成本昂贵的一对一辅导课仍然能因材施教,培养独立和与众不同的个体——贵族教育的本质,就是教育一个高贵的人,教育这个人,就是教育全人类;你可以说它是一种特权,一种获得巨大财富与资源倾斜的特权,不同的只是,你若有过人的天赋与品格,你就有机会获得这种特权。牛津的学问,追求一种品位,这种品位,就如同一件充满细节的艺术品,在缓慢的时间流逝中,精雕细琢,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质性,不在意转瞬即逝的名气,而在乎在悠远的时间里愈久弥香——创造历史,是贵族的追求;牛津的学问因此要博闻强识,甚至有文艺复兴式的渊博,它推崇来自直觉的灵光乍现,认为它好于一切的工具理性——本质上,好的创造,是艺术。在牛津,时间要缓缓流逝。正如T.R.R.托尔金所说,大树之所以是高贵的植物,就因它“生长的缓慢与长成后的精彩,为它罩上了一层神圣感”。
没有哪个地方像牛津这样,花园与园林在其精神世界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牛津每个学院的那些美丽大花园充满了隐喻:穿越人类文明历史的漫长隧道,牛津人的精神最终皈依于一片绿意的自然。宗教虽然在牛津不再有曾经的权势,但一种宗教精神仍然感召着牛津人:基督教堂学院傲慢又高调的阔绰方庭,仅仅是世俗世界向精神世界的过渡地带,最终要在方庭的出口处,隐退到内心神秘的幽静中去。牛津人的时间观,是现世的短暂与精神的永恒的混合;闲暇与平凡的生活是如此值得珍惜,正如永恒的荣誉是如此值得追求,“就像你们会永远活下去一样学习,就像你们明天就会死去一样生活”。你若天赋卓越,渴望成为一个高贵的人,并书写历史,来牛津吧。

来到古老的牛津,便跌入一条漫长的时间的河流,说不清身处什么时代。13世纪的古书静静躺在图书馆里,15世纪“如梦似幻”的钟塔敲击着600年前富于变幻的钟声,16世纪的礼拜堂唱着赞美歌,17世纪的苍天梧桐树低吟着爱情,18世纪的人物肖像油画在墙壁上沉默不语地审视,19世纪的殖民风格圆顶和柱式阳台,20世纪的战争亡灵纪念碑,21世纪在地理边缘不断生长的现代建筑……还有,每个学院静谧的花园与庭院里,那些古老的或年轻的动植物的生命,悄然无息地指向繁荣,死亡与轮回,时间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英国的下午”。

1954年6月26日,英国玛格丽特公主(前左)接见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女子学院院长克莉丝汀·巴斯罗,并对她为学院修缮工程提供的援助表示感谢

1954年6月26日,英国玛格丽特公主(前左)接见牛津大学圣希尔达女子学院院长克莉丝汀·巴斯罗,并对她为学院修缮工程提供的援助表示感谢

在800多年的牛津大学历史上,它曾是高级教士钻研学问的地方,是国王的避难地,是王公贵族和世袭贵族子弟读书的场所。14世纪,这里是欧洲的天文学和神学中心,自命为“默顿计算者”的哲学家试着用数学量化万物,包括人的情感;17世纪,牛津的学院是俱乐部和绅士官邸的混合体,王政复辟后,上层社会的富家子弟以酗酒、赌博和嫖妓补充了牛津的考试大纲;18世纪,给贵族子弟当仆人来资助个人学业的贫穷学生与那些俱乐部的特权者构成了小型阶级社会;19世纪,美国人被牛津出身的人腰缠万贯、牛气冲天的虚荣和浮华吓坏,牛津被视为大英帝国的动力资源;20世纪,牛津的知识分子在唯美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逡巡,抱着泰迪熊的孤独贵族消失于基督教堂学院方庭的阴影里。然后,“二战”打断了牛津的时间,新世界诞生了。英国的世界秩序随着贵族阶级蒸发在挽歌的旧梦中,牛津在不动声色的古老建筑里,变得平等与多元——来自普通甚至贫穷家庭的牛津学生,在被贵族气息与显赫身世冲击与震慑,惧怕不被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体系所接纳之后,却发现其内里开放与自由的氛围,你需要以勇气。18、19世纪,牛津比剑桥更转向了人文主义,成为抗拒粗糙的进步主义的精神领地,成为文学与诗性的国度;20世纪60年代,牛津决定以它的姿态与节奏重获科学创造的生命力,在传统的堡垒学院之外,院系与研究生院成为牛津时间向前推进的发展阵地。时间在那些中世纪苍老而斑驳的建筑上消失了,在石墙的内里,现代性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虽然汤姆钟塔的钟声仍然固执地按照1665年那样,一成不变地在9:05敲击神秘的101下。

