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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俐:我在乐观、悲观之间游离

2014-05-26 14:16 作者:王恺 邱杨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21期
“这种感情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它并不是传统的柴米油盐过日子的感情,它很浪漫,很超越一般感情,也和一般的感情很不一样。”
在《归来》中,巩俐一改过去爆发力十足的表演方式,始终含蓄压抑,却更让人印象深刻。在导演张艺谋眼中,这种内敛、节制、含而不露的表演正是他想要的:“这实际上对演员来说难度更高,她没有很多外化的动作,以及很多爆发力的东西,都是在平淡无奇的细节中去表现一个失忆症病人单一又稚拙的精神世界,这对巩俐来说是一个挺难的挑战。”
开始她拒绝这个电影。有人疑问是不是因为造型比较苍老沉闷的原因,这对于许多演员是问题,但是对于她,远远不是。巩俐在回答本刊记者的采访时,很认真地回答,她只想认真演几部好电影,至于“一堆影星合作的大片”,是不是“国际大制作”,她都已经不在意。
之所以一开始拒绝演出《归来》,是因为“我一定要有一个体验失忆者生活的过程,一上来就演,我不行”。巩俐准备了两个多月,去养老院探访失忆症患者,每天和她们待在一起。“拍了75天,每天都要呕心沥血,对演员而言这是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呈现。没有激烈的动作,但是每天演完以后躺在床上,心都会很累。你看着很平常,但是她要掉眼泪。”张艺谋说。
在很多人眼里,巩俐在片场是异常安静的,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用漫长的时间让自己入戏。“她还保持着我们话剧演员的老习惯,喜欢上场前自己在一边静静地沉浸在人物的情绪当中。”同在《归来》中搭戏的刘佩琦告诉本刊记者,“我们现在到拍摄现场,如果提前一个小时到场都觉得来早了。但巩俐仍然保持着过去那种创作状态,她会提前很早就到现场,即使是总也排不到她的戏。”这件事让刘佩琦很感慨,他说:“我问她你怎么来这么早啊,她说她已经来了8个小时了。提前那么长时间到现场,请问我们现在的演员有谁能做到?反正我是做不到。”
“还有在天桥上那场追捕戏,她那可是真摔啊。”刘佩琦说自己当时真心疼。
她每条戏都靠自己走心,以至于片场她的戏,往往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因为我演的是一个特殊人群中的人,我经常在现场坐着,换机位什么的我也不动,也很少跟他们聊天,我觉得这个人物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一定不能出来。”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出戏,虽然我今天回答问题还比较快。”巩俐说,自己每次在拍一个角色时,会经常觉得身边有一双眼睛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会跟我讲,我是冯婉瑜,我知道你在演我的一段故事,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现在看电影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个人就在我的周围看着我,可能出戏对于我来说并不容易。”
“以前的创作环境,几乎每天拍戏之前大家都会沟通,会把剧本聊得特别透的情况下再谈创作。”巩俐说现在每天拍完谁都见不到谁,可能找一个演员都特别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那种创作环境没有了”。在演《活着》时,剧组里专门有演员组组长,每天组织大家讨论剧本,直到掏得每个人都没点子了。“那种大家坐下来都有时间面对面说明天的戏要怎么拍好的情境已不再了,现在要在3个月之内专注只做一件事很难了,老朋友还是很多,但就是大家不会再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同时做一件事了。”她怀念过去,尽管眼下她还是有她的巨星身份,但是与当下的环境,她有一种冷,她两次和我强调:“我不演那种很多演员多个角色的大片。”显然是与当下气氛里的电影的疏离。
刘佩琦仍然牢牢记得当年拍摄《秋菊打官司》过程中一场大雪,那时候她就挺有真性情。“有一场戏是巩俐拉着架子车,我躺在车上,大晴天的突然下起一场鹅毛大雪,那种大雪花真是可遇不可求,把大家伙儿都乐坏了,恨不得满地打滚。”刘佩琦记得,“当时巩俐就把裹在自己头上的围巾解下来顺手给张艺谋套上了,张艺谋一下子就变成‘狼外婆’了。”
