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封面故事 > 正文

醉倒于莎剧(2)

2014-04-23 15:04 作者:张熠如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莎剧里从来不缺酒。从《亨利四世》里永远醉着的福斯塔夫,到《奥赛罗》中为自己的酗酒隐泣的凯西奥;从《哈姆雷特》中昼夜豪饮的克劳狄斯,到《暴风雨》里抱着酒桶痛喝的斯丹法诺——酒无处不在。酒香浸透了莎剧,使之流淌起宏伟气势,这气势把我们的灵魂与情愫搅动到最巅峰。我们对着莎剧举杯,莎剧里一个又一个英雄对着天空举杯。他们慈悲而脆弱,犹疑而多情。他们捧着酒杯去经历一瞬间的辉煌,被命运卷着颠簸于代代王朝,在一迭声的喧嚣中,唯愿不醒。

1893年威尔第根据莎士比亚作品创作了歌剧《福斯塔夫》。图为“快嘴”桂嫂与福斯塔夫在酒馆

酒与人性中的罪恶总纠缠在一起,而莎士比亚执念于描写这样的纠缠。最能体现酒带来的灾祸与悲哀的,大抵是《麦克白》,它的情节发展之迅速,让人想起奔涌的河流,而酒,就是使这大河激荡的狂风。在一开始,麦克白邀请国王赴宴,不明就里的国王甚至感激于麦克白的功绩和盛情。他被灌醉,他的侍卫被灌醉——暗杀开始了。倘若他们的理性未被美酒盖没,悲剧犹且不会这样烈烈燃烧起来。第二个醉酒场景出现在麦克白举办的庆典上,此时,国王已被暗杀,国王的心腹班柯也被麦克白派人刺死。在一片觥筹交错之间,麦克白忽然抽离于酒宴,对着别人都看不见的存在大呼小叫,全然表现出了真实的自己——他看见了班柯的鬼魂。心神落定后,麦克白把一切值得怀疑的东西都推脱到醉酒上,以让惧骇的众人安心。他对着宴席举杯:“不要对我惊诧,我的最尊贵的朋友们;我有一种怪病,认识我的人都知道那是不足为奇的。给我拿些酒来,倒得满满的。我为今天在座众人的快乐,还要为我们亲爱的缺席的朋友班柯尽此一杯;要是他也在这儿就好了!来,为大家、为他,请干杯,请各位为大家的健康干一杯。”就这样,麦克白撇清了自己谋杀的嫌疑。

在《麦克白》里,酒、权力和女人被捆绑在了一起,它们有着共同的特点——在诱魅的同时保持端庄,蛊惑着人心。整部悲剧始于摄人魂魄的三个女巫,她们含糊不清的语言,使麦克白一步步走向癫狂。麦克白夫人的一顿痛饮则给了他行刺的勇气:“酒把他们醉倒了,却提起了我的勇气;浇熄了他们的馋焰,却燃起了我心头的烈火。”她不断催促麦克白刺死国王,而那时,只有男人才可以亲历血刃。麦克白夫人全程策划了谋杀,就已经涉足了男人世界中最黑暗的部分,她甚至能“在婴孩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从他的柔软的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把它的脑袋砸碎”。她和女巫一样,蕴蓄了无限的罪恶,从蹂躏与折磨中,汲取最大的快乐。

点燃于酒所带来的邪恶与阴冷,《麦克白》成为永不泯灭的一出经典。麦克白是典型的悲剧人物——他是如此躁郁的存在。他的孤独、他的犹豫不决还有他狂暴时面部的扭曲,都让我们明白,他注定走向惨烈的结束,而不甘心的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局。他壮丽而长存,他就是史诗性的英雄。他坠落的过程,就是整部戏剧的灵魂所在。

