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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之后

2014-04-24 13:24 作者:陈村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14年第17期
我想,B-52投下的炸弹差不多大小吧,但在中国炸得最响最脆的是《百年孤独》。中国作家无人抗议被它炸死炸伤。

诗人、文学评论家张光年(左六)和青年作家谌容(左四)、张洁(左七)等人合影(摄于1985年)

现在有点记不清孰先孰后,还记得的是80年代时,一两个世纪的世界文学像B-52轰炸机机群,从未来的中国作家头上隆隆驶过。一个波次接一个波次地打击,不必俯冲,水平投弹。中国作家和文学编辑鬼哭狼嚎似的奔走相告。苏联文学比较娘娘腔为新人不齿,很快,谁还提巴尔扎克、雨果、狄更斯?甚至将川端康成重新冻结在伊豆,由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上浮沉。要现代派!卡夫卡是祖宗,威廉·福克纳、詹姆斯·乔伊斯、金斯堡、罗布-格里耶、加缪、萨缪尔·贝克特、尤金·尤涅斯库、胡安·鲁尔弗、略萨、加西亚·马尔克斯、普鲁斯特,一一被圈入现代派。一部《城堡》,让你进不去也出不来。流氓切口似的,球迷称迭戈·马拉多纳为迭戈,文学要称马尔克斯为加西亚·马尔克斯,这样更亲切更内行更见时髦。一时也记不清他们是哪国人,用什么语言,死了还是活着,记不清译者,那时没网络可查。仅仅一个名词就够了:现代派!意识流!荒诞!黑色幽默!魔幻!

存在主义的《局外人》、《肮脏的手》,你就算不接受它哲学也是好看的,至少可以记一个西西弗跟人说说。新小说《弗兰德公路》、《窥视者》、《橡皮》、《变》则负责将中国作家深度震昏。你可能读得非常过瘾,为立意结构和文字穿插技巧击节赞叹非常赞叹,其实你并没读完,也没弄清它在说什么。私下想,小说还能这样写啊。反小说,反戏剧,反诗歌。这些作品在中国的对应者是先锋派小说,残雪、何立伟、马原、孙甘露、余华、格非、高行健他们。其中残雪的不知所云学得最赞,马原的似是而非最令人闹心,而孙甘露的雅致的语言最得神韵。中国当代文学里,为艺术混得艰苦卓绝的就是这些人,叛离写实,发表极难,受非难最多,不得奖。为诗受苦的是白洋淀诗群,是北岛、杨炼他们的朦胧诗。年轻人很聪明,跨过本国的赝品直奔原作(的译本)。学到一点点,在中国就是首创。

我能回忆的是荒诞派戏剧进来后,傻眼了。你能比《等待戈多》写得更没人物、情节,更无所谓语言吗?两个男人戳在舞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扯,说是等一个人,那人到闭幕也一直没来。写得当时的中国作家和未来的作家很服气,很垂头丧气。你能将意识流搞成中国的《布礼》,到底不好意思写《等待布礼》吧。杜尚那个命名为《喷泉》的著名小便斗,一个就够了。这也是现代派的绝症,有过一个,再写都算抄袭。他们不给后人留口饭吃,他们干的是断子绝孙的活。

在B-52用现代派轰炸的时候,反叛现代派在蠢蠢欲动。也是现实的压力,反自由化,反精神污染,精神原子弹似的,走投无路啊,当代文学急需一个防空洞。西方有哲学,上帝死了,人是分裂的,他人即地狱,中国有什么?将情节和句子捣碎就够了么?能捣碎的被洋人捣完了。现代派的死路一条被打住,人们开始另一种冒险。除王蒙先生有罕见的大才,中国作家们宿命地身在当代写不了当下,那我们到人民当中去,到传统里去,我们写那些傻孩子去了。

1984年的年底,一伙骚动的作家、批评家在杭州开过一次会,史称“寻根会议”。到会小说家基本是初出茅庐,阿城算新锐作家,莫言尚未成名未被邀请。会场外的游说终于让《上海文学》放出马原的《冈底斯的诱惑》。自由讨论,用词不一,心思不一,但逃命是一致的,避开炸弹和原子弹,找一条通向防空洞的路,在山洞里各种各的蘑菇。

在这前后,写小说《棋王》(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的阿城写立论高远的《文化制约着人类》,“立论于我是极难的事”。他在文末又重复了一遍“立论于我是极难的事”,像是将鲁迅那两棵著名的枣树分开种下。写小说《爸爸爸》的韩少功写宣言般的《文学的根》:“我以前常常想一个问题:绚丽的楚文化到哪里去了?”问得脍炙人口!王安忆写《小鲍庄》黑了白了,“七天七夜的雨,天都下黑了。洪水从鲍山顶上轰轰然地直泻下来,一时间,天地又白了”。之前,贾平凹就已在写他的商州。《透明的红萝卜》在文学圈红了,之后的《红高粱》更红,莫言写疯了,到处是他小说。


2014年3月6日是马尔克斯87岁生日,他在墨西哥城的自家门口与记者、邻居打招呼

看资料,《百年孤独》在它获得诺奖的1982年由《世界文学》杂志选过几个章节,那时并没引起众人注意。可能体量不够,长篇小说要以它的体量来说话。如同证明普鲁斯特写作的是作品长度。我个人更喜欢胡安·鲁尔弗的《佩德罗·帕拉莫》,神秘而优雅。后来看到马尔克斯也说非常喜欢它,真是好得很。作品的基因就这样神秘传递。

我想,B-52投下的炸弹差不多大小吧,但在中国炸得最响最脆的是《百年孤独》。中国作家无人抗议被它炸死炸伤。你最多可说记不住外国人名人物关系,最多嘟囔还没看懂,那都是你自己无能,你不可能诽谤它。它是第三世界作家写的,不是西方文化无法反对,不是写贵族帝王你无法鄙视,而且,魔幻一词之后是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好像勾起一点回忆一点认同一点安全感了吧,冰是烫手的,写得多绝多准确,你总喜欢人是会飞的吧。是的,就是它了。况且,它的叙述是那么迷惑人。仅仅一个开头就迷倒无数中国作家。批评家李劼曾有文章从多个层次多个角度反复探讨这几十个字。

“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雷奥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此前此后,中国当代文学冒着遗尿的危险脱去尿布。中国当代作家何其幸运,有那么多导师给出路线。外国作家何其幸运,他们在中国文学中复苏、重生。

许多年之后,面对死神,中国小说家将回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带他去见识马孔多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2014.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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