老朋友之间的人情味还一直延续到今天。“在机场接到巩俐电话的时候,我都很惊讶,我说巩俐怎么还会给我打电话呢!她在电话里说,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可能要直接从机场到棚里来试装,我在棚里等着你。”这一个电话就让刘佩琦心里非常温暖,“时隔20多年,她仍然能够主动打电话,为下午的见面做一个引荐和铺垫,特别感动。”见面时候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真是挺激动的,一瞬间就找回当年合作的感觉。”
巩俐回答问题时总是双眼直视着你,似乎还能够从中找到她扮演过的角色的那些影子。
“我很希望塑造一个跟我的样子本身有很大差别的角色,这是职业演员的特性吧。你让我再去演一次冯婉瑜,可能我不会再去接了,我还有很多时间愿意去尝试新的东西,还有很多角色我都没有尝试过。”
在电影中,她出场的第一个镜头,是询问学校干部,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逃跑是什么原因,面容平静,却饱含激情,这还是过去的她。可是转到下几个镜头,她已经丧失了记忆,平静而心怀幻想,完全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她,那种人类自远古传下来的悲剧女主角的色彩完全笼罩了她,充满凝重感。这里面不仅有她的训练,还有某种触动人心的她个体身上的悲剧色彩。
她天生就不是喜剧演员,她也承认这点。“喜剧难演,让人哭还是比较容易的事情。”因为演出悲剧多了,你甚至觉得她是悲观主义者,问她究竟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她顿了顿:“在两者之间游离。”
如何成为冯婉瑜
三联生活周刊:听说接演冯婉瑜很犹豫,是吗?
巩俐:我开始时觉得冯婉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角色的特殊处在于,她患上失忆症的阶段在整部电影里所占的比例很大。我之前演的角色比如秋菊、《艺妓回忆录》里的初桃,可能距离普通人生活也遥远,可毕竟都属于正常人群,按照自己想象的空间去演去做就好了。而冯婉瑜这个角色不是你自己去想象就可以实现的。失忆症的表现方式非常非常难把握,这跟精神失常等别的病还不一样,精神失常相对来说比较好演,而失忆症看上去是很正常的,你必须运用非常细腻的表演去精准地把握它的分寸,不能多不能少,这对一个演员来说是最大的挑战。
这个角色只有好或不好、成功或失败,没有一个演得还可以的中间地带,因为整个故事是建立在冯婉瑜这个人物的状态上,如果演不好,你就不会相信这个故事。而在我看来,失败的概率有80%,这就很危险。当时我就问导演,你确定要我演吗?你觉得我是好的人选吗?他说,你是唯一的人选。这既是压力,也是给我信心。在这部戏的开机仪式上我说,这个角色是我拍电影这么多年来最难的一个角色,最新的一个角色。
三联生活周刊:具体做了哪些准备?
巩俐:既然接了这个剧本就要做好功课,不然就不要接。我提出我要去养老院找到和采访失忆症群体,后来我们去了北京的一家老人院,里面有一座两层病房住的全是患初期失忆症的老人。这些老人大多数都是知识分子,我采访了其中几位中学老师,因为我要扮演的冯婉瑜就是一位中学教师,我跟她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多月,几乎每天都去。
其实失忆症患者的生活很简单也很愉快,因为她们已经忘了很多事和很多人,比如她的家人来了她当时知道,但家人一走你再问她你家人来看过你吗?她一下子就忘了。她们记忆深刻的事情其实都是比较有激情的东西,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件,并不是麻木的状态。她们的世界很美好,没有什么烦恼,尤其是一直在想着一件事的时候,她们眼神里的东西是非常稚拙的。
后来我又去了上海看黄蜀芹老师,她也是得了失忆症初期。我和她合作还是好多年前的《画魂》,她看到我很高兴,好像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但要跟她说起我们一起拍过的电影,她就不记得了,问她更复杂的东西,她的回答也不行了。在没有犯病的时候她的生活挺快乐的,一直笑笑的,非常斯文,很漂亮,很干净,对所有去看望她的人都是平静而温暖的,只是她说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对了。我看着很感慨,但也在她身上看到很多东西,我扮演的冯婉瑜也有她的影子在里面。
三联生活周刊:你怎么把冯婉瑜这个人物内在的东西表演和传达出来,主要靠眼神吗?
巩俐:演员要成为这个角色,而不要说怎么演好这个角色。去演这个角色,我觉得是演不好的,而是一定要在这个阶段成为这个角色。知道这个角色的难度之后,我一直在琢磨的是我怎么去成为冯婉瑜,怎么做?这种表演的分寸很难拿捏,如果没有层次感,就容易觉得重复感太多,一定要在一丝一毫中去把握,不单纯是眼神,而是整个状态。