贵族的等级秩序与英国的世界秩序已然失落:自20世纪60年代开始,世袭贵族的子弟与公立学校禀赋过人的子弟一起接受本科教育;研究生的人数在老学院缓慢地增长,在院系则激进扩张;牛津大学的管理者开始来自英国之外,甚至牛津体系之外;梦想扩张英帝国版图的种族主义者的遗产,在种族主义与殖民主义隐退的历史曙光里,成为服务世界的慈善基金。贵族从物质意义上已经隐退,但贵族的精神却统治着牛津。王室、公侯、伯爵的慈善捐赠,是过去的财富,通过历史传承,向牛津源源不断地提供着资金支持;企业家仍然可以通过向牛津捐赠,跻身牛津的贵族阶层;学问家则可以通过卓越的智识创造与贡献,获得贵族的荣誉;那些融入牛津历史体系里去的普通家庭的学生,在感谢历史馈赠的机遇的同时,更感到一种历史的责任感。贵族精神的实质是荣誉,在牛津,你通过伟大的创造与利他主义的贡献而获得荣誉。在那些老学院里,本科生的教育仍然是贵族式的:学院用过去的财富和绅士的捐赠与回馈,确保本科生的数量维持着很小的规模,确保成本昂贵的一对一辅导课仍然能因材施教,培养独立和与众不同的个体——贵族教育的本质,就是教育一个高贵的人,教育这个人,就是教育全人类;你可以说它是一种特权,一种获得巨大财富与资源倾斜的特权,不同的只是,你若有过人的天赋与品格,你就有机会获得这种特权。牛津的学问,追求一种品位,这种品位,就如同一件充满细节的艺术品,在缓慢的时间流逝中,精雕细琢,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质性,不在意转瞬即逝的名气,而在乎在悠远的时间里愈久弥香——创造历史,是贵族的追求;牛津的学问因此要博闻强识,甚至有文艺复兴式的渊博,它推崇来自直觉的灵光乍现,认为它好于一切的工具理性——本质上,好的创造,是艺术。在牛津,时间要缓缓流逝。正如T.R.R.托尔金所说,大树之所以是高贵的植物,就因它“生长的缓慢与长成后的精彩,为它罩上了一层神圣感”。

没有哪个地方像牛津这样,花园与园林在其精神世界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牛津每个学院的那些美丽大花园充满了隐喻:穿越人类文明历史的漫长隧道,牛津人的精神最终皈依于一片绿意的自然。宗教虽然在牛津不再有曾经的权势,但一种宗教精神仍然感召着牛津人:基督教堂学院傲慢又高调的阔绰方庭,仅仅是世俗世界向精神世界的过渡地带,最终要在方庭的出口处,隐退到内心神秘的幽静中去。牛津人的时间观,是现世的短暂与精神的永恒的混合;闲暇与平凡的生活是如此值得珍惜,正如永恒的荣誉是如此值得追求,“就像你们会永远活下去一样学习,就像你们明天就会死去一样生活”。你若天赋卓越,渴望成为一个高贵的人,并书写历史,来牛津吧。[购买本期杂志]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