莎士比亚无数次地提及酒和人性中永恒的悲伤,而《奥赛罗》就是悲伤的。副将凯西奥的酗酒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整部《奥赛罗》的中心。在伊阿古的怂恿下,他终于没有抵挡住诱惑,一头溺进酒中,在这一刻,他的荣耀,他即将被玷污的光芒,被一杯杯地盖没。醉了的凯西奥被伊阿古随心所欲地操控,进而被卷入了噩梦一样的混乱,这混乱是排山倒海之势,标志着整部悲剧的真正开始。凯西奥陷落于难以名状的自责与痛苦中,在云水激荡时,对酒这样的罪恶之物发出了最痛切的控诉——

“上帝啊!人们居然会把一个仇敌放进自己的嘴里,让它偷去他们的头脑!我们居然会在欢天喜地之中,把自己变成了畜生……啊,你空虚缥缈的旨酒的精灵,要是你还没有一个名字,让我们叫你做魔鬼吧!”

没有比这更有力量的戒酒誓言了。

我们在莎剧中看到一种力量——一位英雄可以在几杯酒下肚后,无可挽回地走向癫狂;一群黎庶可以聚首在酒馆,陷入一场无意识的集体狂欢;一个王朝可以历经百般繁华,又在倏忽间被握作齑粉。这是一种彻底的力量,驱使着生命。这就是命运的力量。

亘古不变的瘾与救赎

莎士比亚全然了解小酒馆带来的快乐。那里有本·琼森,也有最令人快乐的诗人间的谈话。在那个地下世界里,所有人都坠入了一场狂欢。那些贫穷的人在酒的浸泡中,把自己放逐于空虚的快乐。《驯悍记》序幕里的斯赖生来贫苦,不断转换着低贱的工作,他把所有的钱砸入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中,寻找着逃避之所。在最艰难的岁月,他甚至无法还上自己欠下的酒钱。路过的公爵趁他醉倒,设计让斯赖以为自己是一位贵族,更为斯赖端上葡萄酒。看着葡萄酒,斯赖说:“我从来不曾喝过什么白葡萄酒黑葡萄酒;你们倘要给我吃蜜饯果子,还是切两片干牛肉来吧。不要问我爱穿什么,我没有衣衫,只有一个光光的背;我没有鞋子,只有两条赤裸裸的腿;我的一双脚上难得有穿鞋子的时候,就是穿起鞋子来,我的脚趾也会露到外面来的。”

这一段话让我们看见伊丽莎白时代的底层生活。在贫困、饥饿和疾病中,人们的生活和心一样,支离破碎,唯有酒可以使斯赖逃避一切。无数的苦闷——人间的冷暖,命运的无端,在倏忽间降临的死亡——构成了那个年代的生活。而酒是一针麻醉,直扎人的心脏。

斯赖的转变就是一种警鸣,他的一生,就是整个时代所有受压迫的人的一生。酒不仅抚慰人——它改变人。在剧的开始,他一直以粗俗的语言谩骂着身边的人,然而当他所躺的地面变成了柔软的床,当他早已习惯的啤酒变成了葡萄酒,他的用词也变得考究起来,他自视是贵族了。然而斯赖的转变不过是一个飘浮的梦,从他被打扮成贵族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明白,他不过是供公爵享用的一个笑话:公爵称他为“一头猪”。酒注定是阶级的象征,它是麻药,也是一种治愈,它是所有苦难和幸福的来源。

习惯性的酗酒会带来失眠,抑郁,狂躁,情绪幼稚,还有难以名状的疾病。失眠的苦痛,非常人所能明悉。在十四行诗里,辗转难眠的人的心和缱绻夜色一样,漆黑一片。在这一刻,只有孤独才是真实的。酗酒带来的情绪化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也得到了体现,十四行诗中奔涌着大悲大喜之河。哈姆雷特压抑而焦躁,罗密欧在陷入抑郁的下一秒就会重归狂喜。悲剧性的极端情绪摇摆着莎剧里的人物,让他们失控,让他们走向癫狂,让他们陷落于永无止境的悲伤。而这就是美。这也是戏剧之美的全部来源——戏剧和醉酒一样,本身就是一种狂欢。