就像片子里陆焉识平反回来后,冯婉瑜第一次跟他见面,你不知道她是否还认识陆焉识,可能很多人看的时候还会觉得中国的情感表达方式就是这样很客气的,其实她是一种病态。在表演中就一定要很好地把握分寸,这种分寸没有人能教你,一定要自己去琢磨。导演在电影中用了很多很大的特写,甚至能细致到你眼球的一丝变化,所以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细微之处都不能跑神,如果把握不好,可能会失去很多表演的机会和空间。
我觉得如果再让我演一遍的话,我也演不好了,因为已经演到我的极致了。我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表演空间,其实我一直不觉得我是一个好的演员,我觉得我是一个不错的演员。但是如果这部电影呈现给大家的时候,大家能够认可我的表演的话,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好的演员。
角色的精确度
三联生活周刊:听说你主动要求删减了很多拍得不错的戏份?
巩俐:一个角色的价值在于它的精确度。其实我从导演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前拍戏的过程中,导演很喜欢跟所有的主创人员谈剧本,比如摄影、录音、编剧。通常拍戏拍上三四个月,每天晚上都会开会讨论,我们演员可以旁听,旁听时你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比如这个镜头应该怎么运用,这场戏应该怎么拍,我在合作过程中跟他学到了很多东西。
在这部电影里我觉得有些戏可能是多余的,可以删掉,把好的戏拉长一点,或者把精确的东西放在里面。所以有几场戏我觉得导演可以先拍,拍了之后放放看,觉得不好可以减掉。他减掉的时候非常尊重我们演员,会跟我们商量,说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可以不要这场戏了。我觉得这样的合作关系特别好。
三联生活周刊:在这次拍摄中记忆最深的一场戏是什么?
巩俐:印象最深刻的是陆焉识逃回来在天桥上被抓捕的一场戏。在唐山火车站拍的,当时我、陈道明等几个主要演员都在,正是夏天很热的时候,他们穿着很厚很重的皮袄,一遍一遍地从天桥下面往上跑,而且一上来就是快跑,因为在演抓人嘛。祖峰跑得猛了心脏一下子有点问题就晕了,陈道明是跑吐了,吐完了接着拍。我当时是从桥上往下跑,所以还好一点,但有很多拼打挣扎还有被推倒的动作,因为被推倒了很多次,稍微有点受伤。但那场戏出来的效果很浓烈,大家付出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三联生活周刊:在小说里,陆焉识和冯婉瑜之间的感情一开始并没有这么深厚,但电影里一上来感情就非常深厚了,你怎么看待电影里表现的这样一段感情?
巩俐:导演已经对小说进行了改编,把小说前面80%的内容即他们的情感波折砍掉了,我们的电影相当于是后传,要表现的也是感情深厚的状态。这种感情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它并不是传统的柴米油盐过日子的感情,它很浪漫,很超越一般感情,也和一般的感情很不一样。
冯婉瑜可以苦苦等待陆焉识这么多年,而陆焉识也一直守候着冯婉瑜,不管她认不认识自己,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一辈子,这种情感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我觉得冯婉瑜非常幸福,有一个这样的男人陪着她一辈子,虽然她是一个病人可能并不知道这一切,要是能知道的话她得多幸福啊。我特别喜欢她老了的样子,很漂亮的老太太,有人问我是不是担心造型老所以开始的时候我不愿意去演,怎么会呢?
三联生活周刊:很多人都喜欢把《归来》和当年的《活着》去做比较。
巩俐:其实我觉得这两部电影只是年代相似而已,却是不一样的故事,在表演方式和表现方式上也完全不同,我觉得《归来》的难度更大。
三联生活周刊:导演会给你排戏吗?教你怎么演?
巩俐:不教啊,多年来他就不给我们排戏了,就说有这么个情节,你自己去演,多年来我们就这么排戏。
三联生活周刊:再次和张艺谋导演合作,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巩俐:我觉得他是一个为电影而生的人吧,他也不会做别的,只会拍电影,只会当导演。一个导演或一个演员不要把自己局限起来,大家都愿意去尝试不同形式的电影和不同感觉的角色,他这么多年里也摸索着尝试了很多不同的电影类型。现在这部《归来》,我觉得是他沉淀了这么长时间后,拍出来的一部安静中蕴含爆发力的片子。我觉得在这部电影里,他又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出来了,看完之后你能感觉得到,他的沉静是有能量的。
三联生活周刊:你跟陈道明很多年前合作过《一代妖后》,这次跟他的合作默契如何?
