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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时节

2014-05-06 11:01 作者:朱伟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厦"与"夏"又相通,繁茂成荫而成"广厦"。万物靠火繁茂,春分"火胎"形成,立夏开始燃烧,夏至烧到最旺,秋分火废了,立冬火囚起来,冬至火死了。火必须以"荫"为谐调,"厦"也就是大,大才能凉。

按西汉扬雄《方言》的说法,"夏"就是大。我想这"大"是两重意思重合:一是万物长大繁茂,到夏成为顶点,董仲舒说"阳长居大,夏,以生育万物"。怎样生育?古人说"夏"是"假",这个"假",一是借助,靠"木生火",养之长之;二是纵容,宽假万物使生长。

"厦"与"夏"又相通,繁茂成荫而成"广厦"。万物靠火繁茂,春分"火胎"形成,立夏开始燃烧,夏至烧到最旺,秋分火废了,立冬火囚起来,冬至火死了。火必须以"荫"为谐调,"厦"也就是大,大才能凉。

古人每一个节气都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解读,养生书中,我以为真正值得回味感悟的是明人高濂的《遵生八笺》。这高濂是个闲云野鹤,飘无影踪,一生不为声名所累,所以连生卒年都无从考,只知大约生活于万历年间的杭州。"家世藏书,博学宏通",总是富家子弟。他称"藏书以资博洽,为丈夫子生平第一要事",藏书楼名"妙赏楼",所作词集名《芳芷栖词》。"芳芷"是一种香草,李群玉有"风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鹃"句,轻栖香草之上,真是雅极。其中《天仙子--闲居十事》第一首就是《读书》:"芸阁牙签散几席,残灯夜雨竹炉边。坐来心到几千年。怜雪案,叹韦编。残卷生平未了缘。""雪案"是映雪读书的典故,"韦编"指写成竹简以皮绳累积。《清平乐--湖上四时》中有一首《夏》:"荷花十里,鲜研裁锦绮。翠叠红铺香盖水。零乱轻雷过雨。阴阴柳暗长行。习习荷风荐凉。短棹人归烟月,笛声吹满沧浪。"则意境平平。词集中有一百多首都为百花而作。

高濂自小身体孱弱,还有眼疾,爱书偏偏眼睛不好,所以有"忧生之嗟",更好医书。读医书养生之迷后,身体好了,眼疾也好了,于是以感恩心态编成这部50多万字的《遵生八笺》。他还留有一部戏剧名作《碧玉簪》,远不如这部杂著重要。因为其中浸透了他自己人生趣味,对天地人关系有一种飞扬的哲学观,绝非一般养生庸论。

《遵生八笺》分别是"清修妙论笺"、"四时调摄笺"、"起居安乐笺"、"延年却病笺"、"燕闲清赏笺"、"饮馔服食笺"、"灵秘丹药笺"、"尘外遐举笺",每笺开头都摘录各代名家语录,所引许多著作今天已不可查。"八笺"中,最有趣味的是第三、五两笺。第一笺是修身养性观,从儒、道、释100多种经典中摘录了250来条语录,前面有他自己评论,认为富贵者往往昧养生之理,贫穷者则急养生之策,六欲七情造成形枯发槁,认为养德才能养生,这都没什么新鲜的。第三笺以"怡逸自足"开头,引用《鹤林玉露》作者、南宋罗大经所描述的幽居深山,苍藓盈阶,落花满径,汲山泉煮苦茗读书,忘乎所以之景象。然后从起居写"晨昏怡养",走出家门则"溪山逸游",从书斋、花榭、佛堂、禅灯说到远游的竹杖、竹笠、轻舟、携炉。第五笺从铜器、瓷器、玉器、藏书到文房四宝、四时花季的把玩。最后一笺是他认可的历代各种人生楷模100名士点评,以《易经》的"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与《诗经》的"皎皎白驹,在彼空谷"为标准。写陶渊明一篇,引《五柳先生传》,记他无论谁资助,不问缘由,吃喝便是。逢酒必醉,醉后不顾五音,还会对客人说,我要是醉了,睡着了,你就先走。"率真如此"。

《遵生八笺》中的"四时调摄"是以天时地利,每季强调一种为主脏器调养--春天养肝,夏天养心,秋天养肺,冬天养肾。在此基础记载每月时宜、每季顺应天时地利的逸事。夏天为什么要以养心为主?因夏三月属火,心气火旺,味属苦;火克金,金为肺,肺主辛,所以夏天饮食要减苦增辛。以酸多伤脾、咸多伤心、苦多伤肺、辛多伤肝、甘多伤肾的理论,夏天主要是护肺。炎气蒸腾,心旺肾弱就腹冷,所以要降低心火,所谓要"冰雪在心";因肺连着肾,保肺还要补肾。饮食如何减苦增辛?每种食物都有味性,比如肉食,牛羊肉都是味甘,可暖脾胃;猪肉味微苦,所以要少吃猪肉。鱼肉都是味甘,但有的鱼性寒,比如鲇鱼,鲤鱼也有人认为有寒,最好就要选性温、平的,比如鲫鱼、鲈鱼和鲂鱼。谷物中稻米味甘,微苦,性平;小麦味甘,但性微寒。蔬菜中,韭菜味辛,性温;冬瓜、黄瓜、茄子、萝卜都味甘而有微寒。莴笋味苦,最好是白菜、油菜、蓬蒿、水芹之类,味甘性温。

这一笺真正有价值在每季逸事与幽赏乐事两部分。尤其是幽赏部分,都是他自己趣味。夏时幽赏有12条,第一条就是"苏堤赏新绿",前提要碧云蔽空,衬托出新叶娇嫩;静到"寂寂撩人",踩在雨后残红上,才会"恍入香霞堆里"。第九条是"乘露剖莲雪藕",认为莲实之味美在清晨水气夜浮之时,所以要夜宿岳王祠,趁晓雾未开,划小舟在湖光迷蒙中剥露中莲实,捞色绿之藕。到太阳出来就到湖心亭采莼菜剥野菱。初夏的味道似乎都离不开水,从莲藕到野菱,杨梅也映在清泠的水中。第十条是"空亭坐月鸣琴",鸣琴醉卧,被轻风拂醒,则有雷声在山中隐隐,云含剩雨,数点飘摇,再看月色依旧,晚钟显出更为悠长。

这部书,据说宋美龄与张作良晚年都是每天翻阅,我想他们是历经悲欢离合后,大约与它相见恨晚罢。

李渔的《闲情偶记》,多少有仿它的意思,在它的基础上也许更加雅致。《闲情偶记》"颐养部"也有四季行乐之法,说到夏季,他说人身之气夏天应该"闭藏",如何"闭"?他说,夏不谒客,亦无客至,不仅可头巾不设,而且衣服鞋子都可以废掉,或裸于乱荷之中,妻子儿子都找寻不得;或仰卧长松之下,猿鹤过而不知,也就是追求真正脱掉伪装的放浪形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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