浓重的忧愁从酒杯中氤氲而起,莎剧中落魄的人们一杯杯地把自己灌醉,继而陷入永无止境的忧伤。莎士比亚不断地提到忧伤(Melancholy),他本身就是熟悉忧伤的。他的语言疯狂而强烈,隐喻狂躁地从他的笔下喷涌而出,轻快又飞扬。他的创作几乎是白热化的状态——气魄和热情在自我陶醉中喷薄开来——这便是醉酒的状态。

在《哈姆雷特》里,哈姆雷特反复思索着他叔叔人性里长存的缺点,而这缺点影响了整个丹麦:“王上今晚大宴群臣,作通宵的醉舞;每次他喝下了一杯葡萄美酒,铜鼓和喇叭便吹打起来,欢祝万寿……可是我虽然从小就熟习这种风俗,我却以为把它破坏了倒比遵守它还体面些。这一种酗酒纵乐的风俗,使我们在东西各国受到许多非议;他们称我们为酒徒醉汉,将下流的污名加在我们头上,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都因此而大为减色。”他所指责的不是克劳狄斯,而是像疾病一样蔓延于整个国度的酗酒。哈姆雷特认为,酗酒的倾向无法悔改,正如人的堕落无法逆转。他不断地寻找借口,以给克劳狄斯免罪,以宽恕自己的犹豫和软弱:“在个人方面也常常是这样,由于品性上有某些丑恶的瘢痣:或者是天生的——这就不能怪本人,因为天性不能由自己选择;或者是某种脾气发展到反常地步,冲破了理智的约束和防卫;或者是某种习惯玷污了原来令人喜爱的举止;这些人只要带着上述一种缺点的烙印——天生的标记或者偶然的机缘——不管在其余方面他们是如何圣洁,如何具备一个人所能有的无限美德,由于那点特殊的毛病,在世人的非议中也会感染溃烂。”这又引出了一系列新的问题——社会应该同情这些被酗酒折磨着的人吗?这是一种人性本身里的缺憾吗?又或者,我们该怪罪一个人无法改变的弱点吗?他们有没有能力去弥补这样的缺陷,有没有可能赎掉自己所背负的罪恶?

我们无法明白,喝酒是不是一种难以摆脱的罪恶,但我们知道,莎剧中极少有握着酒瓶的反派,而那些醉倒的,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这是一种上瘾的魅力,他们抛开理性,投向彻底疯狂的怀抱,带着一派烂漫的洒脱劲头,游走于泼金洒银的天地间。他们超越了文学史上的一切人物,带我们进入人生的最深处。尽管他们的贪杯激怒着我们——我们为他们失去控制的生命而温柔地揪心——但我们爱他们。我们爱福斯塔夫,我们爱麦克白,我们爱凯西奥,我们爱哈尔。我们爱莎士比亚。我们崇拜着他们的天才,又悲恸于他们悲剧性的命运。不沾酒的人固然伟大,但这些微醺的英雄——他们永远值得我们热爱。

 

阅读更多更全周刊内容请微信扫描二维码下载三联中读App,注册就有红包哦!

版权声明:凡注明“三联生活周刊”、“爱乐”或“原创”来源之作品(文字、图片、音频、视频),未经三联生活周刊或爱乐杂志授权,任何媒体和个人不得转载 、链接、转贴或以其它方式使用;已经本刊、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来源:三联生活周刊”或“来源:爱乐”。违反上述声明的,本刊、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已有0人参与

网友评论

用户名: 快速登录

《立冬》现已上线即刻前往 App Store 搜索“三联生活节气”体验更多精彩。

《霜降》 《寒露》 《秋分》

微博@三联生活周刊
微信:lifeweek
扫描下载三联中读App
三联中读服务号