巩俐:拍李翰祥导演的《一代妖后》时,陈道明已经是大明星了,我那时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当时已经觉得陈道明老师这么厉害啊。时隔这么多年,我觉得他还是没有变,他对电影、对艺术、对个人和整体的要求仍然特别严格。我们这次合作就是一拍即合,第一天我们穿上服装试装的时候,他戴上眼镜的一瞬间,我就觉得他就是陆焉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演员跟演员之间的感觉吧,这个很重要。我们俩都很快进入了状态,不用费太多时间去磨合。他是非常严谨的一个演员,你在电影里看到的他所有的表演都是非常静的,通过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小动作来表达,这是很难的。他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好演员。
“随大流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三联生活周刊:你跟很多最优秀的导演合作过,比较喜欢的是哪种合作方式?是告诉你很详细的表演吗?
巩俐:哈。别,别告诉我,告诉我你就自己演吧,不用我来演了。我需要一个剧本,而且要明白你要我做什么,不能只是一个大纲给我了,我还要知道每一场戏为什么会这样,我要明白来龙去脉,这是最重要的地方,否则我这个角色扮演不好。我要通过我的表演把人物的灵魂表达出来,所以如果你要求我一定要这样或那样演,也许我觉得可能我的表演方式比你的更好,我一定会坚持自己的很多东西。我合作过的导演都给了我很大的空间去再度创作角色,他们选择了我,就会相信我。
三联生活周刊:你演悲剧性的角色很有爆发力,感情充沛,但喜剧好像接得少,演得也少,这是性格原因还是剧本原因?
巩俐:我也不太清楚。其实悲剧很好演,我觉得让别人哭相对容易吧,只要有一个好的情节好的演员,催泪并不是衡量一个演员或者一部电影好坏的标准,这是另外一回事。喜剧是非常难演的,让人发自内心地笑和开心其实是很不容易的,作为一个喜剧演员是更难的事。演《唐伯虎点秋香》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很多东西没法体会,拍摄的过程很开心,但其实当时我也不太懂喜剧的技巧。周星驰是那么好的喜剧演员和导演,他的东西真的很棒,我也是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真的去靠近那种表演方式。
三联生活周刊:早期你演过那么多光彩照人的形象,给大家留下非常深刻的记忆,你有没有特别热爱的角色,还是说一直不断地演下去,对以后的角色会比较热爱?
巩俐:我觉得每个角色都是不一样的,都是自己的辛苦劳动,我接过的角色我都喜欢。角色是不是成功那无所谓,只要我接拍了这部电影,我就会很负责任地把它演到享受整个拍摄过程。
三联生活周刊:似乎近几年你的作品产量并不算高,你现在接戏的标准是什么?
巩俐:我本来就是一个产量低的演员,非常低。演员的能量是有限的,而我是一个需要储存能量的人,不希望去浪费自己的能量和时间。创作一个好的角色是需要时间的,碰到一个好的角色、一个自己喜欢的角色也是不容易的,所以我不着急,也不需要这么着急。
像冯婉瑜这样我没有演过的人物是一个挑战,是能够让我有真正发挥余地和创作灵感的角色,我会有兴趣。没有兴趣的话,我也发挥不好,挑选剧本对我来说很重要。还有就是整体合作组合也很重要。
三联生活周刊:你给大家的印象似乎还是和当下的中国电影保持着一种相对疏离的状态?
巩俐:没有。我只是觉得随大流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如果是群星汇聚的电影我发挥不了,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我不愿意去演那种群戏的东西,我还是会去选择能让我发挥的东西。我真正去塑造了一个人物,在过程中我拥有一个愉快的创作过程,这对我来说是最享受的。上映之后怎么样,这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艺术不分国界,不需要挑选哪国电影,只要有好的角色给我,让我有激情去创作,我就可以,数量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三联生活周刊:不拍戏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巩俐:我在生活啊。不拍戏的时候我一定要出去看这个世界,我一定要到街上去遛弯,去走一走,去过一种很正常的生活。一个好演员一定要去看别人,你不能老让别人看你,每天戴着口罩、眼镜、帽子,弄得像个外星人一样,别人一直在看你,你却看不到别人的生活,这样是不可能获取来自生活的灵感的。
我出门的时候不需要口罩什么的,但我可能会戴一个平镜,别人跟你打个招呼也无所谓,这样我才可以坐在街上去看人,看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才真正觉得自己参与到正常生活里面。

在《归来》中,巩俐一改过去爆发力十足的表演方式,始终含蓄压抑,却更让人印象深刻。在导演张艺谋眼中,这种内敛、节制、含而不露的表演正是他想要的:“这实际上对演员来说难度更高,她没有很多外化的动作,以及很多爆发力的东西,都是在平淡无奇的细节中去表现一个失忆症病人单一又稚拙的精神世界,这对巩俐来说是一个挺难的挑战。”

开始她拒绝这个电影。有人疑问是不是因为造型比较苍老沉闷的原因,这对于许多演员是问题,但是对于她,远远不是。巩俐在回答本刊记者的采访时,很认真地回答,她只想认真演几部好电影,至于“一堆影星合作的大片”,是不是“国际大制作”,她都已经不在意。

巩俐

之所以一开始拒绝演出《归来》,是因为“我一定要有一个体验失忆者生活的过程,一上来就演,我不行”。巩俐准备了两个多月,去养老院探访失忆症患者,每天和她们待在一起。“拍了75天,每天都要呕心沥血,对演员而言这是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呈现。没有激烈的动作,但是每天演完以后躺在床上,心都会很累。你看着很平常,但是她要掉眼泪。”张艺谋说。

在很多人眼里,巩俐在片场是异常安静的,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用漫长的时间让自己入戏。“她还保持着我们话剧演员的老习惯,喜欢上场前自己在一边静静地沉浸在人物的情绪当中。”同在《归来》中搭戏的刘佩琦告诉本刊记者,“我们现在到拍摄现场,如果提前一个小时到场都觉得来早了。但巩俐仍然保持着过去那种创作状态,她会提前很早就到现场,即使是总也排不到她的戏。”这件事让刘佩琦很感慨,他说:“我问她你怎么来这么早啊,她说她已经来了8个小时了。提前那么长时间到现场,请问我们现在的演员有谁能做到?反正我是做不到。”

“还有在天桥上那场追捕戏,她那可是真摔啊。”刘佩琦说自己当时真心疼。

她每条戏都靠自己走心,以至于片场她的戏,往往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因为我演的是一个特殊人群中的人,我经常在现场坐着,换机位什么的我也不动,也很少跟他们聊天,我觉得这个人物的状态是不一样的,一定不能出来。”

“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出戏,虽然我今天回答问题还比较快。”巩俐说,自己每次在拍一个角色时,会经常觉得身边有一双眼睛或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会跟我讲,我是冯婉瑜,我知道你在演我的一段故事,我希望你能把我的故事讲给大家听。我现在看电影的时候还会觉得这个人就在我的周围看着我,可能出戏对于我来说并不容易。”

“以前的创作环境,几乎每天拍戏之前大家都会沟通,会把剧本聊得特别透的情况下再谈创作。”巩俐说现在每天拍完谁都见不到谁,可能找一个演员都特别困难,“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的那种创作环境没有了”。在演《活着》时,剧组里专门有演员组组长,每天组织大家讨论剧本,直到掏得每个人都没点子了。“那种大家坐下来都有时间面对面说明天的戏要怎么拍好的情境已不再了,现在要在3个月之内专注只做一件事很难了,老朋友还是很多,但就是大家不会再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同时做一件事了。”她怀念过去,尽管眼下她还是有她的巨星身份,但是与当下的环境,她有一种冷,她两次和我强调:“我不演那种很多演员多个角色的大片。”显然是与当下气氛里的电影的疏离。

刘佩琦仍然牢牢记得当年拍摄《秋菊打官司》过程中一场大雪,那时候她就挺有真性情。“有一场戏是巩俐拉着架子车,我躺在车上,大晴天的突然下起一场鹅毛大雪,那种大雪花真是可遇不可求,把大家伙儿都乐坏了,恨不得满地打滚。”刘佩琦记得,“当时巩俐就把裹在自己头上的围巾解下来顺手给张艺谋套上了,张艺谋一下子就变成‘狼外婆’了。”

老朋友之间的人情味还一直延续到今天。“在机场接到巩俐电话的时候,我都很惊讶,我说巩俐怎么还会给我打电话呢!她在电话里说,下午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可能要直接从机场到棚里来试装,我在棚里等着你。”这一个电话就让刘佩琦心里非常温暖,“时隔20多年,她仍然能够主动打电话,为下午的见面做一个引荐和铺垫,特别感动。”见面时候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真是挺激动的,一瞬间就找回当年合作的感觉。”

巩俐回答问题时总是双眼直视着你,似乎还能够从中找到她扮演过的角色的那些影子。

“我很希望塑造一个跟我的样子本身有很大差别的角色,这是职业演员的特性吧。你让我再去演一次冯婉瑜,可能我不会再去接了,我还有很多时间愿意去尝试新的东西,还有很多角色我都没有尝试过。”

在电影中,她出场的第一个镜头,是询问学校干部,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逃跑是什么原因,面容平静,却饱含激情,这还是过去的她。可是转到下几个镜头,她已经丧失了记忆,平静而心怀幻想,完全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她,那种人类自远古传下来的悲剧女主角的色彩完全笼罩了她,充满凝重感。这里面不仅有她的训练,还有某种触动人心的她个体身上的悲剧色彩。

她天生就不是喜剧演员,她也承认这点。“喜剧难演,让人哭还是比较容易的事情。”因为演出悲剧多了,你甚至觉得她是悲观主义者,问她究竟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她顿了顿:“在两者之间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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